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回到事务所楼下时,天已经快亮了。旧城那边的雨还没停,车身上挂着一层泥水,连车灯照出来的光都显得发灰。李明下车时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困,而是那种低频声虽然停了,身体里却还留着一阵说不清的空。
姚天星比他先一步下车,关门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砰的一声,把楼道口感应灯都震亮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剪钳塞进工具包。陈锋没有拆穿他,只是让大家先上楼。
凌月已经在事务所里等着。她一晚上没睡,桌上摆着半杯冷掉的咖啡,屏幕亮得有些刺眼。见他们进门,她先看了看姚天星,又看了看李明,最后目光落在陈锋手里的证物袋上。
“黑盒拆回来了?”
“拆回来了。”陈锋把证物袋放到桌上,“广播塔信号停了,但旧城电影院那条短信不是临时起意。对方早就准备好了。”
李明把手机递过去。凌月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售票口玻璃后的影子。照片很暗,拍摄角度像是站在影院大厅外侧,隔着半开的铁门拍进去。玻璃后面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蓝色玻璃珠。那颗珠子在暗处亮着一点冷光,像雨夜里没有熄灭的眼睛。
凌月看了很久,才说:“不是实时照片。”
“怎么看出来的?”李明问。
“玻璃上的水痕不对。今晚旧城那边一直下雨,售票口外侧如果有人进出,水痕会被打乱。但照片里水痕是干的,至少拍在昨天以前。”她把照片转到一边,“还有这个影子,玻璃上倒影的位置不对,像是后期拼进去的。”
姚天星靠在柜子边,揉了揉脖子:“也就是说,对方吓唬人还提前备货。”
“不是吓唬。”陈锋说,“他在告诉我们,旧城电影院一直在他的选择里。广播塔只是把我们引到这一步。”
李明坐在沙发边,没有接话。他手里还攥着那颗从旧塔附近找到的蓝色玻璃珠,掌心被硌得发疼。每次看见它,他脑子里都会闪过一些很短的画面:白色墙壁、低矮木马、一个孩子伸手去抓玻璃珠,还有父亲蹲在他面前,声音很轻地说,别跟着亮的东西走。
可那到底是不是他的记忆,他现在已经不敢确定。
天亮后,陈锋没有让任何人睡太久。上午九点半,徐枫那边派了两名警员过来接应,柳芸也来了。她还处在停职调查里,穿的是便服,头发扎得很低,脸色比前几天更差。她进门后没说多余的话,只把一份旧城电影院的产权资料放在桌上。
“旧城电影院,原名群星影剧院,最早是职工文化宫附属放映点。后来改成商业影院,十几年前停业。产权几次转手,现在挂在一家空壳文化公司名下,法人已经出境。”柳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影院停业前最后一场公开放映,时间就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是不是对九点十七分有什么执念?”
陈锋翻着资料,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手指在那行时间上停了停:“不是执念,是锚点。钟楼、广播塔、旧车站、电影院,全都在把人往同一个时间上拉。”
李明看着资料上的照片。旧城电影院外墙很低,门口有两根水泥柱,柱子上以前贴过海报,后来被雨水泡得一层层卷起来,像剥落的皮。门口上方的霓虹灯只剩半边,昨晚他在车窗里看到闪的,应该就是这块灯牌。
他们没有立刻过去。凌月先查了影院周边的监控,可老城区监控本就少,能用的几个摄像头不是角度不对,就是被树枝挡了一半。最近一次拍到影院门口有人活动,是两天前夜里两点多,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在门口停了不到半分钟,随后沿着南侧小巷离开。
“脸呢?”姚天星凑过去。
“看不到。”凌月把画面定格,“他知道摄像头位置,一直低着头。”
李明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忽然说:“他手上是不是拿着东西?”
凌月放大,画面糊得厉害,只能看见那人右手垂在身侧,像捏着一张纸,纸角被雨打得贴在裤边。陈锋看了一眼:“像票。”
他们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程老板送饭过来时,见一屋子人都沉着脸,还以为出了大事,把餐盒放下后没敢多问,只对李明说:“小伙子,饭趁热吃,别老空着肚子干活。”
李明端起盒饭,扒了两口米饭。鸡蛋炒得有点咸,青菜底下有半勺汤。他以前遇到这种饭会嫌弃,现在却觉得这种普通味道很难得。至少它是真的,不像那些声音和照片,真假都要一层层剥。
下午两点,一行人抵达旧城电影院。白天的影院比照片里更破。门口雨棚塌了一角,积水从锈掉的铁皮缝里一滴一滴往下落。台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滑得厉害。李明走在后面,刚抬脚就被姚天星拽了一下。
“慢点,别还没进门先摔个结案报告出来。”
“我看见了。”李明有点尴尬。
姚天星笑了笑,又收住。自从昨晚听见蒋东的声音后,他的笑总有点像硬挤出来的。凌月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便携电脑换到另一只手上。
影院大门上挂着锁,但锁眼很新,和门上的锈迹不搭。陈锋蹲下看了一会,朝徐枫派来的警员点点头。警员用工具开锁时,门里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姚天星立刻把李明往后挡。陈锋抬手,示意先别动。几个人在门口等了半分钟,里面没有第二声。
门被推开,一股潮霉味迎面扑来。灰尘混着旧海报的纸浆味,还有一点像放久了的胶片味。大厅很暗,玻璃顶棚被木板遮了大半,只有门口漏进去一束光,照在地上厚厚一层灰上。
李明第一眼看见的是售票口。
照片里的位置就在大厅右侧。半圆形的玻璃窗口,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递票口,玻璃上布满裂纹。可奇怪的是,售票口前的地面灰尘被蹭开了一小块,像有人最近站在那里,把鞋底在地上磨了几下。
陈锋没急着进去,而是沿着大厅边缘慢慢看。凌月拿出检测仪,扫了一圈无线信号。姚天星则盯着天花板和楼梯口,手一直放在腰侧工具包旁边。
李明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售票口那块玻璃像在看他。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靠谱,但还是忍不住往那边多看了几眼。玻璃后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工作服。工作服颜色已经发白,胸口位置有一个模糊的牌子,牌子上没有字,只剩一片刮花的透明塑料。
“别盯太久。”凌月低声说。
李明回过神:“我只是觉得它像照片里的地方。”
“就是照片里的地方。”凌月说,“所以更不能被它牵着走。”
陈锋这时走到售票口前。他用手电照了照递票口,里面没有人,也没有那颗玻璃珠。可递票口内侧的木板上,有一道新鲜划痕,划痕不深,却很直,像是有人用钥匙或者硬币写过什么,后来又被磨掉。
姚天星弯腰看了一眼:“写过字?”
