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被放在证物袋里,躺在会议桌中央。
铜色钥匙不大,尾端刻着数字3,齿口很复杂,像专门配给老式机械门锁。姚天星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说:“我现在看见数字三就头疼。”
李明也有同感。
三号放映机,三号机房,第三次醒来,被剪掉的三分钟。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反复扎进他们查过的每一个地方。以前他觉得这些只是巧合,现在已经不敢这么想。
凌月把钥匙拍照建模,又和旧档案里的锁具图对比。她已经忙了整晚,眼睛有些红,但手指仍旧很稳。屏幕上转动着钥匙模型,旁边是一张旧设备间门锁的草图。
“能确定是旧式仓储锁。”凌月说,“不是现代防盗锁。钥匙磨损很重,说明用过很多年。周启明不是临时做的,它本来就属于某扇门。”
陈锋问:“能找到对应位置吗?”
“只能缩小范围。”凌月调出三份旧图纸,“旧城三号机房可能在这三个地方之一:文化馆地下副库、旧广播站西侧设备井、还有电影院和广播站之间的地下连通段。”
“又是三个。”姚天星叹气。
“但钥匙齿形和文化馆地下副库的旧锁最像。”凌月把图放大,“我建议先查文化馆。”
陈锋点头,却没有立刻安排出发。他看向李明:“昨晚状态怎么样?”
李明知道他问的不是睡眠。他翻开记录表:“听见烟雾弹响后有短暂耳鸣,没有幻听。回到事务所后看见钥匙时心跳快,但没有异常画面。睡前梦见旧电影院,不过醒来能记清楚是梦。”
姚天星在旁边说:“现在你这记录比我健身表还详细。”
李明笑了笑:“你还有健身表?”
“当然有。”姚天星拍了拍胸口,“自律的人从不炫耀。”
凌月头也没抬:“你上周写了三天,后面空白。”
姚天星立刻闭嘴。
这种小插曲让李明心里松了一点。过去这些日子,他们一直被旧案和组织推着走,很多时候连吃饭都像任务间隙。可正是这些不合时宜的拌嘴,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正常世界里,而不是彻底陷进回声室。
上午,柳芸终于传来一份新材料。她仍不能公开参与调查,但通过安全渠道给陈锋发来旧文化馆人员名单。名单里没有周启明,却出现了一个熟悉名字:沈曼。她曾以“心理活动辅导顾问”的身份借用文化馆地下副库,时间正好是旧影协三号机报废后的第二个月。
“心理活动辅导顾问。”姚天星念得一脸嫌弃,“他们给自己包装得还挺文明。”
陈锋看着名单:“当年很多项目都披着辅导、教学、康复的外壳。真正做什么,只有里面的人知道。”
李明问:“沈曼也是里面的人吗?”
“至少进去过。”陈锋说,“但她后来留下录影,说明她也想把一部分东西传出来。”
这句话让李明想起沈曼录影里疲惫的脸。她不是站在安全距离讲故事的人,她像已经知道自己走不出去,所以才把话留给后来者。
中午前,徐枫安排外围后,几个人去了旧文化馆。文化馆位于旧城中段,外墙刷过几次漆,颜色却还是斑驳。门口挂着“停止开放维修”的牌子,实际上已经停了好几年。里面大厅空荡荡的,墙上还贴着少儿书法比赛的旧海报,纸边卷起来,露出下面更早的宣传语。
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姓何。她听见陈锋说明来意,脸色有些为难:“地下副库很多年没开了,里面潮得很,也没电。你们要进去,出了事我担不起。”
陈锋递给她手续。何管理员看完,又打电话请示。等了十来分钟,她才拿出一串钥匙,带他们往后楼梯走。
楼梯下去时,李明闻到一股纸张霉味。地下副库门口堆着旧桌椅和展板。何管理员试了几把钥匙,都打不开最里面那扇门。
“奇怪。”她嘀咕,“以前是这把。”
凌月看向陈锋。陈锋拿出周启明留下的铜钥匙,插进锁眼。
咔哒。
门开了。
何管理员脸色一下变了:“这门钥匙怎么会在你们那?”
陈锋没有解释,只让她先到楼上等。何管理员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走了。她脚步声消失后,地下副库里只剩几个人的呼吸。
门后不是普通库房。
房间比图纸上大,地上铺着防潮木板,墙边摆着几排铁柜。正中央是一台被拆掉镜头的旧放映机,机身上盖着灰布。灰布旁边放着一只空木箱,箱内垫着旧报纸。报纸日期是十五年前。
凌月拍照后,掀开灰布。放映机侧面有编号:3。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真在这。”
李明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往里走。不是因为害怕机器,而是因为这间房太安静。安静得像很多声音都被关在里面,只等某个人进去后才开始响。
陈锋注意到他的停顿:“能进吗?”
