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陈锋带回了事务所。一路上，李明都没有再说话。他反复看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第一张传单，不是第一次。”笔迹很陌生，不像父亲，也不像许天晨，更不像凌月。字迹很端正，却故意把每一横都写得极长，像是怕别人认出原本的书写习惯。
回到缘九事务所后，陈锋把照片、金属点、透明线和当初那张传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一场迟到很久的对质。
“先查传单来源。”柳芸说。
程浩立刻打开电脑，调出之前凌月留下的资料备份。凌月被带走前，在所有可疑文件里都加了很隐蔽的标签。程浩按照标签搜索“缘九侦探社传单”“临安市印刷”“零初桥”等关键词，半小时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旧订单截图。
白鹭打印店。
店铺位置在京绫大学东门外，离零初桥只有两站公交。订单时间正是李明捡到传单前一天晚上。订单内容不是普通宣传单，而是“仿旧纸张单面印刷，数量三十张”。付款人账号已经注销，收货方式是到店自取。
姚天星看完，咧了咧嘴：“看来我们的神秘人还挺节约，三十张就够用了。”
陈锋没有笑。他盯着订单截图上的备注栏。备注里写着一句话：“纸张边缘不要裁得太整齐，要像被风吹过。”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李明忽然想起当初自己捡起传单时，那张纸边缘确实有点毛糙。他那时只觉得是普通传单质量差，现在才明白，连这种“不经意”都是设计的一部分。
“走。”陈锋拿起车钥匙，“去白鹭打印店。”
白鹭打印店藏在大学东门外一排小店中间，门脸很小，招牌已经褪色。旁边是奶茶店和修手机的小摊，暑假人少，街上冷清得像还没睡醒。打印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整理学生论文。
柳芸出示证件后，老板明显紧张起来：“警察同志，我这里都是正常生意，没印过违法东西。”
“我们查一笔订单。”柳芸把订单截图递过去，“这个，记得吗？”
老板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摇头：“每天打印东西的人太多，真不记得了。”
陈锋没有说话，只环顾店内。店里有两台打印机，一台覆膜机，墙角堆着不同颜色的纸张。柜台上方有一个监控探头，但角度很偏，只能拍到门口半边。
程浩低声说：“这个探头位置不对。”
老板连忙解释：“以前拍柜台，后来坏了，维修师傅说先这样用。”
姚天星笑着问：“维修师傅什么时候来的？”
老板愣了一下：“好像……就是那段时间前后吧。”
柳芸让老板调监控。监控保存时间只有七天，早就没了。老板又翻出旧账本，订单记录还在，但取件人一栏只写了一个姓：沈。
“沈什么？”柳芸问。
老板摇头：“没留全名。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说自己是学生会的，来拿活动传单。我记得他声音挺年轻，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
“跛？”李明立刻抬头。
老板点头：“右脚好像不太方便。但也可能是装的，我没仔细看。”
陈锋走到门口，看了看街道两端。打印店斜对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正对着这边。
“便利店监控可能拍到。”陈锋说。
便利店老板比打印店老板更难沟通，一听要查旧监控，先说删了，又说老板不在，最后柳芸把证件拍在柜台上，他才不情不愿地拿出硬盘。幸运的是，便利店的监控保存更久，虽然时间久远，画质很差，但仍能找到那天晚上九点多的影像。
画面里，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人从打印店出来，手里提着牛皮纸袋。他经过便利店门口时，短暂停了一下，像是故意把脸避开镜头。右腿确实有一点不自然，但幅度太稳定，反而像经过训练的伪装。
程浩放大画面，忽然说：“他左手腕上有东西。”
画面定格。那人左手腕上露出一截黑色手环，手环上有一个白色小标记，像两条交叉的线。
李明看着那个标记，心脏猛地一跳。他在青木疗养院地下档案柜里见过类似符号。那是早期实验人员用于区分权限的内部识别标记。
“不是普通跑腿。”陈锋低声说。
柳芸问便利店老板：“这人后来往哪走了？”
老板挠头：“应该往学校方向吧。那边有个小巷，穿过去就是京绫大学东墙。”
众人立刻顺着小巷追过去。巷子很窄，墙上贴满了培训广告。尽头处有一段废弃围墙，墙根下有几个旧砖块，明显经常有人翻越。姚天星蹲下看了看，砖块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
“他从这里进学校。”姚天星说。
程浩打开手机地图：“进去后离三号教学楼最近。”
