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旧广播站之前，他们先经过北门雨巷。不是因为路近，而是陈锋临时要求绕过去。姚天星一开始不明白，直到车停在巷口，他看见巷子深处那盏歪掉的路灯，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昨晚电话室附近那条巷？”
“嗯。”陈锋下车，“有人昨晚从这边离开。”
雨巷很窄，车开不进去。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很多窗户都用铁栏封着，铁栏上挂满塑料盆和旧拖把。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串串细小水花。巷子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夹着油烟和下水道味，不算难闻，却让人觉得压抑。
李明跟在队伍中间。他能感觉到这里有人生活。窗户里传出电视声，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还有小孩哭闹声。可是这些生活声都隔着墙，像另一个世界。巷子里他们几个人踩水的脚步声反而格外清楚。
柳芸停在一处墙角：“这里。”
墙角有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地，上面有半个鞋印。鞋印不完整，但纹路很深。姚天星蹲下看了看：“和水塔街外面的像同一类鞋。”
凌月拍照，柳芸取样。陈锋则看向墙上一张旧告示。告示已经褪色，上面原本写着旧城管线改造通知，日期是七年前。李明走过去，看见告示角落被人用笔轻轻圈了一个小圆点。
“又是圆。”他说。
陈锋伸手摸了摸墙面：“新画的。”
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关门响。姚天星反应最快，直接冲过去。陈锋喊了声“慢点”，他已经拐过转角。李明跟着跑，鞋底踩进水坑，溅了一裤脚。转角后是一段更窄的巷子，尽头有个穿黑雨衣的人影，手里撑着一把白伞。
白伞。
那人没有跑得很快，像故意保持他们能看见的距离。姚天星追到一半，突然停住。李明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李明喘着问。
姚天星死死盯着前方：“背影。”
黑雨衣的人在巷子尽头侧了一下身。伞沿遮住脸，只露出下巴和一点侧颈。那一瞬间，李明也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认得，而是因为姚天星和凌月都认得。那个身形太像蒋东，肩膀、站姿，甚至微微偏头的动作，都像。
凌月赶到时，脸色变得很白。她没有喊，也没有追，只是站在雨里，看着那个人影。
“蒋东？”姚天星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压住。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把一张纸贴在巷口墙上，然后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小巷里。姚天星想追，凌月忽然开口：“别追。”
姚天星回头看她，眼里全是压着的东西：“你不想知道？”
“想。”凌月说，“所以更不能按他给的路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姚天星站在雨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塑料桶。塑料桶滚出去，撞到墙上，发出空洞的一声。
陈锋走到墙边，把那张纸取下来。纸是普通打印纸，被雨打湿了边缘，但中间被透明胶护着。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线条图，画着旧广播站的地下结构。图上有三个红点，其中一个标在广播站入口，一个标在地下二层设备间，最后一个标在一条没有标注名称的横向通道里。
“他在给路线。”柳芸说。
“也可能在给陷阱。”陈锋把纸折好，“但至少说明旧广播站里面确实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姚天星盯着巷子尽头，脸色难看：“如果真是蒋东呢？”
陈锋没有回避：“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见我们？”
姚天星答不上来。
凌月低头擦掉眼镜上的雨水，动作很轻。她平时再冷静，这一刻也能看出指尖在微微发抖。李明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都像废话。一个人如果等了太久，突然看见疑似答案的背影，最残忍的不是答案是真是假，而是它只给一个背影。
他们没有在雨巷多留。临走前，李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原本贴着的位置。墙面因为被胶带撕过，留下一个浅浅的方框。方框下面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刚才被雨水和阴影遮住，没有人注意。
他走近，用手电照了照。
那行字写得很小：回声会先学会走路。
李明把这句话拍下来给凌月看。凌月看完，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意思？”程浩在电话里听他们描述后问。
凌月说：“可能是说，回声系统不仅能模仿声音，还能模仿人的行为特征。”
姚天星听见这话，脸色更冷：“也就是说，刚才那个背影未必是蒋东。”
