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广播塔在老电视台后山。晚上十点半,山路没有路灯,车只能停在半山腰的废弃停车场。再往上要步行。雨停了一阵,又开始落,细得像雾,打在脸上不疼,却很快把头发和衣领浸湿。
陈锋走在前面,手电光压得很低。姚天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李明夹在中间,听着自己鞋底踩碎枯枝的声音。山上没有什么虫鸣,只有雨水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四周很轻地翻纸。
广播塔比想象中高,黑漆漆地立在树林后面。塔身锈蚀严重,底部围栏被人剪开一个缺口。缺口边缘很新,金属断面还带着亮色。陈锋蹲下看了看:“有人今天来过。”
姚天星把手搭在围栏上:“进去?”
“先绕一圈。”陈锋说。
他们沿围栏外侧慢慢走。塔下有一间小机房,门锁被撬开,门缝里透出一点很弱的绿光。李明心里一紧。陈锋示意他们停下,自己靠近门边听了几秒,然后推门。
机房里没有人。角落放着一台便携电源,指示灯亮着,几根线接到墙上的旧控制箱。控制箱早该报废,却被人重新接了临时线路。凌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这边检测到低功率信号,频段不稳定。你们看到设备了吗?”
陈锋把摄像头对准控制箱。
凌月看了几秒,声音变快:“先别拔线。它可能有定时触发。如果直接断电,备用程序会启动。”
姚天星低声骂:“这帮人真是闲得慌。”
“不是闲。”柳芸在通讯里说,“他们准备过。”
李明站在门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段很轻的音乐。像老式广播开机前的提示音,断断续续,从塔顶飘下来。那旋律他没听过,却莫名觉得熟悉。他下意识摸向内袋里的蓝色玻璃珠,玻璃珠还是凉的。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
陈锋抬头:“什么?”
“音乐。”
姚天星皱眉:“没听见。”
凌月在耳机里立刻说:“李明,描述一下。”
李明努力听。旋律很短,只有几个音,像儿童玩具琴弹出来的。听久了,他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很小的房间,白墙,桌上有一只木马,窗帘是浅蓝色。有人在他身后说,别回头。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眼前还是机房。
“我看到一个房间。”李明声音有点发干,“有木马。”
凌月沉默一秒:“离开机房,先离开。”
陈锋立刻拉住李明往外走。就在他们退出机房的一瞬间,控制箱上的绿灯变成红灯。塔上传来一阵低沉嗡鸣。不是很响,却让胸腔发闷。山下旧城方向,几盏路灯同时闪了一下。
“信号增强了!”凌月说,“覆盖范围在扩大,暂时还不大,但已经进旧城北片区了。”
柳芸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徐枫说东环路附近有人报警,几个人在路上突然站住不动,以为听见家里人在叫他们。”
姚天星脸色变了:“这玩意真启动了?”
陈锋看向控制箱:“凌月,说办法。”
“不能直接断电。找到主控线,应该有一根灰蓝色的信号线,接在旧控制箱右下角。剪那根,不动电源。”
姚天星弯腰去找。控制箱内部线缆复杂,很多颜色已经褪了。他用手电照着,一根根分辨。李明站在旁边,嗡鸣声越来越清楚。那段玩具琴旋律又出现了,而且这次不止在耳朵里,像在脑子里。
“李明。”一个声音说。
他知道那不是身边的人。那声音很像父亲,又比父亲年轻些。
“第三次醒来时,不要开门。”
李明咬住舌尖,疼痛把他拉回一点。他看到陈锋正看着他,嘴唇在动,像在喊他的名字,可声音被嗡鸣压得很远。
“找到了!”姚天星喊。
他剪下灰蓝色信号线。塔上的嗡鸣猛地一顿,随后变成刺耳的电流声。凌月在耳机里说:“还没停!备用线路在转到老邮局方向!”
