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广播站在东环路尽头,外面看只是一栋灰白色三层小楼。楼顶的铁架子还在,天线锈得发黑,几根断掉的电缆垂在墙外,被风吹得轻轻晃。门口有一块空牌匾,原本的字被拆掉了,只剩四个螺丝孔。院子里积着水,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雨落在草叶上,声音细密。
徐枫没来,只让人把外围钥匙送到陈锋手里。钥匙只能开院门,主楼门锁已经换过,显然有人比他们更早来过。姚天星用工具开锁时,凌月站在旁边看那张雨巷得到的结构图。
“图是真的。”她说,“和徐队给的平面图大部分吻合,只是多了地下横向通道。”
“多出来的,往往就是最有用的。”柳芸戴上手套。
门开后,里面一片黑。广播站大厅比他们想象中干净,没有大量灰尘,也没有废弃楼常见的鸟粪。地面有近期被人清扫过的痕迹,墙角甚至还放着一只新的除湿盒。
“有人维护。”李明说。
陈锋点头:“小心。”
一楼是旧办公区,几间办公室都空着。桌椅被搬走,只剩墙上电话线和插座。二楼是录音间和编辑室,玻璃隔断还在,玻璃后面的吸音棉已经发霉。李明走过其中一间录音间时,隔着玻璃看见自己的影子,影子被雨水折成几层。他停了一下,总觉得玻璃后面还有另一个人也停了一下。
姚天星敲了敲玻璃:“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李明嘴硬。
姚天星看他一眼:“你脸上写着有。”
凌月在二楼设备间找到了通往地下的门。门后楼梯很窄,墙上贴着旧防火标语,字迹大多掉了。下到地下二层后,空气立刻变冷。手电光扫过长廊,尽头有一扇厚重铁门,门边贴着一张空白标签,标签角上有新鲜胶痕。
“第一红点。”凌月看图,“入口。”
铁门没锁,推开后是设备间。里面摆着几排废弃机柜,线缆被剪掉大半。让人意外的是,机柜上没有灰,像有人定期擦过。陈锋走到最里面,看见一台黑色主机,电源灯暗着,但后面的线接得很完整。
“别碰。”凌月立刻说。
她蹲下检查线路,发现主机并没有接市电,而是接到一组小型蓄电池。蓄电池电量不足,但仍有残余。她把接口拍下来,拔出存储模块。
“有人近期启动过。”她说,“但没有留下系统日志,或者已经删了。”
“删得干净吗?”姚天星问。
“这要看删的人有没有我干净。”凌月回得很平。
姚天星本来想笑,可想到刚才雨巷里的背影,又笑不出来。李明注意到他一路上都在刻意不看凌月,好像怕一看见她,就想起那个撑白伞的人。
继续往里走,长廊左侧有几间编号房。201、202、203,一直到206。结构图上第二个红点就在206对面。可他们走到那里时,发现墙上没有门。只有一整面刷过灰漆的墙,墙面比旁边新,颜色略浅。
“被封了。”柳芸说。
姚天星敲了敲墙,声音空。陈锋用手电照墙角,地面有一道很细的接缝。几个人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开关。凌月看向结构图:“这个位置原本应该有407。”
“地下二层为什么会有407?”李明问。
“内部编号,不一定按楼层。”凌月说,“但奇怪的是,徐队给的平面图没有407,雨巷图有。”
“被删掉的房间。”柳芸低声说。
这句话让气氛更冷了些。姚天星从工具包里拿出小型探测器,贴着墙面扫。几分钟后,他找到一处金属反应较强的位置。陈锋用撬棍慢慢撬开墙角一块伪装板,里面露出一个转盘式机械锁。
机械锁上没有数字,只有六个空白刻度。凌月看了眼:“可能对应声音序列。”
“又是声音?”姚天星有点烦躁。
李明忽然想到电话室磁带上的敲击声:“三、一、三?”
陈锋试着按顺序转动。三、一下、一、一下、三。机械锁没有反应。李明回想录音里李承远说过的话,又想起信里“九点十七不是时间,是开门顺序”。他看向墙上那些编号房,忽然说:“不是三一三。九点十七,可能是九、一、七。”
“这里只有六个刻度。”姚天星说。
凌月却抬头:“旧式转盘可以反向。正转到六以后继续就是七、八、九。”
陈锋按李明说的试了一次。正转九,反转一,再正转七。咔哒。墙里传来一声轻响。
伪装墙缓缓弹开一条缝。
门后的房间比他们想象中小。没有设备,没有桌椅,只有三面墙的吸音板和正中一张金属椅。椅子上绑带还在,皮革已经开裂。墙角有一个排水孔,孔边颜色发黑。李明站在门口,胃里一阵不舒服。
凌月走到墙边,看见吸音板后面夹着一只薄薄的文件夹。文件夹封面没有字,里面只有一份名单,纸张发脆。最上面写着:回声名单第二册。
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名字。有些他们见过,有些没见过。李明很快看到了“林青禾”,也看到了“宋启年”,再往下,他看见一个名字时,手心忽然发凉。
李明。
他的名字后面不是B-0,而是一个新编号:B-0-2。
“什么意思?”程浩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有点发颤,“还有第二个李明?”