“未必。”凌月停了一下，“但它一定知道你们记得蒋东怎么走路。”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旧广播站的方向隐在雨雾里。陈锋发动汽车时，李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声音能剪，背影能学，记忆能被诱导，那一个人要如何证明自己还是自己？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在这辆车里，最害怕这个问题的人不是他。
从周启兰家出来，北门雨巷比来时更暗。雨水顺着楼檐往下流，巷子里有几盏感应灯坏了，人走过去也不亮。姚天星一路没说话，手里攥着周启明留下的那张照片。照片背面的“明”字像一根针，扎得所有人都不舒服。
凌月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你想问就问。”
姚天星停了一下：“问什么？”
“问蒋东是不是救了李明。”
姚天星笑了笑，很轻：“我怕问出来你难受。”
凌月看着前方：“不问就不难受了吗？”
这句话把姚天星堵住了。李明跟在后面，听见两人的对话，心里也沉。他以前总觉得凌月和姚天星之间的别扭只是性格不合，现在才明白，他们中间隔着一个蒋东。蒋东活着，很多话不能说；蒋东死了，很多话更不能说。现在蒋东可能没死，或者有人模仿他，他们反而连沉默都变得困难。
巷子拐角处，一个小孩突然冲出来，差点撞上李明。孩子七八岁，穿着黄色雨衣，手里抱着一个湿漉漉的纸盒。李明下意识扶住他，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黑。
又是那个感觉。
“你家大人呢？”柳芸蹲下来问。
小孩不说话，只把纸盒往李明手里一塞，转身就跑。姚天星反应很快，追了两步，却被一辆突然倒出来的三轮车挡住。等三轮车开走，小孩已经不见了。
纸盒被雨淋软，里面是一只坏掉的玩具木马。木马缺了一只耳朵，和李明梦里看到的一样。
李明后背一阵发冷。
凌月接过木马，仔细看底部。底部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手绘的箭头，箭头指向巷子深处。
“又来。”姚天星脸色很不好，“这次还用小孩送东西。”
陈锋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是北门雨巷最旧的一段，据说尽头通往废弃防空洞。白天都少有人走，晚上更黑。柳芸说：“不建议进去。对方知道我们会对木马有反应。”
李明握紧手指：“可木马和我的梦一样。”
“所以更不能急。”陈锋说。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唱。旋律和广播塔上李明听见的玩具琴一样。不是录音外放，像有人真的在雨里哼。声音很短，哼了两句就停了。
凌月立刻打开录音。陈锋做了个手势，几个人贴着墙慢慢往里走。这一段巷子没有住户，墙面斑驳，地上积水更深。走到尽头，他们看见一扇旧铁门。铁门上挂着锁，锁却没有扣死。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姚天星轻轻推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是一间小仓库，堆着旧桌椅、破塑料筐和废弃广告牌。仓库正中放着一台小录音机，录音机旁边是一张椅子，椅子上摆着一件儿童外套。外套袖口有歪歪扭扭的星形补丁。
李明感觉头皮一麻。
他往前一步，陈锋立刻拦住他。凌月先检查录音机，没有发现明显爆炸装置，只是设置了循环播放。她按下停止键，哼唱声消失。
外套很旧，布料已经发硬。柳芸用镊子翻开内侧，找到一小块缝进去的布条。布条上写着：别让他想起第三次。
“他是谁？”程浩在通讯里问。
没人回答。李明看着那件外套，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晃。不是幻觉，是一种被记忆拉扯的感觉。他好像真的穿过这件衣服，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木马，有人在身后争吵。
争吵声很模糊。一个男人说：“不能再继续。”另一个男人说：“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想看清说话的人，却听见凌月喊他：“李明。”
声音像一根线，把他拉回仓库。陈锋扶住他的肩：“看到什么？”
“有人吵架。”李明喘了口气，“我爸，还有另一个人。可能是陆怀川。”
柳芸问：“第三个人呢？”
李明愣住：“什么第三个人？”
“如果他们说不能让你想起第三次，就说明那段记忆里可能还有第三个人。”
李明努力回想，脑子却像被雾挡住。他只记得那扇门。门上有一道窄窄的玻璃窗，窗外有红灯闪烁。门内传来孩子哭声，不止一个。
凌月把外套和木马装好。姚天星检查仓库四周，在角落里发现一串湿脚印。脚印从后窗进来，又从后窗出去。后窗外是防空洞入口，洞口被铁栅栏挡着，但栅栏一侧被剪开。
“人从这走的。”姚天星说。
陈锋看了眼洞口：“不追。今晚线索已经够多。”
姚天星忍住了。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对方不是想逃，而是想让他们追。北门雨巷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像饵，木马、外套、小孩、哼唱、脚印，一层接一层，专门钓李明和姚天星。
离开仓库时，李明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录音机。录音机已经关掉，可他总觉得旋律还在。它不是从机器里传出来，而是从他脑子里某个很旧的角落，轻轻哼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