李明深吸一口气,点头:“能。你们都在。”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他遇到这种地方,只会说“没事”或者硬着头皮走。现在他说的是“你们都在”。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确认。
房间检查很慢。铁柜里大多是旧登记表、损坏灯泡、空胶片盘。凌月在放映机底座下找到一个接口,和旧广播站地下机房的存储模块接口一致。她把设备接上后,屏幕上弹出一串乱码。
“不是坏。”凌月说,“是加密。”
“谁加的?”姚天星问。
凌月盯着屏幕:“周启明。”
因为加密提示不是文字,而是一段简单的放映机操作图:装片、压片、回卷、剪断。最后一个图标,是剪片刀。
陈锋说:“他在让我们按放映员的方式解。”
凌月沉默片刻:“我可以试,但需要时间。”
李明走到墙边,看见墙上有一排细小划痕。划痕高度很低,像小孩用铅笔乱画。他蹲下去,发现那些划痕不是乱画,而是一串不完整数字:0,1,0,3,17。
B-0,三号,十七。
他刚想叫陈锋,耳边忽然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那声音像小孩子,短短一下,从墙里传出来。
李明全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去摸墙。他抬起手,在旁边铁柜上敲了三下。
姚天星几乎立刻过来:“又来了?”
李明点头:“小孩笑声,从墙里。”
凌月停下手里的操作,记录时间。陈锋走到墙边,用手电照划痕,又敲了敲墙面。墙后是空的。
姚天星拿工具撬开一块墙板,里面露出一只旧喇叭。
喇叭早就断线了,但旁边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只有两个字:试音。
李明看着那只喇叭,后背发冷。刚才那声笑到底是喇叭残留,还是他自己被诱导出来的?他不知道。可是他至少没有一个人硬撑,也没有假装没听见。
陈锋把墙内喇叭取出:“周启明为什么留下这些?”
“也许不是他留的。”凌月说。
屏幕上的乱码忽然跳了一下,出现一行字:
第三遍,不在这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别让陆怀川替你决定顺序。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们找到了三号放映机,却被告知第三遍不在这里。他们拿到了周启明钥匙,却发现钥匙打开的也许只是周启明故意让他们看见的一层。
李明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之前那么慌。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周启明不是要给他们答案。
他是在教他们,不要把任何一个看起来像答案的东西,立刻当成终点。
离开旧文化馆前,何管理员站在门口犹豫很久,还是问了一句:“地下室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锋没有把真相告诉她,只说旧设备需要封存。何管理员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更担心了。她说自己年轻时在文化馆看过电影,那时候大家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电影散场后还舍不得走。李明听她说这些,忽然觉得讽刺。电影本该让人短暂忘记现实,可旧城这些人,却把电影变成了让人无法离开的东西。
夜色慢慢沉下去,旧城的雨水还没有停。李明把当天的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才发现每个看似孤立的细节都在往同一个地方靠拢。那些旧票据、旧钥匙、旧机器和旧声音,不像证据,更像一群迟到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开始排队说话。他不知道下一扇门后会看见什么,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文化馆地下副库打开前,李明曾短暂闻到一股烧焦味。他一开始以为是旧电线,后来才发现味道来自钥匙孔附近。门锁内侧有一圈黑色痕迹,像很多年前被火烤过。姚天星用工具刮下一点粉末装袋,凌月说要回去检测。
“这门被烧过?”李明问。
陈锋看着锁:“也可能是有人想毁锁,没毁成。”
“为什么不直接换门?”
“因为门后面的东西需要保持原样。”陈锋说。
这句话让李明想了很久。旧城里很多地方都像这样,表面破旧,里面却被小心保留。它们不是遗址,更像等待重新使用的机关。有人不让它们彻底消失,也不让它们光明正大地存在。于是它们就卡在城市缝隙里,等某一天被钥匙重新打开。
离开旧文化馆前,何管理员站在门口犹豫很久,还是问了一句:“地下室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锋没有把真相告诉她,只说旧设备需要封存。何管理员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更担心了。她说自己年轻时在文化馆看过电影,那时候大家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电影散场后还舍不得走。李明听她说这些,忽然觉得讽刺。电影本该让人短暂忘记现实,可旧城这些人,却把电影变成了让人无法离开的东西。
地下副库里的三号放映机被封存前,李明绕着它走了一圈。机器侧面有很多细小划痕,有些像搬运时磕碰出来的,有些却像人为刻下的记号。他看见其中一道很浅的横线,横线下面有三个点,和周启明票夹里的三角划痕风格很像。
“又发现什么?”陈锋问。
李明指给他看。陈锋看完后让他拍照,随后说:“以后这些细节你可以先标出来,不用等我问。”
李明怔了一下:“我怕看错。”
“看错可以纠正。”陈锋说,“不说出来,就永远只是你一个人的怀疑。”
这句话让李明心里动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自己不仅在学习怎么查案,也在学习怎么把自己的判断拿出来接受检验。被纠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怕错,连看见的东西都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