他们没有再回山上。
至少那一夜没有。
陈锋把车停在镇外一处废弃加油站旁。加油站早就停业,便利店玻璃碎了一角,里面的货架空着。几个人把车灯关掉,只留车内一盏小灯。凌月把所有资料备份到两块硬盘,一块交给陈锋,一块塞进电脑包夹层。
姚天星吃了药,靠在副驾驶上闭眼。他嘴上说没事,可脸色比平时差。伤口不重,真正让人难受的是青木那种地方带来的压抑。人出来了,背后像还沾着一层冷气。
李明坐在后排,手里拿着药费单。
父亲的字迹在小灯下很清楚。
别相信青木给他的童年。
也别完全相信我。
他看了很多遍,看到纸上的每一处折痕都记住了,还是放不下。父亲一边替他挡掉最可怕的东西,一边又提醒他不要相信自己。李明以前总觉得父亲留下这些话,是因为他也被逼得没办法。现在他开始怀疑,父亲是不是在某些地方真的做错过什么。
陈锋接到徐枫电话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徐枫的声音很疲惫:“柳芸出来了。”
车里几个人同时坐直。
“人怎么样?”陈锋问。
“没事。只是被问话,手机暂时扣了。她让我转告你,青木档案已经有人动过手脚,今天查到的东西可能会被删除。”
凌月听见后,立刻把柳芸发来的照片再次备份。
徐枫继续说:“还有,她查到那个警员编号的完整记录了。”
陈锋没说话。
徐枫顿了顿:“0917对应的不是某个具体警员,是一组临时权限。权限最早登记在缘绫号案前,但使用记录往前追,能追到青木。”
“谁申请的?”
“申请人栏空白。”徐枫说,“审批人是陆怀川。”
李明抬头。
陆怀川又一次出现在关键位置。这个老人像一枚钉子,把青木、旧城、北川和警方旧系统都钉在一起。他说过自己不是好人,也说过李承远想把李明留在干净的地方。可他到底站在哪边,依旧看不清。
陈锋问:“柳芸还查到什么?”
“她说,青木档案里有个封存柜号,叫E-17。柜子不在青木,在旧城档案馆地下库。”
水塔街七号、旧城档案馆地下库。
第三卷的路开始变得清楚,却也更危险。
电话挂断后,陈锋没有马上开车。车外很黑,远处山影沉在夜色里,青木疗养院看不见了,可李明知道它就在那片黑暗后面。
凌月忽然说:“青木的无线残留还在。”
她把电脑转给他们看。屏幕上有一条很弱的信号,断断续续,却没有消失。信号内容被加密,她刚才一直在破解,现在终于读出一小段。
不是完整数据。
是一个文件名。
Echo_List_old.bak
回声名单旧备份。
“能打开吗?”陈锋问。
“需要源文件。”凌月说,“但它给了存储路径。”
路径是一串旧系统目录,最后一段写着:南楼四层,档案室。
姚天星睁开眼:“你们别告诉我,又得上去。”
陈锋看了看时间:“天亮后再去。”
可天亮前,他们没有睡成。
凌晨四点半,青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爆响。声音隔着山路传来,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惊醒。陈锋立刻发动车。车开到半山时,能看见南楼方向冒出一点黑烟。
“他们要烧资料。”凌月说。
陈锋一脚油门。
青木铁门这次彻底开着。梁叔不在,主楼一层灯全灭。南楼后侧有火光,但火不大,像有人只点燃了某个房间。烟从四楼一扇窗缝里钻出来。
姚天星腿伤还没好,却第一个推门下车。
“你别逞强。”凌月说。
“我这叫职业习惯。”
他们冲进南楼。四楼铁门锁被人打开了,门半敞着。走廊里的冷光不见了,只剩烟雾和刺鼻焦味。陈锋捂住口鼻,带着他们往档案室方向走。每扇门都关着,但没有再响。
像四楼里的东西暂时睡了。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左侧,一扇很不起眼的小门。门里面已经烧起来一半,火从纸箱堆里往外窜。姚天星和陈锋用灭火器压火,凌月和李明趁间隙往里拖出还能抢救的箱子。
纸灰飞得满屋都是。
李明被呛得咳嗽,眼睛酸得睁不开。他摸到一个铁盒,盒子很烫,差点脱手。他咬牙用外套裹住,把它拖出来。
铁盒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压痕。
E-17。
凌月看到后眼神一变:“带走。”
他们没有时间细看。火被压住后,南楼外传来车声。陈锋立刻让所有人撤离。临走时,李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镜子。
镜子裂开了。
裂纹中间,缺耳朵的布熊坐在地上。
不是幻觉。
它真的在那里。
李明身体一顿。
陈锋看见,低声骂了一句,冲过去把布熊捡起,塞进李明怀里。
“走!”
