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旧账

作者:冰神 更新时间:2026/6/23 21:42:16 字数:3535

村长听到李明问得急,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炉火在屋子中央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屋外的风贴着门缝往里钻,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李明坐在矮木凳上,肩膀仍旧酸疼,右手虎口也因为刚才开枪的后坐力隐隐发麻,可比起身体上的疼,他心里更加不安。

村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茶杯推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不愿被人翻开的旧事。程浩坐在李明旁边,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泥土,脸色虽平静,右手却一直放在膝盖边,保持着随时起身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村长才缓缓说道:“你们来得太晚了,也来得太巧了。要是早两年,我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可现在村里接二连三出事,人都打到你们面前了,再瞒着,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李明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紧,赶紧问道:“村长,您说的出事,是指凌月姐失踪,还是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道:“以前就有。罗垟村不是突然变成今天这样的。你们白天看到的槐树、祠堂、后山那口老井,还有村口那条路,都是有来历的。只是这些年大家都不愿意提。”

程浩皱了皱眉,道:“为什么不愿意提?怕人报复?”

村长苦笑了一声:“一开始是怕,后来是没人信。再后来,信的人死了,不信的人也慢慢学会装作不知道。”

这句话让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李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脑中突然闪过那片坟地、倒下的姚天星、黑暗中蒙面人转身逃走时的影子,还有梦里自己躺在奇怪仪器中的画面。所有东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只是线头还藏在更深处。

村长叹了口气,开始讲起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的罗垟村比现在还要偏,村里通往县城的路只有一条土路,一到下雨天,车轮陷进泥里,半天都拔不出来。村民靠山吃山,种一点地,养几只鸡鸭,年轻人想出去打工也不容易。后来有一年,村里忽然来了几个人,说是要在后山做药材研究,愿意租村里的荒地,还能给村里修路。

对当时的罗垟村来说,这几个人几乎像财神一样。村民们没见过世面,只觉得人家开着车、穿着干净、说话斯文,肯定不是坏人。于是村里很快同意了。那伙人先是在后山搭了几间临时房,后来又说设备不能受潮,需要在地下建储藏室。村长那时候还只是村里的会计,负责帮忙登记土地和人工,他亲眼见过一车车的水泥、钢板和奇怪设备被运进后山。

“你们现在看到的那座祠堂,原本没有那么大。”村长声音低了下来,“后来他们出钱翻修,说是尊重村里习俗,其实是把祠堂后面的地也圈了进去。祠堂表面上是村里祭祖用的,实际上后面另有一条暗道。”

李明心中一震:“暗道通向哪里?”

村长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后山地下。”

程浩的脸色也变了。他和李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今晚的蒙面人不是随便出现的,他们在墓地遭到袭击,很可能正是因为无意间靠近了某个入口。

李明追问道:“那后来呢?他们真的只是做药材研究吗?”

村长沉默片刻,道:“最开始大家也这么以为。直到第一个人失踪。”

失踪的是村里一个叫邱平的年轻人。他那时候二十出头,胆子大,喜欢在后山抓野兔。有天夜里,他说看到后山亮着蓝光,还听到有人在哭,便一个人偷偷摸过去。第二天,他没有回来。家里人找遍了后山,只在一条水沟边发现他的鞋。那伙外来人说可能是他摔下山沟被水冲走了,还给了他家一笔钱。

一开始,村里人虽然害怕,但并没有多想。可接下来两年,陆续又有三个人失踪。有的是老人,有的是来村里收山货的小贩,还有一个是外地来的女人。每一次失踪,那伙人都能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每一次也都会拿钱摆平。

“人穷的时候,命有时候真不值钱。”村长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哑,“我那时候也没敢站出来。说到底,我也怕。”

李明没有打断。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老人并不像白天见到时那样温和,也不像单纯的村干部。他更像是一个在旧事中活了太久的人,知道自己错过了阻止悲剧的机会,却又没有勇气彻底承认。

程浩问道:“后来这些人为什么离开?”

村长抬起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道:“因为出了大事。那一年雨下了整整三天,后山塌了一块。村里有人听到地下传来爆炸声,还有人说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往山下跑。第二天早上,村口多了四辆陌生车,车上下来的人把后山封了。那天晚上,村里所有人都被叫到祠堂,说是要做什么身体检查。”

说到这里,村长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李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道:“身体检查?谁给你们检查?”

