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蓝色玻璃珠

作者:冰神 更新时间:2026/7/10 21:35:50 字数:3268

三号放映机的信号板被送到凌月手里后,她把自己关在事务所小房间里整整一上午。门没锁,但没人进去打扰。姚天星几次走到门口,又几次折回来,最后蹲在茶几边拆一包饼干,拆得满桌都是碎屑。

程浩看不下去:“你能不能拿盘子?”

“侦探社哪来的盘子?”姚天星嘴硬。

“厨房第二个柜子。”程浩说。

姚天星沉默两秒,起身去拿。李明看着他背影,觉得这个人确实在用一些很笨的方式让自己不去想蒋东。比如拆饼干,比如找茬,比如走来走去。可这些方式总比沉进去好。

中午时,徐枫那边传来蓝色玻璃珠的初步鉴定。珠子不是普通玻璃,材料成分接近实验室用高硼硅玻璃,内部有人工微刻纹路。那些纹路肉眼看不见,需要在特定角度和光源下才能显出。

徐枫亲自把报告送过来。他看起来也没休息好,眼底有血丝。进门后,他先把报告递给陈锋,又看了柳芸一眼。

柳芸坐在窗边,正在翻旧城无声案材料。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没有说工作之外的话。

“鉴定员说,这东西像一种视觉引导器。”徐枫说,“微刻纹路在光线转动时会产生重复闪烁,对普通人影响不大,但如果有人事先接受过相关训练或者刺激,可能会触发注意力固定。”

李明把珠子放在桌上。它看起来仍然普通,蓝得很浅,像小时候玻璃弹珠。可知道里面藏着纹路后,再看它就像看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小时候可能见过这种珠子。”李明说。

陈锋看向他:“具体想起什么?”

李明摇头:“不完整。只记得有人把珠子放在桌上,让我盯着看。旁边好像还有铃声。”

徐枫翻了翻报告:“刘教授那边也看过图片。他说早年有些心理注意力测试会用彩色玻璃珠,但这种微刻工艺不是学校能随便做的。”

“那谁能做?”姚天星问。

“医疗器械厂,实验室,或者军工背景的小型加工单位。”徐枫说,“范围不小,但比没有方向强。”

凌月这时从小房间出来。她脸色很白,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姚天星立刻站起来:“查到了?”

凌月把纸放到桌上:“信号板日志没有完整保存,但残留了几组握手记录。其中一组和电影院外部设备连接过,代号不是B-0-2,是B-0-2R。”

“R?”李明问。

“Repeat,或者Return,也可能是Replacement。”凌月说,“我更倾向于Return。返回。”

这几个词听起来都不舒服。重复、返回、替换。每一个都像是在说,人不是人,只是程序里的一个状态。

陈锋问:“能定位吗?”

“最后一次连接发生在旧城电影院西侧,距离不超过一百二十米。”凌月把地图打开,“这片区域包括南光照相馆、两家废弃店铺、一栋老居民楼,还有一个地下停车入口。”

“又是地下。”姚天星揉了揉眉心。

凌月没有理他,继续说:“还有一点。信号板在启动蒋东声音前,先向一个固定地址发送了确认包。确认内容只有四个字节,解析后是数字:0712。”

七排十二座。

李明低头看向桌上的珠子。所有东西又绕回那个座位。

下午,他们去了刘东祥教授那里。刘教授这段时间明显憔悴,办公室里书堆得更乱,茶杯里泡着半杯凉茶。他接过玻璃珠照片时,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见过类似的。”刘教授说。

陈锋坐在对面:“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学校里有人做儿童注意力实验,借过我们实验室的光源设备。实验不是我负责,我只是帮忙调过一次仪器。”刘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们用的就是这种蓝色珠子,不过当时我不知道内部有微刻。”

“负责人是谁?”陈锋问。

刘教授沉默了一会:“名义上是外部合作单位,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但我记得来对接的人里,有一个姓陆。”

陆怀川。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屋里几个人都不意外,却还是感到一阵压迫。陆怀川像一个总在边缘出现的人,旧礼堂、永良钟表、D9箱子、蓝色玻璃珠,都能绕到他身上。

李明问:“刘教授,实验里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刘教授看向他,表情有些复杂:“有些是志愿者家庭,有些是福利机构介绍。那时候手续很乱,很多项目打着心理发展研究的名义,没人会往坏处想。”

“有没有我的名字?”李明问。

问题问出口后,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刘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发黄。“我之前不敢确定,所以没给你看。这里有一张早年观察名单,只剩半页。上面没有李明,但有一个编号,B-0。”

李明接过纸。半页名单上有几个模糊姓名,更多的是编号。B-0旁边没有年龄,没有来源,只有一行手写备注:对蓝光反应稳定,不建议进入第三阶段。

不建议。

这三个字让李明心里一紧。说明当年有人反对过。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父亲。

凌月看着备注:“第三阶段就是第三次醒来?”

