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山下诊所

作者:冰神 更新时间:2026/7/8 20:06:14 字数:2644

柳芸的照片让车里瞬间安静。

陈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沉得厉害。照片角度很低,像是从审讯室角落监控截出来的。柳芸双手放在桌上,没有被铐,表情也还算平静,可她肩膀绷得很紧。她对面的椅子空着,椅背上却搭着一件黑色雨衣。

黑雨衣。

李明看到那件衣服,胃里一下发冷。这个影子从黎光精神病院、北川旧站台、旧城码头一路跟到现在,像每次他们刚找到一点东西,对方就会从角落里伸手,把线往回拽。

姚天星一拳砸在药柜上:“他们想干什么?”

凌月把照片放大:“不一定是现在拍的。”

“什么意思?”

“墙上的钟停着,水杯没有蒸汽,柳芸衣服和刚才通话时不一样。”凌月顿了顿,“有可能是旧照片,也可能是伪造场景。”

陈锋拿出手机拨柳芸电话。无人接听。拨徐枫,也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片刻后,徐枫回了一条短信:别打,安全,等我。

姚天星看见后才稍微松口气。

“那照片是吓唬我们?”

陈锋说:“不只是吓唬。它在告诉我们,柳芸那边也有他们的人。”

李明看向旧药房门外。南楼走廊里一片黑,只有手电光晃过的地方能看清。青木这地方像一张网,离开哪一层都会牵动另一层。

他们决定先撤。

从南楼后门出来时,姚天星脚下一滑,膝盖撞到石阶上。他本来想装没事,可走了几步,脸色明显不对。陈锋蹲下检查,发现他小腿外侧被铁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算特别深,却混了雨水和锈,得处理。

姚天星还嘴硬:“这点伤算什么,我以前训练——”

凌月打断他:“闭嘴。”

姚天星立刻闭了。

青木山下那条老街上有家诊所,白天他们开车路过时看见过。招牌很旧,写着“惠安诊所”,灯箱坏了一半。现在已经快十一点,诊所卷帘门放下大半,里面却还亮着灯。

陈锋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拖鞋声。卷帘门被拉起一截,一个老太太弯腰看出来。她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身上披着一件旧毛衣。

“这么晚了,谁啊?”

陈锋说有人受伤,想处理一下。

老太太看了看姚天星的腿,又看了看他们一身雨水,没有多问,把门拉开。

诊所很小,前面是药柜,后面用帘子隔出一间处置室。墙上挂着发黄的穴位图,空气里有碘伏和陈旧药材的味道。姚天星坐到小床上,老太太剪开裤腿,看到伤口后皱了皱眉。

“山上划的?”

姚天星刚想糊弄,陈锋先说:“是。”

老太太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

“青木?”

陈锋看着她:“您知道?”

老太太低头继续消毒:“这附近谁不知道。以前那里天天有车上去,后来不行了,就说废了。可山上那栋楼,哪有真正废过。”

碘伏碰到伤口,姚天星嘶了一声。

老太太瞪他:“忍着,大小伙子,这点疼都受不了?”

姚天星难得老实:“受得了,您继续。”

李明站在药柜旁,手里还拿着那张旧照片。老太太给姚天星缠绷带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她动作就慢了。

“你姓李?”她问。

李明愣住:“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没回答,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像你爸。”

这句话几乎成了这段时间里最常听到的句子。李明却还是每次都心里一沉。

陈锋走过来:“您认识李承远?”

老太太把绷带打结,语气淡淡:“认识不算。见过几次。他不是这边人,可有一阵子常往山上跑。每次下来,不是身上有伤,就是抱着孩子。”

李明握紧照片:“孩子是我?”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有一次是你。”她说,“那天雨比今天还大,他抱着你进来,你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不要点名。我给你量体温,三十九度多。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句话不说,手抖得连杯水都端不稳。”

李明看向墙边那把旧椅子。

椅子很普通,木头扶手被磨得发亮。

他想象不出父亲坐在那里时是什么样子。

老太太继续说:“后来还有一个小姑娘跟着进来,比你大一点,安静得很。她手里拿着一把白伞,伞都破了也不松。你爸让她坐下,她不坐,只站在门口看雨。”

“林青禾?”凌月问。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只记得那小姑娘眼睛很亮,像怕自己一眨眼,人就没了。”

林青禾,还是林青雨?

李明分不清。

老太太给姚天星处理完伤口,又从药柜里拿出一包消炎药。她把药递给陈锋,却没有立刻松手。

“别让他再上山。”她说。

陈锋看向李明。

李明问:“为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你小时候下山那天,你爸也说过这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这孩子自己回来,谁拦都没用。但能拦一下,就拦一下。”

“他还说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里放着一些零碎东西:处方笺、老照片、几枚硬币。她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折起来的药费单。

药费单背面有几个字,字迹很熟。

李明一眼认出,那是父亲的字。

如果他问起我,就告诉他:别相信青木给他的童年。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也别完全相信我。

李明看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父亲连自己都不让他完全相信。

这算什么?保护,还是忏悔?

陈锋把药费单拍照,老太太没有阻止。她只是把铁盒收回去,又看了看门外的雨。

“那地方以前有辆白色面包车。”她说,“每次半夜下来,车窗都贴着黑膜。有一次车停在诊所外面,我听见里面有小孩哭。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车牌还记得吗?”凌月问。

老太太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尾号像是三一七。也可能是七一三,年纪大了,不敢保证。”

凌月把两个号码都记下。

陈锋问:“那车去哪?”

老太太指了指旧城方向:“往水塔街那边。”

水塔街七号。

又回到了照片背后的地址。

离开诊所前,老太太叫住李明。

“毛蛋。”

李明脚步顿住。

这个小名从她嘴里出来,没有精神病院病人的惊喜,也没有陆怀川那种旧事重压。只是一个老人忽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发着烧、缩在父亲怀里的孩子。

“你那天醒过一次。”老太太说。

“我说什么了?”

“你问你爸,熊呢。”

李明怔住。

老太太轻声说:“你爸说,熊在楼上睡觉,等你长大了,再带你回去拿。”

诊所门外,雨停了。

李明站在台阶下,忽然很想回青木四楼,把那只布熊拿出来。

可他也知道,那只熊可能早就不是玩具。

它是父亲留给他的另一把钥匙。

老太太说完布熊的事后,诊所里沉默了很久。姚天星坐在小床上,原本想开两句玩笑缓和一下,可看见李明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凌月低头整理药费单的照片,把每一处折痕都拍了下来。陈锋站在药柜前,看着柜子里那些早已过期的玻璃药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明问老太太,那天父亲有没有哭。问出口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父亲在他印象里很少哭,甚至很少表现出明显的慌乱。可他就是想知道,在自己发着高烧问布熊时,那个男人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撑不住。

老太太想了半天,说没有。李明心里说不上失望还是松气。可老太太又补了一句:“他没哭,就是给你擦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李明低下头。

有时候手抖比哭更让人难受。哭至少还能说明一个人把情绪放出来了,手抖却像是所有东西都堵在身体里,没有出口,只能从指尖漏出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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