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长家出来时，天已经很晚了。村里的狗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叫，整条土路安静得过分。李明和程浩没有立刻回老齐家，而是站在村长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屋顶。
“你信村长的话吗？”程浩低声问。
李明想了想，道：“有一部分可信，但他肯定还瞒着东西。”
“哪部分？”
“他提到老齐的时候，眼神有点躲。”李明回忆着刚才村长说话时的细节，“而且他说当年只有老齐和钱家老头接触过那个女人，可他自己明明是会计，负责登记土地和人工。如果后山真建过地下室，他不可能只知道表面。”
程浩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随即笑了笑：“不错啊，现在开始像个侦探了。”
听到这话，李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想起白天姚天星还在和他开玩笑，晚上就被送进县医院，生死未卜。以前看小说和刑侦剧的时候，他总觉得主角推理出真相很帅，可真正站在现场，他才发现每一次判断都可能牵扯到别人的命。
两人沿着村道往回走。经过祠堂时，李明忽然停住脚步。祠堂大门紧闭，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左右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两只慢慢伸开的手。
程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道：“想进去？”
李明迟疑了一下：“村长说祠堂后面有暗道。如果今晚有人在窗外偷听，还留下纸条，说明他们不希望我们现在碰老齐，却让我们去钱家后屋。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祠堂里可能还有线索。”
程浩看了看四周，道：“祠堂这种地方，村里一般都有人管。我们擅自进去，明天不好解释。”
“可如果等明天，可能又被清理了。”李明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程浩沉默了两秒，最后道：“行，进去看看。五分钟，不深入，有情况立刻走。”
两人绕到祠堂侧面。墙不算高，程浩先翻了进去，然后把李明拉上墙头。李明落地时牵到背部伤口，疼得差点叫出声，只能咬牙忍住。院里比外面更冷，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祠堂正屋的门从外面锁着，但后院有一扇小木门半掩着，似乎很久没人修，门轴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声音。
两人同时停下，等了片刻，确定没人反应，才继续往里走。
祠堂里面供着几排牌位，香炉里的灰堆得很满，墙上挂着一幅早已发黄的村谱。李明用手机灯照过去，发现村谱上有些名字被墨涂掉了，涂得很重，像是怕别人看见。
“你看这里。”程浩忽然指着一处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旧供桌，桌腿下方的地砖颜色和周围不一样，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程浩蹲下摸了摸，轻声道：“有人最近动过。”
李明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两人合力把供桌挪开，地砖下面果然露出一道细缝。程浩用随身小刀沿缝隙慢慢撬，没过多久，一块方形石板被掀了起来。下面不是暗道，只是一个狭小的空洞，里面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已经生锈，但锁是新的。程浩看了看锁，道：“最近换过。”
李明问：“能打开吗？”
程浩没说话，用刀尖试了几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李明在旁边看得有点惊讶：“你还会这个？”
程浩淡淡道：“以前在部队里学过一点，不是什么好本事。”
几分钟后，锁轻轻一响。铁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账本，只放着几张塑封过的老照片和一枚黑色纽扣。李明先拿起照片。第一张是祠堂翻修时的合影，许多村民站在院子里，后面是还没粉刷的新墙。第二张是后山工地，几辆卡车停在泥地里，车斗上盖着黑布。第三张照片让李明呼吸一滞。
照片上站着五个人，其中一个年轻男人和他记忆中的父亲有七八分相似。男人身旁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再旁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甲组转移前，罗垟村，雨季。
李明盯着照片，手指不由得发紧。程浩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李明把照片递给他，声音有些发抖：“这个人……像我爸。”
程浩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严肃。他没有轻易下结论，只是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向另外几张。第四张照片拍的是一扇黑色铁门，门上刷着一个白色数字“4”。数字旁边有许多奇怪符号，其中一个，正和李明在纸条上看到的符号相同。
“地下四号室。”程浩轻声道。
李明脑中立刻闪过梦里的实验室。上方亮着暗红色的“4”，父亲站在操作台前，而自己躺在仪器里。他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甚至比刚才在墓地被枪指着时还要恐惧。