刘教授摇头:“我不知道。但现在看,很可能有关。”

姚天星问:“那为什么不建议还继续?”

刘教授苦笑:“你觉得所有建议都会被听吗?”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清脆得不合时宜。李明忽然觉得京绫大学像一层很薄的纸,纸上是正常校园生活,纸下是旧实验、旧档案和一群被编号的孩子。

离开前,刘教授叫住李明。

“你父亲当年找过我。”他说,“不是一次。最后一次,他问我,如果一个孩子被反复暗示某件事,有没有办法让他长大后自己识破。我说很难。他说,很难也得试。”

李明站在门口,手指握紧背包带。

“他留下过方法吗?”

刘教授看着他:“他说,不能直接告诉孩子答案。因为答案也会被污染。只能给他留下能自己验证的东西。”

能自己验证的东西。

李明想起父亲留下的录音、照片、蓝色珠子、零初桥锚点。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直接告诉他真相,只是一遍遍把他带到现场,让他看、听、怀疑,再自己判断。

这很残忍,却也许是父亲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回程路上,姚天星开车,凌月坐副驾驶。李明坐后排,把玻璃珠放在掌心里。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珠子内部隐约闪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眼前又浮出白墙房间,但这次画面没有把他拽进去。

他看见小小的自己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人晃动珠子。旁边一个男人按住那人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够了。他不是样本。”

那声音是父亲。

李明猛地攥住珠子。画面碎掉,车仍在路上。姚天星从后视镜看他:“又来了?”

李明点头,呼吸有点急:“我爸说,我不是样本。”

凌月回过头,眼神很认真:“那就记住这句话。比他们给你的编号更重要。”

李明看着掌心的珠子。它很冷,但不再像眼睛,更像一块证物。

编号可以被写上去,影票可以被塞到手里,座位可以被安排好。可父亲说过,他不是样本。

这一句,他愿意先相信。

刘教授送他们到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教学楼外有学生抱着篮球跑过,笑声从台阶上滚下来。李明看着那些人,忽然有点恍惚。如果没有那张传单,他现在也许也在宿舍里打游戏,或者为考试和作业发愁。他不会知道旧城有一座会说谎的电影院,也不会知道自己小时候可能坐在白墙房间里,被人用蓝色玻璃珠测试反应。

可他并没有真的羡慕那种无知。因为无知不代表安全,只代表危险来临时没有准备。他把玻璃珠放回证物袋,封口时用力按了一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把童年交出去,而是把它从别人手里暂时拿回来,放到一个可以被检查、被质疑、被重新理解的位置。

当晚,李明把“我不是样本”这句话写在纸上,夹进了笔记本。写完以后他觉得有点傻,像小学生给自己打气,可他还是没有撕掉。那些人能用编号和暗示反复对付他,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给自己留一句能抓住的话?他把纸合上,压在枕头下面。睡前,他没有再看那颗玻璃珠。

半夜他醒过一次,听见走廊有人轻轻走过。门缝里的影子停了停,是陈锋。陈锋似乎只是检查门锁,确认没问题后又离开。李明躺在床上,忽然觉得父亲当年也许也做过类似的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检查窗、门、书包、玩具,把一些危险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只是有些危险太深,挡不住,只能留给长大后的他自己识别。

刘教授后来给李明倒了一杯茶,茶叶泡得很浓,入口发苦。他说自己年轻时也觉得研究只要有数据、有审批、有表格,就不会偏得太远。直到后来一些人失踪,一些档案被抽走,他才明白,最危险的不是没有规则,而是有人能把违规的东西装进规则里。李明听着,没有插话。

这番话没有直接提供线索,却让李明更理解父亲当年的处境。李承远面对的可能不是几个戴面具的坏人,而是一整套看起来合法、合理、甚至披着研究外衣的东西。一个人要在那里面保护孩子,留下证据,还要不让证据变成另一种诱导,难度远比李明想象的大。他第一次不是以儿子的委屈去想父亲,而是以现在调查者的角度去想:如果是他站在那里,能做到多少?答案让他沉默。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