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叔交出的底片让所有人都睡不好。当天晚上，事务所里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凌月把蒋东那几张照片反复对比，试图从背景里找出更多信息。姚天星坐在沙发上，平时话最多的人，这晚几乎没出声。
李明倒了杯水递给他。姚天星接过去，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你说，人要是被那些东西折腾久了，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是谁？”
李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姚天星抬头看他：“别想标准答案。随便说。”
李明坐到旁边：“我觉得能不能记得，不一定只靠自己。也可能靠别人记得你。”
姚天星愣了一下。
李明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他们弄糊涂了，你们还能记得我原来是什么样。那我可能就还有机会回来。”
姚天星沉默很久，笑了一声：“听起来挺肉麻的。”
“你让我随便说的。”
“嗯。”姚天星把杯子举了一下，“谢了。”
第二天晚上，他们再次进入旧城电影院。这次不是被短信逼来的，而是陈锋主动安排的复查。徐枫调了人封锁外围，柳芸虽然不能以正式身份参与，却在街口一家关门的面馆里架起临时观察点。凌月带了干扰设备，程浩也被叫来帮忙布线。
“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来装宽带的。”程浩扛着工具箱，小声嘀咕。
姚天星拍了拍他肩：“宽带装好了，能不能顺手给我人生也提个速？”
程浩看他一眼：“你这配置，提速容易死机。”
姚天星乐了：“可以啊，程浩，现在都会损人了。”
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反而让李明心里轻松一些。旧城电影院夜里比白天更像一张合上的嘴。大门推开时，里面黑得很沉，像所有灰尘都在等他们重新吸进去。
陈锋把任务分得很细。警员守大厅和侧门，姚天星负责放映室外的走廊，凌月和程浩在售票区架设干扰设备，李明跟着陈锋进二号厅，但不靠近第七排十二座。
“记住。”陈锋低声说，“今晚我们查设备，不看电影。”
李明点头。
可二号厅的空气里好像本来就有声音。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音，而是人坐在黑暗里时，会不自觉期待幕布亮起的那种安静。李明站在过道上，手电光照到第七排十二座，椅面干净得刺眼。
凌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干扰设备启动。无线频段有波动，但不强。”
“来源？”陈锋问。
“像在楼上放映室。”
姚天星立刻回：“我在门口，里面没人。”
陈锋带李明上楼。三号放映机还是停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旧兽。凌月远程接入检测器，发现机身内部有新的电流变化。
“有人在尝试唤醒设备。”凌月说，“不是从近处，是外部信号。”
她话音刚落，三号放映机的齿轮忽然转了一下。
咔。
姚天星伸手按住机器外壳：“我断电了啊！”
“它有内置电池。”凌月声音变快，“别碰齿轮。”
陈锋让所有人退后。放映机开始缓慢转动，胶片槽里明明没有胶片，齿轮却像咬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楼下幕布随之亮起，一片灰白光从窗口反上来。
紧接着，声音响了。
不是机器声，是蒋东的声音。
“天星。”
两个字一出来，姚天星整个人僵住。李明从侧面看见他的脸色瞬间变白，连握着手电的手都停在半空。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你怎么又跑这么慢？”
姚天星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话。
陈锋立刻说：“这是诱导音，不要回应。”
可那声音继续响着，像从放映机齿轮缝里钻出来：“那年在船上，我等了你很久。你要是再快一点，我们都不用变成现在这样。”
姚天星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凌月在耳机那边声音也变了：“关掉它！”
程浩急道：“我这边在压，但它不是普通音频，好像混了低频。”
李明也听见了。声音明明是蒋东，却在字尾拖着一种机械般的颤。它不是在说话，是在撬人的记忆。每一个字都专门挑最痛的地方落下。
姚天星往三号放映机走了一步。
李明下意识拉住他：“别过去！”
姚天星一把甩开，力道很大。李明撞到墙上，肩膀疼得一麻。陈锋上前按住姚天星，低声喝道：“姚天星，看着我！”
姚天星眼神有点散，像没听见。放映机里的声音又说：“你不是一直想问我吗？进来，我告诉你。”
三号放映机后方的暗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里面是通向设备夹层的小通道，黑得看不见底。
“我去你大爷的。”姚天星忽然骂了一句。