他们从后门撤出时,山路下方已经有两束车灯逼近。姚天星拖着伤腿跑得不慢,凌月抱着电脑包,陈锋拎着铁盒,李明怀里抱着那只发霉的布熊。雨后的草地很滑,他几次差点摔倒,布熊湿冷地贴在胸口,像一团从童年里捞出来的水。
车冲出青木时,后面的车没有追太久。到了山路岔口,对方停下了。像他们只是确认东西被带走,不急着抢。
天快亮时,几人回到旧城一处临时住处。那是陈锋早年租下的仓库,外面看着像废弃杂货铺,里面有简单床铺和设备。
凌月把铁盒放在桌上。盒锁被火烧变形,姚天星用钳子撬了半天才打开。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一块烧焦的硬盘,一本只剩半本的名单,几张水泡过的照片,还有一张塑封卡。
塑封卡上写着四个字:回声名单。
名单已经残破,但还能看清一些编号和名字。
L3,林青禾,状态:不稳定,保留。
D9,蒋东,状态:未完成,转入观察。
B-0,李明,状态:覆盖成功,待二次唤醒。
后面还有几个名字,墨迹被水泡开。凌月翻到最后一页,手忽然停住。
“还有一个。”她说。
陈锋走过去。
最后一页最下方,有一行新补上去的字迹。比其他记录新很多,像是后来有人手写加上的。
LY,凌月,状态:可诱导,建议接触D9残留。
姚天星脸色一下变了。
凌月本人却很安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纸页压平。
“难怪。”她说。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李明看向她,忽然想起蒋东、缘绫号、凌月一直没有走出的那段过去。如果连她对蒋东的执念都可能被人利用,那这张名单就不只是记录。
它像一份猎物清单。
陈锋把名单翻到封底。
封底内侧贴着半张便签。
上面写着:带回唤醒样本。
落款只有一个符号。
一把伞。
白色的伞。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旧城街道上传来第一辆公交车的声音。李明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布熊坐在桌边,忽然闻到布料深处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霉味。
是小时候家里柜子的味道。
他把布熊翻过来,在补丁下面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拆开补丁,里面掉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三个字。
水塔街。
第三卷真正的旧城线,就这样在天亮前,落到了他们手里。
天亮以后,仓库外的卷帘门被风吹得轻轻响。
没人立刻说话。姚天星找了张椅子坐下,腿上的绷带被血又浸出一点红。他低头看了一眼,嫌麻烦似的把裤脚往下放,遮住伤口。凌月把回声名单逐页拍照,拍到自己那一行时,她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后继续。李明看见了,却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问出口,只会让人更难受。
陈锋站在窗边抽了一支烟。烟没有点燃,只夹在手里。旧城早晨的声音慢慢进来,卖早点的三轮车从巷口推过,铁皮锅盖碰在一起,叮当响。这个城市白天依旧像普通城市,楼下有人买豆浆,有人赶公交,有人因为迟到骂天气。可他们桌上放着青木名单、缺耳朵的布熊、D9铜牌和水塔街钥匙。那些东西安静地躺在那里,把另一个世界压在桌面上。
李明把钥匙握在掌心。钥匙很小,却硌得他手心发疼。他忽然想起父亲给他系衣领的那张照片。那个时候的父亲也许知道,将来某一天他会拿到这把钥匙。可父亲不会知道,拿到钥匙的人已经不再是五岁的孩子。李明低头看着布熊,轻声说了一句:“我会自己看。”
陈锋回头看他。
李明抬起眼:“水塔街,我要去。”
这一次,陈锋没有立刻反对。
他只是把没点的烟折断,丢进垃圾桶,声音有点哑:“先吃早饭。”
姚天星愣了一下:“啊?”
“吃完再去送死。”陈锋说。
凌月终于抬头,淡淡补了一句:“油条要两根。”
气氛莫名松了一点。李明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却是真的。窗外天色发白,旧城的雾还没散。水塔街藏在雾后面,像一段还没打开的录音。
布熊肚子里的钥匙被取出来后,凌月先检查了一遍。钥匙不是新钥匙,铜色发暗,齿口有明显磨损。上面刻着“水塔街”三个字,刻痕很浅,像后来手工补上的。姚天星凑近看了看,说这钥匙小得像开抽屉的,不像开门。陈锋却说旧城那边很多老楼还有内柜和地下室,钥匙小,不代表东西小。
李明把布熊放在桌上。缺掉的耳朵、发霉的布料、肚子上被拆开的补丁,让它看起来很狼狈。可他盯着它时,心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迟来的难受。他小时候真的抱过它,也真的问过父亲熊在哪。那句“熊在楼上睡觉”不是哄小孩的随口一说,而是父亲把一个锚点藏进了十几年后的现在。
凌月把回声名单重新拍了一遍,拍到自己那行时,她忽然问陈锋:“如果我也是名单上的人,你早知道吗?”
