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过后,事务所里的灯只剩下会议桌上方那一排。白色灯管用了几年,边缘有些发黄,照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旧纸。中继箱被拆开后摆在桌子中央,几根线从里面拖出来,接在凌月的笔记本上。风扇转得很轻,却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凌月把那七秒音频又放了一遍。
先是一阵旧风扇的嗡声,像叶片刮过灰尘。然后有一点轻微的电流噪声,最后才是那个男人压低的声音:“反放通道不能留太久,周启明会发现。”
声音到这里就断了。不是自然停止,而是像被人用剪刀从中间剪掉。余音还没散尽,屏幕上的波形已经归零。
姚天星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眉头皱得很紧。他平时话多,这会儿却难得安静。陈锋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手指搭在杯沿上,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急着说话,只盯着那段波形看,像是在看一段旧路。
李明坐在靠门的位置。他困得眼皮发沉,可脑子却一点都停不下来。刚从旧城电影院回来时,他以为自己应该马上睡一觉,至少把身体里那种发空的感觉压下去。可这七秒声音一出来,困意就像被冷水浇灭。
“周启明会发现。”姚天星终于开口,“这话听着不像怕他报警,更像怕他把什么东西拆了。”
凌月没有抬头,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背景噪声单独分离出来。屏幕上又弹出一个小窗口,几条蓝色线条像被水冲开的墨。她把其中一段放大,音箱里传出细碎的机械声。
“老式轴承风扇。”她说,“转速不稳,叶片有轻微变形。不是电脑风扇,应该是旧放映设备、通风机,或者某种机房里的换气扇。”
姚天星听得直咧嘴:“这都能听出来?”
凌月看了他一眼:“不是听出来的,是对比出来的。”
她把另一组音频放出来,是从旧电影院三号放映室里录下来的环境声。两段声音叠在一起时,李明听出了一点相似,可又不完全一样。电影院那台风扇声更闷,而中继箱里的声音更尖,像空间更小,墙面更硬。
陈锋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不在电影院。”
“嗯。”凌月点头,“像地下室,或者封闭机房。”
李明想起旧城电影院里那条狭窄的放映通道。墙上潮气很重,脚踩上去会留下湿印。可那里的风扇声确实不是这样。他低头看自己的记录表,表格第一栏写着“旧城电影院,母亲声音,诱导回头”。第二栏是持续时间,后面还有凌月加上的“旁证人员”和“解除方式”。
他犹豫了一下,在表格最下面添了一行:听见七秒音频后,无异常声音,心跳偏快,原因可能是紧张。
写完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以前这种事他绝不会记下来,顶多在心里骂一句吓人。可现在他知道,很多时候最先骗过人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觉得“没事”的那一下。
陈锋看见他的动作,没有打断,只等他把笔放下才说:“周启明不是普通放映员。对方说他会发现,说明他懂反放通道,至少懂得设备怎么运转。”
“那他到底是哪边的?”姚天星问。
陈锋沉默了几秒:“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他如果完全站在他们那边,旧城电影院那晚不会留下中继箱,也不会让我们拿到蓝色玻璃珠。如果完全站在我们这边,他早就该出现。”
“夹在中间?”李明问。
“可能是。”陈锋说,“也可能他只站在自己那边。”
这话让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水洼,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像一阵短促的雨。
凌月又调出一张地图。旧城电影院、水塔街、旧广播站、老邮局、旧码头,被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几个点之间并没有形成规整图案,可李明看久了,总觉得这些地方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
“反放通道不是凭空出现的。”凌月说,“它需要设备、线路、供电,还有能绕开现场控制的人。旧城电影院有三号放映机,广播站有旧线路,老邮局有中转记录,水塔街有钥匙。现在差的是周启明手里那一段。”
陈锋问:“能定位吗?”