“这不是巧合。”李明喃喃道。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瞬间关掉手机灯，蹲到供桌后面。脚步声很轻，却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三个。有人推了推祠堂正门，发现锁还在，便绕到侧面。
程浩靠近李明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把东西拿上，准备走。”
李明赶紧把照片和纽扣放回铁盒，又想了想，把最关键的第三张和第四张照片塞进口袋。程浩把铁盒放回空洞，石板简单盖上。两人刚退到后院，侧门外便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李明心跳飞快。
程浩环顾四周，指了指后墙。后墙比前面高，墙边却堆着几捆旧柴。程浩先踩上柴堆翻过去，然后伸手拉李明。李明刚爬上墙头，侧门便被打开，一束手电光扫进院子。那光几乎擦着李明的鞋底过去。
两人翻出墙外，落进一片杂草丛。李明摔得背上一痛，差点哼出声，程浩一把捂住他的嘴。墙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东西还在吗？”一个男人问。
另一个声音说：“看不出来，明早再查。今晚那两个小子肯定会去找村长，我们已经晚了一步。”
“老齐那边呢？”
“别动他。上面说了，他还有用。”
李明和程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原来老齐不是单纯被怀疑的人，他在这些人眼里，竟然还是“有用”的人。
墙内又有人说道：“钱玲玲那边要不要盯？”
“她早该闭嘴了。如果明天她敢乱说，就按规矩办。”
听到这句话，李明心里一沉。那张纸条让他们明天午时去钱家后屋，显然有人想借他们的手撬开钱玲玲的秘密。但另一些人也知道钱玲玲可能会说话，而且已经准备灭口。
等墙内的人走远后，程浩才松开手，低声道：“我们必须先回去。你身上有伤，不能再拖。”
李明点头。他们绕过祠堂，从另一条小路回老齐家。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回到院子时，老齐屋里的灯已经灭了，院子里只有槐树下那盏小灯还亮着。灯光落在地上，显得格外孤单。
李明回到房间，关上门，才终于把口袋里的照片拿出来。照片上的父亲年轻而陌生，眼神却很清醒，不像是被胁迫的人。抱着孩子的女人低头看着怀中婴儿，脸上没有笑，反而像是在害怕。
程浩站在旁边，皱眉道：“这张照片不能让别人知道，至少暂时不能。”
李明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照片上的男人真是自己的父亲，那么他和罗垟村、零一组织、地下四号室之间的关系，就远比之前想象得复杂。更重要的是，凌月现在还在对方手里，任何错误判断都可能害了她。
李明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夹进随身笔记本里。就在他准备合上笔记本时，忽然发现那枚纽扣虽然没有拿出来，但照片一角粘着一点黑色纤维。纤维很细，和蒙面人衣服上被程浩扯下来的碎线有些相似。
他心中一动，道：“程浩，你看这个。”
程浩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神色也变了：“蒙面人可能进过祠堂，甚至打开过这个铁盒。”
“可他为什么不把照片拿走？”
程浩想了一会儿，道：“也许他不是来销毁证据的，而是确认我们会不会找到。”
李明愣了一下。这个判断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适。蒙面人袭击他们，打伤姚天星，却又好像在一步步把他们逼向某个真相。
这到底是敌人的陷阱，还是某种极端的提醒？
窗外的夜更深了。李明躺在床上，却没有半点睡意。他盯着天花板，耳边仿佛又响起村长的话：那个孩子，好像叫毛蛋。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自己，那么他人生中许多看似普通的记忆，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整理过、修剪过、甚至隐藏过的。
而祠堂后那扇黑门，显然还没有真正打开。
回屋后，李明没有立刻把照片收起。他把那两张照片摊在桌上，一张是父亲和女人孩子的合影，一张是黑色四号门。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说明它们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李明甚至能想象，某个深夜里，邱明或者老齐坐在昏黄灯下，看着这些照片，犹豫要不要把它们交出去。
程浩提醒他：“别被照片牵着走。照片只能说明他们当年出现在这里，不代表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李明明白这句话的冷静，可情绪很难完全听从理智。他看着照片里的父亲，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少得可怜。父亲喜欢在晚饭后抽一支烟，喜欢把旧报纸叠得整整齐齐，喜欢在他考试前说一句尽力就好。除此之外，父亲年轻时在哪里工作、认识什么人、为什么很少提母亲，他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陌生感让他难受。不是因为父亲可能做过错事，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过去相信的家庭记忆，也许只是父亲愿意让他看见的那一小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