“老邮局?”陈锋皱眉。
“它不是单点发射,是串联。”凌月说,“水塔、邮局、电话室、广播站、广播塔,全都可能是节点。你们剪掉塔,只是让它换路。”
李明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那些线索是刹车。刹车不是把车拆掉,而是在它失控时还能让人有机会慢下来。可现在有人把刹车线重新接上了,甚至把每一处锚点串成一辆可以开动的车。
陈锋立刻决定下山。可他们刚走出围栏,山路下方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手电光从树林间晃上来。
姚天星把李明往后拦了一下:“来得真快。”
柳芸在通讯里压低声音:“徐枫那边抽不开身,你们先撤。北门桥方向有巡逻车,但要十分钟。”
十分钟在平时很短,现在却长得离谱。陈锋关掉手电,带着几个人绕到塔后。山坡另一侧有条旧检修道,长满杂草,雨后很滑。他们沿着检修道往下走,身后有人进入机房,低声说话。
李明听见其中一个声音说:“B-0有反应,确认进入第二段。”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陈锋扶住他,眼神示意别出声。几个人一路往下,雨水顺着脖子钻进衣服里,冷得发麻。快到停车场时,山上传来一声闷响。广播塔顶端的红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凌月在耳机里说:“信号停了。”
姚天星松了口气:“总算。”
“不。”凌月声音很低,“不是我们停的。有人主动关了。”
李明回头看向山顶。黑色广播塔立在雨雾里,像一根插进旧城的针。刚才那几分钟,旧城北片区有多少人听见了不该听的声音?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样,看到了某个本不该出现的房间?
回到车上后,陈锋没有马上开车。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雨,许久才说:“从现在开始,旧城回声不再只是线索。”
李明接了一句:“它开始运行了。”
没人反驳。
手机在这时震动。李明低头,看见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
第三次醒来前,来旧城电影院。一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车里很安静,雨刷来回摆着,像某种倒计时。
二十三点十七分前十分钟,旧广播塔周围的雨忽然停了。山里安静得异常,连树叶上的水都像不再往下滴。李明站在机房外,能听见自己外套袖口摩擦背包带的声音。陈锋在检查围栏缺口,姚天星守在检修道口,柳芸通过耳机和徐枫保持联系,凌月则留在事务所远程处理任务。
“电力部门已经切掉明面线路。”柳芸说,“徐枫那边确认,旧广播站主楼断电。”
“但便携电源还可能启动。”凌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这边拦截到一次远程连接,来源被跳转,像从老邮局节点绕过来的。”
“又是邮局。”姚天星咬牙。
李明看着机房里的控制箱。上次剪断的灰蓝色线已经被他们彻底拆下,可控制箱旁边又多了一只黑色小盒子。小盒子不是他们留下的,表面很新,没有商标,只有一颗红灯。红灯没亮,却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陈锋用工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简易控制板,做工不算复杂,连接着塔基旧线缆。凌月看视频后说:“这不是主控,是触发器。别拔,我试试让它空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明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二十三点十四跳到十五。山下旧城北片区灯光零散,几条街像躺在黑水里的鱼骨。他忽然想到,如果这套系统真的覆盖生活路线,那住在这里的人也许只是正常睡觉、看电视、打麻将,完全不知道自己头顶有一张旧网正在被重新拉紧。
二十三点十六分,耳机里传来凌月一句:“有人抢控制权。”
紧接着,机房里的黑盒红灯亮了。
塔身深处发出低低的嗡鸣。这一次声音比上次轻,却更细,像一根线从耳朵钻进去。李明立刻咬住舌尖,按住口袋里的玻璃珠。玻璃珠凉意明显,可旋律还是出现了。玩具琴,三下短音,一下长音,再三下短音。
“李明,报告状态。”陈锋的声音很近。
“听见音乐。”李明艰难地说,“但还站得住。”
姚天星从检修道口喊:“山下有动静!”
陈锋转身看去。旧城北片区几栋居民楼的灯陆续亮起,像有人被同时惊醒。远处传来狗叫声,然后是汽车报警器被触发的尖叫。柳芸在耳机里快速说:“徐枫接到多起报警,有人听见孩子哭,有人听见已故亲属叫门,还有人从家里跑出来往北门桥方向走。”
“范围扩大了。”凌月说,“我锁不住,它在借旧线路跳点。水塔、邮局、电话室都出现短暂反馈。”
陈锋的脸色难看:“能断吗?”