“就是那伙人。”村长低声道,“他们说后山药材仓库泄漏了什么东西,怕影响村民身体。可检查结束后,很多人都睡了很久。有的人醒来后记不清当天发生过什么,有的人开始做噩梦,还有几个老人说自己听到死人在祠堂里唱戏。”

李明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反复出现的梦,梦里的父亲,梦里的实验室,梦里的自己躺在仪器里。他原本以为那只是压力太大,可现在听村长这么说,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程浩压低声音问:“他们对村民做了实验?”

村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次之后,那伙人很快离开了。后山的临时房被拆掉,地下入口也被封了。村里人开始陆续忘记一些事,或者说,大家都选择不提。几年后,村里年轻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人更不愿意管。”

李明问:“那蒙面人呢?您刚才说村里有人见过他。”

村长点头:“最近半年,村外偶尔会有人影出现。有人说他半夜站在祠堂外,有人说他去过钱玲玲家,还有人说他在槐树下挖过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外面来的盗墓贼,直到凌月姑娘失踪,我才知道事情又回来了。”

“为什么说又回来了?”

“因为当年那伙人离开前,也带走过一个女人。”村长声音更低了,“那女人不是我们村的,她带着一个孩子来过村里。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曾经住在后山临时房附近。后来她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

李明脑袋嗡的一下。他下意识想起精神病院里那个病人喊出的“毛蛋”,想起自己父亲梦里的模糊影子,又想起原文中父亲似乎一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引导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村长,那个孩子……多大?”

村长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很小。”他缓缓说道,“大概两三岁吧。村里有人听那女人叫过他,好像叫……毛蛋。”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风声,像有人用手指刮过门板。李明坐在那里,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程浩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他显然知道这个称呼对李明意味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明才艰难地问:“那女人是谁?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村长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知道的人不多,真正接触过她的,除了那伙外来人,就只有老齐和钱家的老头。”

“老齐?”程浩立刻追问。

村长点头:“老齐年轻时给那些人开过车,后山运东西,大部分都是他跑的路。他嘴严,这么多年没人撬开过。至于钱家老头,早死了。钱玲玲嫁进来后,好像翻过他留下的一些东西,所以我说,她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李明慢慢攥紧拳头。原本他以为钱玲玲只是罗垟村怪事中的一个异常点,可现在看,她可能握着比村长更多的线索。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瓦片被什么东西踩了一下。程浩几乎瞬间站了起来,抬手示意李明不要说话。炉火仍在跳动,屋内三个人同时沉默。下一秒,窗外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程浩猛地推门冲了出去。李明也跟着站起,可刚迈出一步,背上的伤就牵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等他扶着门框追到院子里时,只看见程浩站在院墙边,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纸。

“人跑了。”程浩回头说道,“但留下了这个。”

李明接过纸,借着屋里的灯光看去,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别问老齐,明天午时,钱家后屋。

纸的下方还有一个熟悉的符号,像是地图上的鬼画符,又像是他在406那本书里看到过的标记。李明盯着那个符号,心跳慢慢加快。

他知道,罗垟村真正的门,才刚刚打开。

村长说完那些旧事后,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他没有再给自己倒茶,只是把那只空杯子握在手里,指腹一遍遍摩挲杯沿。李明注意到,杯口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像是早就碎过,又被人强行留了下来。这个村子给他的感觉也是如此,表面还算完整,可只要轻轻一碰,里面的裂缝就会全部露出来。

程浩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拿出手机,把村长刚才提到的几个名字记下来。邱平、钱家老头、老齐、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后山翻修祠堂的外来人。李明看着这些名字,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荒唐感。他原本只是京绫大学一个普通学生,甚至连暑假怎么过都没有想清楚,如今却坐在一个陌生村庄的老人屋里,听别人讲自己可能在两三岁时被卷进实验的事。

他低声问村长:“当年那伙人,有没有留下什么标志?比如名字、车牌,或者某个公司?”

村长想了很久,才说:“他们对外用过一个公司名,叫什么清源生物。可那应该是假的。我只记得他们的车上贴过一个图案,半个齿轮托着一栋楼。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施工队的标志。”

半个齿轮。李明把这个细节记下来,虽然此刻还不明白它的意义,但他已经逐渐学会,案件里任何看似多余的信息,都可能在下一步变成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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