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事务所的路上,李明一直把那张旧照片拿在手里。
照片装进证物袋后,边角隔着塑料硌着掌心。他知道不该总看,可目光还是一次次落下去。年轻时的父亲站在放映机旁,侧脸被光照亮一半。那不是梦里的父亲,也不是录音里的父亲。他是真实的,会低头,会皱眉,会和周启明、陆怀川站在同一个房间里。
车窗外天已经黑了。旧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光被雨雾揉散,落在玻璃上。姚天星坐在副驾驶,难得没开玩笑。他手里拿着那只玻璃瓶,翻来覆去地看。
“让他去找三号机房,不要让他一个人进。”姚天星念了一遍,“老周这人挺矛盾。又不现身,又一路留话。到底想帮还是想坑?”
陈锋开着车:“有些人不是不想现身,是不敢。”
“怕谁?”
“怕被我们逼问,也怕被他们灭口。更怕自己一开口,就要承认当年做过什么。”陈锋说。
李明抬头看向他:“周启明当年做错了事?”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刷刮过挡风玻璃,发出一声迟缓的响。过了几秒,他才说:“旧案里没有完全干净的人。你父亲也不是。”
这话让李明心里一紧,却没有反驳。他已经不是刚开始那个一听到父亲就本能想维护的人。查到现在,他知道父亲曾参与过一些东西,也隐瞒过一些东西。可他更想知道的是,父亲后来为什么要停下。
回到事务所,凌月先把照片和纸条扫描。她把周启明的笔迹、旧票夹划痕、胶片盒边码都整理进同一个文件夹。李明坐在旁边,把自己的记录表补上今天的内容:看到父亲旧照片,情绪波动;没有幻听;有短暂手心出汗;持续约三分钟;解除方式:转移注意,询问证据来源。
写到“询问证据来源”时,他停了一下。其实他没有问出口,但心里确实这么做了。他不再只是想“这是父亲”,而是会想“这张照片谁拍的,为什么留下,背面字是谁写的”。这种变化很小,却像在心里多装了一道门。
凌月看完他的表,轻轻点了下头:“这样记可以。”
李明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会说太啰嗦。”
“啰嗦比漏掉好。”凌月把文件保存,“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写漂亮,是留下可比对的东西。”
姚天星从厨房端来几杯热水:“小月老师上线了。”
凌月看都没看他:“你也写。”
“我?”
“旧城电影院那晚你情绪波动也很大。看到蒋东背影时,你比李明还像被放映。”
姚天星被这句话顶得没声了。他拿着杯子站了两秒,最后乖乖坐到另一边,扯过一张纸开始写。写了不到一分钟,他抬头问:“解除方式怎么写?被陈锋拍了一巴掌?”
陈锋面无表情:“可以。”
李明没忍住笑出来。事务所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可这种松只持续到晚上九点半。
李明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拧开时,水流冲在瓷盆上,声音很密。他低头捧水,冰凉的水贴到脸上,困意一下散了。等他抬头时,镜子里多了一点雾。雾气不是从热水来的,因为他用的是冷水。
镜子里,他身后的门缝好像开着。
李明动作停住。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看向镜子左下角的反光。门缝确实比刚才宽了一点,走廊灯从外面漏进来,形成一条细线。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明明。”
不是陈锋,不是姚天星,也不是凌月。声音很柔,很熟,熟到他胸口猛地收缩。
母亲。
李明手指撑在洗手台边,指节一下发白。他知道这不对。母亲不可能站在门外,母亲也不该用这种语气叫他。可人的身体比理智更快,他喉咙里已经发出一点声音,脚也差点往后移。
他闭上眼,硬生生停住。
记录。
这是第一反应。他几乎用尽力气去想那张表格。触发源:洗手间镜子,水声,门缝,母亲声音。持续时间:未知。旁证人员:无。解除方式:需要呼叫。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却摸了个空。手机放在会议桌上。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看镜子,只能盯着水龙头。水还在流,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旧电影院的放映机。
“明明。”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回头看看妈妈。”
李明咬住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一点。他抬手在洗手台边缘敲了三下。
这是他们下午刚定的求助信号。不能说话,不能确定自己状态时,就用固定节奏敲击附近物体。三下,停一秒,再三下。
他敲第二组时,门外脚步声猛地响起。姚天星冲进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李明!”
那声音戛然而止。
李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姚天星扶住他,脸色也不好看:“你听见什么了?”
李明喘了几口气:“我妈。”
姚天星没再问,直接把他带回会议室。凌月拿着记录表,陈锋站在门口,神情沉得厉害。
“持续多久?”凌月问。
“一分多钟。”李明声音有些发哑,“水声开始后出现,镜子起雾,门缝变宽。我没回头,敲了求助信号。”
凌月把这些写下来,又问:“看见人了吗?”
“没有。”
“有没有闻到味道?”