“能,但要进机房手动断触发器。红灯旁边有两组线,剪左边白线,再按住黑键十秒。”
姚天星冲进机房:“我来。”
他刚碰到控制板,黑盒里忽然传出蒋东的声音:“天星,别动。”
姚天星僵住。
陈锋一步上前:“别听。”
黑盒里的声音很清楚,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你还是这么冲。那年在船上也是,我说等我,你偏不听。”
姚天星脸色瞬间白了。凌月在耳机里喊他的名字,但他像没听见。李明想过去,却被陈锋按住。陈锋自己走到姚天星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把剪钳对准白线。
“他不会这样说你。”陈锋低声道。
姚天星喉咙动了动,眼睛红得厉害。
“剪。”陈锋说。
咔嚓。
白线断开。黑盒声音变得刺耳,蒋东的语调扭曲成杂音。姚天星咬着牙按住黑键,十秒像一分钟那么长。红灯终于熄灭,塔身嗡鸣猛地中断。
山下的狗叫还在,但那种压在胸口的低频消失了。李明扶着机房门框,喘了几口气。刚才那段时间,他眼前又闪过白墙房间,木马,孩子哭声,还有父亲站在门口的背影。可这一次,他没有跟着画面走。
凌月在耳机里说:“信号停了。旧城反馈在下降。”
柳芸松了口气:“徐枫那边说,几个往外跑的人被拦住了,暂时没人受伤。”
姚天星还站在控制箱前,手里的剪钳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断掉的白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哑:“这东西真恶心。”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没说安慰话。凌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轻:“姚天星。”
姚天星抬手按住耳机,过了几秒才回:“我没事。”
“别逞强。”
“……嗯。”
简单两个字,却让李明心里一酸。很多时候,人不是被一句大道理拉住的,而是被一个熟悉的人叫了名字。
他们拆下黑盒,准备撤离。就在陈锋把盒子装进证物袋时,李明手机震动。还是没有号码的短信。
第三次醒来前,来旧城电影院。一个人。
这次短信后面多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旧城电影院的售票口,售票口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脸被阴影遮住,手里拿着一颗蓝色玻璃珠。
李明把照片递给陈锋。陈锋看完,脸色沉得几乎要滴水。
“不能一个人去。”姚天星立刻说。
凌月也在耳机里说:“这是诱饵。”
李明当然知道这是诱饵。可他看着照片里的售票口,忽然想起父亲录音里的话:不要相信第三次醒来。对方越是提第三次,越说明第三次不是简单威胁,而是某个他们还没理解的节点。
陈锋把手机还给他:“先回去。明天查电影院,不按他说的方式。”
李明点头。可坐上车后,他仍忍不住看向旧城电影院的方向。雨雾里,那片老街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一个霓虹灯牌残缺地闪了两下。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睁开。
车下山时,李明没有再收到短信。可沉默并没有让人安心,反而像有人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留给他们自己去猜。姚天星坐在前面,时不时看后视镜,像还在确认刚才那个蒋东声音有没有跟上来。凌月一直没挂断通讯,她在事务所那边敲键盘,声音隔着耳机细细碎碎,竟然有点像雨落在玻璃上。
“你别一个人乱想。”凌月忽然说。
李明一愣,才发现她是在对自己说。他看向窗外,山路转弯时,旧城的灯从树林缝里闪过去。他低声回:“我没乱想。”
“你每次说没乱想,语气都一样。”凌月说。
姚天星听见这句,终于笑了一下:“小月现在都会拆穿人了。”
凌月没有理他。李明却因为这一句普通的拆穿,心里松了一点。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蓝色玻璃珠,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张电影院照片。照片里的售票口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可他现在没有刚收到时那么慌了。至少他们不是被动跟着声音走到这里的,他们也剪断过线,停下过塔,救回过山下那些差点被叫走的人。
陈锋把车开出山道,旧城的路灯重新落到车窗上。他说:“今晚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单独去电影院。”
“包括我?”姚天星问。
“尤其是你。”陈锋说。
姚天星啧了一声,没有反驳。车里短暂地安静下来。李明靠着椅背,闭上眼。耳边没有玩具琴,也没有母亲的假声音,只有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那声音真实、笨重、不好听,却让他觉得踏实。旧城回声已经开始,可至少这一刻,他们还坐在同一辆车里,还能互相确认彼此没有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