陈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凌月点点头,没有追问。姚天星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只挤出一句:“反正现在知道也不晚。”
凌月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怼回去。
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旧城的雾在楼缝间慢慢散开,像一层湿纱。水塔街七号还藏在雾后面,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很快就要过去。因为那把小钥匙安静地躺在桌上,像已经替他们做出了决定。
早饭买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姚天星拎着两袋豆浆和一大包油条进门,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这家店的老板娘看他的眼神像看通宵打架的小混混,差点没把豆浆卖给他。陈锋让他少说两句,自己拆开袋子,先把一杯热豆浆推到凌月手边。
凌月没抬头,只说了声谢谢。她还在修复硬盘。那块烧焦硬盘外壳已经变形,接口也坏了一半。她把能拆的部分拆出来,用小刷子一点点清理灰尘。李明坐在旁边,看着她动作,忽然觉得这些人其实都很累。只是大家都习惯了在累的时候找点事做,谁也不愿意先承认自己需要停下来。
陈锋把油条分好,递给李明一根。李明接过,却半天没吃。布熊就放在他腿边,补丁被拆开后,棉絮露出来一点。他用手把棉絮按回去,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它。姚天星看见,叹了口气:“回头我找人给你缝一下。”
李明愣了愣:“你还会找人缝熊?”
“我不会,但我认识会的人。”姚天星咬了口油条,“以前警校有个后勤阿姨,缝东西特别厉害。我的训练服被狗撕了都能给补得看不出来。”
凌月终于抬头:“你训练服为什么会被狗撕?”
姚天星立刻坐直:“那是一次正义的追逐。”
“翻墙逃课吧。”陈锋淡淡说。
姚天星噎了一下:“锋哥,给新人留点面子。”
这一小段对话让屋里像短暂回到正常世界。李明低头喝豆浆,热气熏到眼睛,有点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像普通大学生那样过一天了。上课、打游戏、抢食堂位置、为考试发愁,那些事并不是消失了,只是离他远得像另一条生活线。可正因为还记得那些普通事,他才更不想让“谜幻世界”这种东西把现实全部盖住。
陈锋吃完早饭后,把水塔街钥匙放在桌中央。
“今天先不去。”他说。
姚天星抬头:“为什么?怕他们埋伏?”
“肯定有埋伏。”陈锋说,“但这不是唯一原因。我们刚从青木出来,对方知道我们拿了名单和钥匙。现在去水塔街,等于按他们的节奏走。”
凌月点头:“我也建议先等硬盘结果。”
李明看向那枚钥匙:“可他们会不会趁这个时间转移东西?”
“会。”陈锋说,“所以我们得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去了。”
姚天星咽下最后一口油条:“锋哥,你这表情,一般是要坑人。”
陈锋没否认。他拿出一张旧城地图,铺在桌上。水塔街七号在旧城西区,周围有三条巷子,一条通旧市场,一条通钟楼后街,还有一条很窄的暗巷能绕到河边。陈锋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又用笔点了旧城档案馆。
“他们最在意的不一定是钥匙。”陈锋说,“可能是我们会用钥匙打开什么。水塔街七号要去,但不能一窝蜂过去。我们分两组,一组露面,一组查档案馆地下库。”
姚天星立刻说:“我跟李明露面。”
凌月看他腿:“你现在露面,比较像送人头。”
“伤的是腿,又不是脑子。”
“你确定?”
李明没忍住笑了一下。姚天星瞪他:“你笑什么,你也没好到哪去,抱着熊冲出火场,挺英勇。”
李明低头看布熊,笑意慢慢淡了。
陈锋看向他:“你不用逞强。青木四楼对你的影响还没过去,水塔街可能更严重。”
李明沉默几秒,说:“我知道。但我不能一直等你们替我看完。”
这句话说完,桌边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凌月把电脑合上,轻轻推了推眼镜:“那至少把规则说清楚。第一,听见熟人的声音,不单独回应。第二,看到和你童年有关的东西,先拍照,不触碰。第三,如果你出现迟滞,姚天星负责把你拖走。”
姚天星拍了拍胸口:“这个我擅长。”
陈锋补了一句:“第四,如果我让撤,立刻撤。”
李明点头。
仓库外,有人敲了三下卷帘门。
所有人动作同时停住。
三下。
和青木值班室门框上的三下,一模一样。
姚天星拿起桌边的折叠刀,陈锋关掉小灯,凌月把硬盘塞进包里。李明把布熊和钥匙同时抓住,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卷帘门外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又是三下。
咚。
咚。
咚。
陈锋贴到门边,低声问:“谁?”
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送早餐的。”
姚天星看了看桌上的油条,嘴角抽了一下。
陈锋没有开门。他从门缝往外看,脸色却变了。
外面地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旁边插着一把白伞。伞面干净,没有雨水。
纸袋上没有字。
只有一张贴纸,画着青木四楼那只缺耳朵的布熊。
李明走过去,把纸袋拿进来。里面没有早餐,只有一个小录音笔和一张旧城照片。照片拍的是水塔街七号门口,门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镜头,手里拿着同样的铜钥匙。
凌月打开录音笔。
里面只有一句话。
“别让B-0先进门。”
声音经过处理,分不清男女。
屋里重新安静。
李明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熟。不是父亲,也不是陆怀川。那背影更年轻,肩线平直,站姿有点像他在缘绫号旧照片里见过的某个人。
蒋东。
姚天星也看出来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凌月伸手拿过照片,指尖停在男人背影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变得很轻。
第三卷旧城回声,似乎终于把蒋东真正推回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