“不能。”凌月把音频窗口缩小,“七秒太短,环境声只能判断大概空间。除非找到同型号设备对比。”
姚天星挠了挠头:“旧风扇?旧设备?这范围可太大了。旧城里半数老房子都能发出这动静。”
陈锋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还没亮,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角的疲惫比平时明显。他看着窗外很久,才说:“先从水塔街查。”
“为什么?”姚天星问。
“钥匙从那里出来,旧城很多设备维修也走那条街。”陈锋说,“以前胶片机、钟表、电台,坏了都去那边找人。周启明如果要藏东西,不会藏在新地方。”
李明把这句话记下来:藏东西的人,往往相信旧地方。
他写完时,发现陈锋正看着自己。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确认。他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我怕又忘。”
陈锋笑了一下,很淡:“能记下来,就不算忘。”
凌晨三点半,凌月把音频和环境声样本打包备份。姚天星去厨房翻出几袋速溶咖啡,一人丢了一袋。李明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姚天星却说这玩意儿比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好喝多了。
几个人都笑了笑,笑得很轻。紧绷了一整夜后,这点不合时宜的玩笑反倒让房间里有了点人气。
天快亮时,陈锋定下安排。上午去水塔街,下午查旧影协仓库,晚上再看凌月能不能从中继箱残留数据里恢复更多东西。柳芸暂时不能露面,她被内部调查压着,只能通过安全号码传材料。徐枫那边派人盯旧城电影院和广播站外围,避免周启明被其他人先找到。
李明听着安排,忽然觉得这不像一场追捕,更像一场小心翼翼的接近。周启明像站在一间黑屋里,手里握着火柴。他们要靠近他,又不能让他误以为所有人都是来夺火的人。
清晨的第一道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时,凌月合上电脑。她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哑:“周启明会发现,说明他还在看。”
李明问:“看什么?”
凌月看向桌上的中继箱:“看电影有没有被我们停下。”
这句话说完,没人再接。外面的城市开始有了早班车的声音,楼下早餐摊的油锅也响起来。可事务所里仍旧像隔着一层旧银幕。李明低头看自己的记录表,纸上新添的那一行墨迹还没完全干。
他忽然明白,第三次醒来不是某个固定时间点。它像一场已经开始放映的片子,只是还没轮到他坐到最前排。
而周启明,可能正站在放映室里,看着他们一点点接近那束光。
天亮之后,李明没有立刻回学校,也没有回宿舍拿换洗衣服。他坐在事务所靠窗的椅子上,看着街上人慢慢多起来。有人拎着豆浆,有人骑着电动车从雨后水洼旁绕过,还有小学生背着书包被家长牵着走。那些人不知道旧城电影院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一段七秒音频能让几个人整夜不睡。李明忽然有些羡慕他们,又觉得这种羡慕不太合适。
陈锋递给他一件备用外套:“先披着。”
李明接过来,外套有淡淡烟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说了声谢谢。陈锋没有多说,只把窗帘拉开一点,让早晨的光进来。光照到中继箱上,那只黑色箱子看起来没有夜里那么可怕,像一件普通坏掉的设备。
可李明知道,很多东西最吓人的时候,并不是它藏在黑暗里,而是它在白天看起来毫无异常。
夜色慢慢沉下去,旧城的雨水还没有停。李明把当天的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才发现每个看似孤立的细节都在往同一个地方靠拢。那些旧票据、旧钥匙、旧机器和旧声音,不像证据,更像一群迟到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开始排队说话。他不知道下一扇门后会看见什么,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上午七点半,附近早餐铺的老板娘把一袋包子送到楼下。姚天星去拿,回来时身上带着热气和雨后潮味。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放,说:“先吃,饿着肚子破案,显得我们很不专业。”
凌月拿了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才发现是梅干菜,表情短暂地僵了一下。姚天星在旁边笑得很小声,被她看了一眼后立刻低头喝粥。李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昨晚那种像被旧电影罩住的感觉淡了些。包子皮很软,里面的菜有点咸,他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陈锋边吃边把安排又过了一遍。他没有说什么振奋人心的话,只提醒几个人今天少用个人手机,外出时两人以上同行,遇到声音诱导先记录、再判断、最后行动。这样的话听起来很琐碎,可越琐碎越像真正能救命的东西。李明把包子吃完,拿纸擦手时,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差点回头。如果那时候没有这些规矩,他也许已经被一句声音带走了。
吃完早饭,陈锋让他回房间躺二十分钟。李明说不困,陈锋只看了他一眼,他就老实闭嘴。躺下后,他以为自己睡不着,结果不到五分钟就沉了过去。梦里没有旧电影院,也没有母亲声音,只有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味和姚天星欠揍的笑。醒来时,他反而比刚才清醒一些。人不是机器,哪怕在查案,也需要一点热粥和短觉把自己拉回人间。
临出门前,李明又回头看了一眼会议桌。桌上还有半杯凉掉的咖啡,旁边压着那张环境声比对表。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风扇、频段、噪声和时间码。换在一个月前,他大概会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像凌月和陈锋才会看的专业材料。现在他却知道,自己能不能从下一次诱导里清醒过来,也许就靠这些看起来枯燥的数字。
姚天星在门口催他:“走了,大学生,再看纸也不会给你发奖学金。”
李明把记录本塞进包里,跟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脚步声一前一后。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开始进入缘九侦探社的节奏了。不再只是被带着走,也不再只是被保护的人。他还很弱,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