“写过。”陈锋说,“被擦了。”
李明也蹲下去看。划痕上残着一点白色粉末,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一跳。就在他凑近的瞬间,口袋里的蓝色玻璃珠轻轻碰到了手机,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叮。
声音不大,却让大厅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李明僵在原地。那一刻,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白墙房间。房间里有一排小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幕布。幕布前,一个男人站在投影机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张票。
男人回头时,李明没有看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第一遍,看见;第二遍,记住;第三遍,就别醒了。”
“李明。”陈锋叫了他一声。
李明猛地眨眼。大厅还是大厅,潮味还在,手电光照在售票口玻璃上。姚天星已经扶住他的胳膊:“又看见什么了?”
李明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不想每次都像个麻烦,但也知道现在瞒没有意义。
“我看见一个投影房,像是小时候。有人说,第三遍就别醒了。”
陈锋的脸色变了一点。他没有立刻追问,只对凌月说:“记录下来。电影院不是单纯现场,是触发点。”
凌月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李明站起来时,膝盖还有点发虚。姚天星故意拍了拍他背包:“别怕,你真要倒,我能接住。”
“你昨晚手都抖成那样。”李明低声回。
姚天星一愣,随后笑骂:“胆子大了,还会拆我台。”
这句玩笑把大厅里的冷气稍微冲淡了一点。可陈锋没有笑。他看着售票口后面的那把椅子,目光沉得很深。
“先不进放映厅。”他说,“从售票口查起。对方既然把照片拍在这里,就一定希望我们第一眼看这里。那我们就看,但按我们的顺序看。”
李明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雨已经小了,旧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对面小卖部的卷帘门开了一条缝。缝后好像有人在看他们,等李明再细看,那条缝又慢慢合上。
他没有声张,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旧城电影院还没真正开场,可他已经觉得自己站在了观众席里。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不能只坐着看。
因为幕布后面的人,等的就是他们眨眼的那一瞬间。
他们离开前,陈锋又绕着影院外墙走了一圈。外墙根部有几处被水泡出的裂缝,里面塞着旧烟头和干枯的树叶。姚天星用手电往缝里照,没找到设备,只找到半截红线。红线已经褪色,不像最近留下的东西,却和许多案发现场出现过的线头很像。陈锋没有把它当成决定性证据,只让警员封好。李明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意识到他们查案时最常面对的不是漂亮的线索,而是这些又脏又碎、还不一定有用的小东西。它们不会主动说话,需要人弯腰去捡,还要忍受捡起来后什么也不是的可能。
旧街尽头传来摩托车声,一个送煤气罐的男人从雨里骑过去,车后铁架叮当作响。那声音让李明从压抑里回了点神。旧城不是完全死的,还有人送煤气,有人开小卖部,有人躲在卷帘门后看热闹。也正因为这里还活着,对方把陷阱放在这里才更可怕。真相和日常贴得太近,一不留神就会踩混。
临走时,李明又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小卖部。卷帘门这次没有再开,门缝底下却有水往外渗,水里漂着一片烟盒纸。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马上安排人敲门,只让徐枫的人记下门牌。李明起初不明白,后来想想才懂。对方现在巴不得他们对每一点异常都扑过去,只要他们扑得够急,就会从主动调查变成被动追逐。
车门关上前,李明听见电影院里有一声很轻的滴水声。也许只是屋顶漏雨,可在那样空的大厅里,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又有了不舒服的感觉,因为那感觉还没形成判断。陈锋以前说过,直觉可以记,但不能直接当证据。李明把这句话记得很牢。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售票口、门缝、小卖部、滴水声。写完以后,他心里才稍微安定。至少这些东西没有只留在脑子里,被恐惧搅成一团。
下午收队时,陈锋把大家带到街口,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会儿。树干上有许多钉子眼,应该是以前挂过招牌和通知。现在钉子拔了,洞还在。李明忽然觉得旧城很多地方都像这棵树,表面上什么都拆掉了,洞却留着。对方利用的也正是这些洞。旧电影院、旧广播塔、旧照相馆,每一个都曾经属于普通生活,现在却被重新钉上了别的东西。
“这地方以后还会回来。”陈锋说。他没有用疑问句。姚天星抬头看了一眼电影院方向:“我就知道,这破地方肯定不是一次性副本。”程浩问什么叫副本,姚天星说你别学,学会了容易堕落。凌月在旁边收电脑,淡淡补了一句:“他已经堕落很多年了。”几个人在雨里短短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让李明记了很久。因为在旧城电影院第一次调查结束后,他记住的不只有恐惧,还有这一点不像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