他骂得很低，却像把自己从水里拽出来。下一秒，他抬脚狠狠踹向放映机底座。陈锋没有拦，只在他踹下去前用工具切断旁边备用线。机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扭曲了一下。
“天星……你还是——”
声音没说完，被凌月的白噪覆盖。耳机里传来一阵尖锐噪声，李明难受得捂住耳朵。几秒后，放映机终于停下。
放映室里只剩几个人急促的呼吸。
姚天星站在机器前，胸口起伏很大。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陈锋松开手，声音放缓：“回来了吗？”
姚天星抹了一把脸：“差点没回来。”
凌月那边沉默了两秒：“姚天星。”
“我在。”
“下次再被他骗走，我就把你所有游戏账号删了。”
姚天星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笑得有点难看：“这威胁够狠。”
李明靠着墙，肩膀还疼，却也跟着松了口气。他第一次觉得凌月这种冷冰冰的威胁比任何安慰都管用。因为它把人从过去拉回现在，告诉你，你还有账号，还有电脑，还有一个会骂你的人。
他们拆开三号放映机底座，在里面找到一块新装的信号板。信号板伪装成老旧零件，外壳做了锈蚀处理，但接口很新。凌月远程看了一眼编号，语气沉下来：“和广播塔黑盒同一批。”
“能追吗？”陈锋问。
“这次它来不及清除完整日志。”凌月说，“我需要带回去。”
姚天星蹲在旁边，忽然从机器底下摸出一小块纸片。纸片被油污浸透，边缘焦黑，上面只剩半行字。
D9已进入三次醒来预备段。
没人说话。
姚天星把纸片放进证物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只剩疲惫。
“蒋东当年也经历过这个？”李明问。
陈锋看着那半行字：“至少他们试图让他经历。”
凌月声音很低：“预备段，不代表完成。”
姚天星抬头看向她：“所以他可能没被换掉？”
“我不知道。”凌月说，“但不知道，不等于没有机会。”
这句话听起来像理性判断，也像她说给自己听。李明看着放映机齿轮上的油光，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不要相信放映机里的自己。
今天他们听见的是放映机里的蒋东。下一次，可能就是放映机里的李明。
离开影院时，天还没亮。旧城街道一片湿冷，远处面馆门口亮着一盏小灯。柳芸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耳机。
“刚才那段声音，我听见了。”她说。
姚天星扯了扯嘴角：“丢人吧？”
柳芸摇头：“不丢人。能回来就不丢人。”
姚天星没再说话。
车开回事务所的路上，李明靠在窗边，肩膀隐隐作痛。痛感很真实，真实到让他安心。至少刚才那一切不是梦。他们差点又失去一个人，但这一次没有。
三号放映机被装进证物箱，放在后备厢里。车每转一次弯，箱子就轻轻晃一下，像里面还有一段没放完的电影。
李明闭上眼，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看。至少现在不看。
可他也知道，对方不会停。第三次醒来这场电影，迟早会把镜头对准他。
拆设备时，程浩一直在旁边打下手。他平时存在感不强，这晚却很稳，递工具、贴标签、记时间，一样没乱。李明后来才发现，他的袖口被放映机齿轮划破了一道，手背也有血痕。程浩自己没提，直到凌月让他处理伤口，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说小口子，不碍事。
姚天星听见后，难得没有开玩笑，只把医药箱推过去。旧城电影院里这些细小反应，让李明觉得他们不像电视剧里那种永远不怕的队伍。每个人都会怕，会疼，会因为一句假声音乱了呼吸。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们还愿意回来，愿意继续拆那台破机器，才显得更难得。
回去后，姚天星一个人去楼梯间站了十几分钟。李明本来想跟过去，被陈锋拦住。陈锋说，有些人被拉回来以后，需要确认一下自己脚下是不是地。李明不太懂，但没有追。过了一会，姚天星自己回来，手里拿着一瓶从自动售货机买的矿泉水，瓶盖被拧得很紧。他坐下后第一句话是：“下次再听见那声音，你们直接打我也行。”
凌月说：“打晕你会影响行动。”姚天星啧了一声：“那你还真考虑过？”凌月没有否认。两人这一来一回，倒让姚天星的脸色恢复了一点。李明看着他们，突然明白陈锋为什么不急着追问每个人的感受。很多伤口不能当场掰开看，得先让人自己把呼吸找回来。等人还在，话以后总能说。
三号放映机被搬走后，二号厅后排留下一个空洞。李明回头看时，那里只剩灰尘和几根断线。姚天星站在旁边，忽然说：“你说蒋东要是真看见我们拆这玩意，会不会笑话我差点中招？”凌月低头收线，过了一会儿才说：“会。”姚天星刚想骂，她又补了一句：“但他会先帮你把机器砸了。”
姚天星没说话。李明看见他眼睛红了一点，但他很快把脸转过去，假装研究墙上的霉斑。这个瞬间让李明觉得蒋东虽然一直没真正出现，却已经在队伍里占着一个位置。有人害怕他被替换，有人怕他再也回不来，有人怕自己记错他。对方不断用蒋东的声音伤人，正因为蒋东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代号，而是一个具体到会笑、会嫌电影院黑、会帮人砸机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