三号教学楼。
这个名字一出现，陈锋和柳芸同时看向彼此。凌月之前留下的某些备份里，也出现过三号教学楼的坐标，只是当时他们都以为那只是学校普通建筑，没有优先调查。
李明站在墙下，忽然觉得后脑一阵刺痛。
眼前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小时候的自己站在这堵墙外，父亲牵着他，旁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男人弯下腰，笑着递给他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座桥。
李明扶住墙，呼吸变得急促。
“你怎么了？”柳芸问。
李明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我好像……来过这里。”
陈锋脸色一沉：“什么时候？”
“小时候。”李明闭了闭眼，“我爸带我来的。还有一个男人，戴眼镜，很温和。”
程浩下意识问：“陆敬言？”
没有人回答。
但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空气里的最后一点侥幸。
回到事务所后，程浩把便利店监控里的黑帽人截图导出，尝试做步态分析。凌月以前留下的程序还在电脑里，虽然没有她本人操作那么快，但基本功能能用。分析结果出来后，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相似度很高的旧档案人名。
沈确。
男，二十八岁，曾是京绫大学心理行为实验室临时助理，五年前因车祸死亡。
又一个死人。
姚天星看着档案，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人是不是特别喜欢让死人上班？”
陈锋盯着沈确的照片，眉头越皱越深：“五年前车祸死亡，尸体由市医院出具证明，签字人……”
他停住了。
柳芸接过话：“又是那个已经失踪的法医？”
陈锋点头。
线索再次闭合。许天晨、赵磊、陆敬言、周启南、沈确，每一个名字都像死过一次，又在关键时刻从档案里爬出来。
晚上，李明独自坐在事务所沙发上，看着那张传单复印件。传单上的“缘九侦探社”五个字已经不再像招聘广告，而像一把钥匙的齿痕。
他忽然注意到传单最下方有一串极淡的印刷编号。当初纸张发旧，编号几乎看不见。程浩用紫外灯照了一下，编号慢慢显出来：F-M-07。
陈锋看见后，脸色变了。
“风眠七号。”
李明抬头：“什么是风眠？”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只拿出手机，拨通刘教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刘教授的声音带着明显疲惫。
陈锋只问了一句：“刘教授，京绫大学当年是不是有个风眠计划？”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刘教授叹了一口气。
“你们终于查到这一步了。”
白鹭打印店的老板被带回去做笔录时，始终坚称自己只是接了一单普通生意。但她有一个细节后来帮了很大的忙：那个自称姓沈的人取件时，不只拿走了传单，还顺手买了一卷透明鱼线。老板当时还奇怪，打印传单为什么要买鱼线，对方却说学生会要布置展板。这个解释并不高明，却足够应付一个不会多想的店主。
程浩根据便利店监控继续追踪，发现沈确离开小巷后并没有马上进学校，而是在东门外的公交站停了七分钟。七分钟里，他一直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待某个确认信号。随后他才翻墙进入校园。也就是说，传单放置很可能不是单人行动，至少有人在远处观察李明或校园环境。
这一点让柳芸开始怀疑，当天李明没赶上车也并非完全偶然。她调出客运站附近监控，发现那辆李明原本要乘坐的车，在出发前十分钟曾因为系统故障短暂停检。故障很快排除，不影响其他人上车，却刚好让李明打车赶来时错过时间。所有细节单独看都像巧合，连在一起却让人后背发凉。
李明第一次真切感到，零一组织所谓的“诱导”并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催眠，而是把生活中的每个细枝末节轻轻拨动一下。迟到一分钟、错过一辆车、心情低落、想去散步，这些看似属于自己的决定，可能都被别人藏在暗处计算过。
离开打印店前，老板忽然想起取件人曾经问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如果纸掉进水里，字会不会很快糊掉。老板以为他担心雨天宣传单不能用，还推荐了防水膜。可取件人没有覆膜，只要求用更容易吸水的旧纸。这个细节让柳芸判断，那张传单本来就不是为了长期保存，而是为了在被李明捡起后，尽快失去可追踪价值。只是对方没想到，李明会把它交给陈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