没人回答。凌月继续往下看,在名单最末尾发现一行备注:第一次锚点归属不稳定,建议预留二次醒来对象。禁止由李承远单独接触。
李明盯着那行字,觉得呼吸有点困难。陈锋把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勉强站稳。
房间角落忽然传出一声轻响。姚天星立刻举起手电。排水孔里,缓缓滚出一颗小玻璃珠。玻璃珠是蓝色的,里面有一圈白色花纹。
李明认得。小时候,他抽屉里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弹珠。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随便买的玩具。
玻璃珠停在他的鞋尖前。像有人从很多年前,把它轻轻推回了他面前。
旧广播站地下三层的入口,并不在他们以为的横向通道里。周启明留下的小钥匙打开的是407房间里金属椅后方的一只暗锁。暗锁藏在排水孔上方,位置低得近乎刻意刁难人。姚天星趴在地上摸了半天,起来时裤子全湿了,脸色臭得像被人欠了钱。
“我现在合理怀疑,设计这玩意的人有病。”他说。
“他们确实有。”柳芸说。
暗锁打开后,金属椅后面的吸音板弹开,露出一条垂直向下的窄梯。梯子锈得厉害,陈锋先试了试承重,确认还能用,才让姚天星下去。姚天星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动作利落得像练过无数次。李明第二个下,脚踩到梯子时,铁锈从上面落下来,掉进他领口里,又痒又冷。
地下三层不像正常建筑,更像后来掏出来的夹层。空间很低,李明得微微低头。墙面没有粉刷,裸露的水泥上有许多白色水痕。尽头有一排铁柜,柜门上没有编号,只贴着一块块被撕掉标签后的胶印。小钥匙能打开最中间那只柜子。
柜门打开时,一股干燥剂味道飘出来。里面放着三只盒子,分别用黑、白、灰三色胶带封着。凌月没有立刻拆,先拍照记录。黑盒里是几卷微型胶片,白盒里是一叠儿童体检表,灰盒里则是一张城市管线图。
体检表最先让李明不舒服。表格上没有完整姓名,只有编号、年龄、血型、过敏史和“声音反应等级”。其中一张编号B-0,年龄五岁。过敏史那一栏写着:青霉素。李明小时候确实对青霉素过敏。
他看着那张表,手指慢慢收紧。陈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别捏坏。”
李明松开手,有些茫然地说:“我五岁的时候,真的来过这里?”
柳芸没有急着答,只看体检表上的日期:“这些表不是在广播站填的,左上角有明恩福利院的旧章。也就是说,检查可能在福利院,资料后来转移到广播站。”
“为什么转移?”程浩问。
凌月翻看管线图:“因为广播站负责后续触发。福利院是采样点,广播站是分发点。”
“分发点”三个字让人很不舒服。人声、记忆、恐惧,像被当成货物一样从一个地点送到另一个地点。姚天星靠在墙边,脸色越来越冷。
微型胶片需要回去扫描,但其中一卷外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第三次醒来观察对象,暂缓执行。签名处是李承远。旁边还有另一个批注:不同意暂缓。签名是陆怀川。
陈锋看着两个签名,沉默很久。
“这就是他们分裂的地方?”柳芸问。
“可能更早。”陈锋说,“但从这里开始,李承远公开反对。”
李明低声问:“所以我爸救过我?”
陈锋看向他:“至少他试图阻止第三次。”
这不是完整答案,却已经足够让李明鼻子发酸。他一直害怕父亲是某种加害者,害怕自己查到最后会发现所有痛苦都从父亲手里开始。现在证据仍不完整,父亲也未必干净,但他至少看见了父亲抵抗的痕迹。那行“暂缓执行”写得很重,笔画压进纸里,像当时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地下三层还有第二道门。门后是一间更小的房间,墙上挂着旧耳机和麦克风。凌月检查设备,发现它们都已经断电,但墙角有一只新电池。电池旁边放着一张便签,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姚天星看见笑脸,气得差点把便签撕了。柳芸拦住他:“证物。”
便签背面写着:你们总算下来了。
这种轻飘飘的挑衅让人烦躁,却也暴露了一件事: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地下三层存在,而且一直在等他们找到这里。凌月把便签拍照,忽然发现笑脸的两只眼睛不是圆点,而是两个极小的字母:L和H。
“陆怀川?”李明问。
“也可能是另一个人故意嫁祸。”凌月说。
她现在越来越少给确定答案。李明知道这不是她能力下降,而是案子到了这种层级,确定反而危险。每一个看似直指某人的线索,都可能是别人放好的路标。
离开地下三层前,陈锋在房间角落发现一张旧椅子。椅背下面刻着几道小划痕,像小孩无聊时用指甲抠的。李明蹲下看,发现划痕拼起来像半个“明”字。不是成年人刻的,歪歪扭扭,力道很轻。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五岁的他也许真的坐在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用指甲在椅背上抠自己的名字。那时候的他有没有哭?有没有等父亲来接?有没有听见电话里有人叫他回家?
陈锋没有催他。直到姚天星在上面喊时间不早了,李明才站起来。他把那张椅背的照片拍下,存在手机里。走上梯子时,他觉得自己像从很深的井里往外爬。可井口外面不是天空,而是更大的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