李明愣了一下:“好像有洗衣粉味。我妈以前常用的那种。”
陈锋抬眼:“记上。”
凌月写完,抬头看向陈锋:“第三次醒来开始外溢了。旧城电影院不是唯一触发点。”
房间里没人说话。
李明坐在椅子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觉得丢人,又觉得后怕。明明已经知道那是诱导,明明刚从旧城电影院回来,可当声音出现时,他还是差点动了。
陈锋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你做得很好。”
李明苦笑:“我都快吓傻了。”
“吓傻了还能敲三下,就很好。”姚天星说。他把这话说得很随意,可手一直搭在李明椅背上,没有离开。
凌月从电脑里调出中继箱残留数据。屏幕上有一条新的波动,时间正好对应李明在洗手间听见声音的那一分钟。她放大波形,眉头皱起。
“不是事务所设备发出的。”她说,“像远程触发,但信号很短。”
陈锋问:“来自哪?”
“暂时定位不到。”凌月停顿了一下,“不过频段和旧广播站地下机房很接近。”
旧广播站。
三号机房。
这些词在李明脑子里连成一串。他忽然明白,第三次醒来不是他们找到回声室后才会开始。它已经像潮水一样,顺着旧线路漫进了他们的生活里。
晚上十一点,陈锋决定所有人今晚留在事务所。门窗重新检查,手机统一放在可见位置,洗手间门不再关闭,走廊灯全开。姚天星搬了张沙发堵在休息室门口,说自己今晚当门神。
李明躺在折叠床上,手里攥着记录表。他没有睡着。隔壁键盘声还在响,陈锋偶尔低声和徐枫通电话。窗外风吹过广告牌,发出细微的晃动声。
他闭上眼时,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残留。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当成想念,也没有把它当成恐惧。他在心里默念表格上的几项:触发源,持续时间,旁证人员,解除方式。
一遍又一遍。
像给自己在黑暗里钉下几根木桩。
也许木桩不够结实,但至少今晚,他没有被水声带走。
后半夜,姚天星坐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拆开的火腿肠。李明醒过一次,看见他脑袋一点一点,差点从沙发上栽下来。凌月在旁边敲键盘,头也没抬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
姚天星迷迷糊糊醒来:“小月,你关心我?”
凌月淡淡道:“你摔下去会吵。”
李明躺在折叠床上,差点笑出声。笑意过去后,他反而踏实了些。外面的人想把他的记忆、声音和梦境都弄乱,可事务所里这些真实得有点琐碎的瞬间,却像一盏盏小灯,提醒他自己还在这里。
夜色慢慢沉下去,旧城的雨水还没有停。李明把当天的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才发现每个看似孤立的细节都在往同一个地方靠拢。那些旧票据、旧钥匙、旧机器和旧声音,不像证据,更像一群迟到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开始排队说话。他不知道下一扇门后会看见什么,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第二天早晨,李明把洗手间那段诱导又复盘了一遍。他坐在会议桌边,从水龙头位置画到镜子,再画到门缝,把自己当时站的位置和求助信号敲击点都标出来。姚天星看完说:“你这画得像案发现场。”
李明说:“本来就是。”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下。对外人来说,那里只是一个洗手间,没死人,没血迹,也没有破坏痕迹。可对李明来说,那一分钟就是一场案发现场。凶器不是刀,而是声音;受害者也不一定倒下,而是差点按别人设计好的方向回头。
凌月把他的草图收进档案,补了一份电子版。她说以后所有诱导都按现场处理,哪怕只持续一秒,也要记录触发环境。陈锋同意了。于是事务所白板旁边多了一个文件夹,封面写着“李明异常反应记录”。李明看见那几个字时有点别扭,可过了一会儿,他竟然觉得安心。被记录下来,就意味着它不再只是他一个人脑子里的怪事。
后半夜,姚天星坐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拆开的火腿肠。李明醒过一次,看见他脑袋一点一点,差点从沙发上栽下来。凌月在旁边敲键盘,头也没抬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
姚天星迷迷糊糊醒来:“小月,你关心我?”
凌月淡淡道:“你摔下去会吵。”
李明躺在折叠床上,差点笑出声。笑意过去后,他反而踏实了些。外面的人想把他的记忆、声音和梦境都弄乱,可事务所里这些真实得有点琐碎的瞬间,却像一盏盏小灯,提醒他自己还在这里。
早上八点,凌月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简化版异常反应记录表。姚天星看着自己那张,脸色比看体检报告还复杂。
“我也要写听见什么、闻见什么?”
“你不用。”凌月说。
姚天星松了口气。
凌月接着说:“你写冲动行为,比如想追人、想砸设备、想单独行动。”
李明没忍住笑,姚天星拿笔敲了敲桌子:“笑什么,你那张比我厚。”
这种互相拆台的气氛让记录这件事没那么沉重。李明发现,凌月其实很会用方法让危险变得可处理。她不会安慰你“别怕”,而是告诉你怕的时候先写哪一栏。听起来冷,可真的有用。至少下次声音再出现时,他脑子里不只剩恐惧,还能剩下一张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