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约他们在京绫大学老图书馆见面。老图书馆已经半废弃,暑假里更没有人来,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内部维修,暂停开放”的告示。李明以前路过这里很多次,从没进去过,只觉得这栋楼太旧,窗户总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
刘教授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他坐在一楼阅览室最里面,面前放着保温杯和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见几人进来,他没有寒暄,只把档案袋推到陈锋面前。
“我能说的不多。”刘教授低声道,“不是不想说,是有些东西我知道得也不完整。”
陈锋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复印资料,标题写着《风眠项目阶段性观察记录》。落款时间是十六年前,参与单位包括京绫大学心理行为实验室、市第六医院、临安市青少年发展中心,以及一家名为“青木心理咨询”的企业。
李明看到“青木”两个字,心里一沉。
刘教授缓缓解释:“风眠计划最初并不是犯罪项目。至少在公开层面,它是研究创伤记忆干预的。那几年有不少青少年心理问题,项目想通过睡眠引导、环境暗示和记忆重组,帮助他们摆脱创伤。”
柳芸冷冷问:“后来呢?”
“后来有人提出,如果记忆可以被温和修复,就也可以被定向塑造。”刘教授闭了闭眼,“这个边界一旦被打开,事情就变了。”
程浩低头翻资料,发现很多关键页都被涂黑,只剩编号。F-M-01到F-M-12,其中F-M-07后面备注了一行:“桥梁锚点稳定,情绪诱导成功,二次唤醒待观察。”
李明的手指停在F-M-07上。
陈锋看向刘教授:“七号是谁?”
刘教授没有看李明,只看着桌上的保温杯:“当年的编号不是直接写姓名。我只知道七号样本是男孩,年龄很小,由亲属主动带来,理由是夜间惊醒、记忆混乱、对水面和桥梁有异常恐惧。”
李明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他小时候确实怕水。家里人总说是因为他掉进过池塘,但李明从来不记得那件事。他只记得父亲很少带他靠近河边,每次经过桥都会下意识握紧他的手。
“亲属是谁?”李明问。
刘教授终于看向他,眼神复杂:“资料里写的是李承远。”
屋里静得只剩旧空调断断续续的声音。
李明想过父亲隐瞒了很多事,却没想到父亲曾主动把他带进实验项目。那一瞬间,他心里先涌起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抽空的茫然。
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保护他,还是因为父亲也曾相信这个项目?
陈锋按住资料边缘,声音发沉:“陆敬言在里面是什么身份?”
刘教授苦笑:“顾问。他是当时最出色的心理干预专家,提出过很多看起来非常温和的方案。大家都觉得他是在救人。直到后来,实验对象开始出现严重副作用,有人失忆,有人性格突变,有人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当成真实经历。”
“项目为什么没被叫停?”柳芸问。
刘教授沉默片刻:“被叫停过。可叫停之后,部分资料和人员被转移了。名义上是封存,实际上流向了青木心理咨询,也就是后来青木疗养院的前身。”
所有线索又回到青木。
刘教授说完这些,站起身,带他们穿过老图书馆后门。后门通向一条被荒草盖住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三号教学楼。三号教学楼看起来比老图书馆还旧,墙皮脱落,窗户用木板封着一半。门锁锈得很厉害,却没有真正锁死。
“这里以前是心理行为实验室。”刘教授说,“后来新楼建成,这边就废了。学校对外说是设备老化,其实是因为这里发生过一次事故。”
“什么事故?”李明问。
刘教授没有回答,只推开门。
楼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潮气混合的味道。走廊尽头的墙上还残留着“观察室”“记录室”“睡眠诱导室”等字样。李明看着那些门牌,心跳越来越快。他明明第一次来这里,却对走廊拐角的位置有一种熟悉感。走过第二扇门时,他甚至下意识避开了地上一块翘起的瓷砖。
姚天星立刻注意到:“你知道这里有坑?”
李明僵住。
他不知道。可身体比记忆先做出了反应。
众人继续往里走。走廊尽头是一间被封死的房间,门上贴着发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十四年前。刘教授拿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打开。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老式观察床和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方是记录室,墙上还挂着一台坏掉的摄像机。
李明站在观察床前,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七号,闭上眼睛。你现在站在桥上,水很安静,不会吞掉你。”
他猛地后退,撞到姚天星身上。
“听见什么了?”陈锋问。
李明脸色发白:“有人叫我七号。”
刘教授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风眠的副作用。记忆锚点被重新触发时,过去的声音会像幻听一样回来。但它不一定是真的,也可能是你大脑补出来的。”
“我不在乎它是不是真的。”李明看着观察床,“我只想知道我爸为什么带我来。”
这句话没有人能回答。
程浩在记录室里发现了一台旧服务器。服务器外壳已经生锈,但电源线被人近期接过,插口处没有灰。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有人来过这里,并且启动过设备。
“沈确。”柳芸说。
陈锋点头:“或者顶着沈确身份的人。”
程浩尝试拆下硬盘,却发现硬盘已经被取走,只剩一个空槽。空槽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第七封邮件,会告诉你们该去哪。”
凌月。
李明立刻想到她。她曾经说过,自己会用最安全的方式留下线索。所谓第七封邮件,也许是她提前设定好的延时邮件。
就在这时,刘教授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脸色瞬间变白。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乱码。
刘教授颤抖着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处理的声音,平静得像机器。
“刘东祥教授,您违反了沉默协议。”
下一秒,走廊尽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姚天星猛地把李明拉到身后,陈锋拔枪,柳芸关掉手电。黑暗里,有人从三号教学楼后门冲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数量却不少。
旧楼像一只终于醒来的兽,开始在黑暗中收紧牙齿。
刘教授带他们离开观察室前,特意停在记录室门口。他指着墙上一块已经褪色的标尺说,当年的实验并非只记录心理反应,还记录人在特定空间里的移动路径。受试者每一次回头、停顿、绕开障碍、靠近水声,都会被记录下来。李明听到这里,下意识看向自己刚才避开的那块松动瓷砖,心里涌起难以形容的寒意。
“人会以为自己是在凭本能躲避危险。”刘教授说,“可如果有人从小记录你的本能,长大后就能利用它。”这句话让李明很久都没能忘记。因为它意味着所谓弱点并不一定是恐惧,也可能是一个人最自然的习惯。
陈锋在墙角发现一排旧挂钩,其中一个挂钩上残留着蓝色布屑。刘教授说,当年这里确实摆过一些玩具,用来降低儿童受试者的戒备。那只蓝色玩具熊并不是李明自己的,而是实验室道具。可在某个阶段,它被放进李明记忆里,变成“安全”的象征。
李明忽然意识到,连安全感都可能是别人放进去的。这种认知比危险更让他难受。危险至少清晰,而被制造出来的安全,会让人分不清哪些情感真正属于自己。
三号教学楼的地下结构图也让刘教授感到震惊。他一直以为自己只参与了地面实验室部分,地下空间是后来废弃管线改造。可图纸上的编号比地面实验室更早,说明所谓公开项目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是掩护。刘教授坐在旧楼台阶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神情。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曾认为科学可以修补人的痛苦,却没想到有人会把“修补”变成“重写”。李明没有安慰他,因为他知道,后悔不能抵消伤害,但至少能让一个人不再继续沉默。
在旧楼门口分别时,刘教授把自己的工作证交给柳芸。他说这张证件也许还能打开一些校内封存库房。说完后,他像终于卸下一点东西,整个人反而更老了。李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很多普通参与者并非一开始就想作恶,可他们的沉默和侥幸,让真正作恶的人有了足够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