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教学楼里的黑暗比外面更浓。封闭多年的走廊没有应急灯,手电一关,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李明被姚天星按在记录室墙边,听见远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轻得像雨落在纸上。
陈锋没有立刻开枪。他靠在门框旁,手指压在扳机外侧,呼吸极稳。柳芸则把刘教授推到角落,低声让他别出声。
程浩蹲在旧服务器旁,抱着拆下来的空硬盘架,脸色白得厉害,却还在用手机屏幕的微光拍那张纸条。他声音发抖:“我们要不要报警?”
柳芸压低声音:“这里信号被压了。”
李明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有信号。零一组织的人既然敢闯进学校旧楼,就不会给他们留下普通求救方式。
脚步声停在走廊外。
过了几秒,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三下。
很有礼貌,甚至像来访者。
李明头皮发麻。姚天星却笑了一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装神弄鬼。”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陈锋,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陈锋没有回答。
“如果想杀,你们进楼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那声音继续说,“我们只是来取回不属于你们的东西。”
柳芸用口型问:几个人?
姚天星贴着墙听了听,竖起四根手指,又指向走廊两端,意思是至少四个,且分散。
李明忽然注意到墙上的单向玻璃。玻璃另一面是观察室,如果从记录室旁边的小门绕出去,或许能从另一侧包抄。可他刚动了一下,就被陈锋眼神制止。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他们的位置,轻轻笑了笑:“七号也在吧?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条走廊很熟?第二块瓷砖是松的,观察室门后有一面坏掉的镜子,记录室角落以前摆着一只蓝色玩具熊。”
李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蓝色玩具熊。
他脑海里真的闪过那只熊。熊的一只眼睛掉了,肚子上缝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小时候的他抱着熊坐在观察床上,父亲站在单向玻璃外,看不清表情。
“别听。”陈锋低声道。
可已经晚了。门外那人的声音像一把钥匙,一点点打开李明脑子里的暗格。
“李承远当年把你带来,不是为了保护你。”门外的人说,“他需要你完成风眠七号的二次验证。他和我们没区别。”
“闭嘴。”陈锋终于开口。
“你怕他知道?”那人笑意更深,“还是怕他知道,你也签过同意书?”
李明猛地看向陈锋。
陈锋脸色沉得可怕,但没有解释。
就在这短暂分神的一瞬,走廊尽头忽然滚进来一枚烟雾弹。白烟炸开,刺鼻的味道冲进记录室。姚天星一脚踹开侧门,抓住李明和程浩往观察室撤。柳芸护着刘教授,陈锋则朝门外连续两枪,逼退靠近的人。
混乱中,李明听见玻璃碎裂,紧接着有人从窗外翻入。那人戴着半张黑面具,动作极快,目标不是他们,而是程浩手里的纸条。
程浩反应慢了一拍,纸条被对方抓住。姚天星冲上去,一拳砸向面具人的肩。面具人侧身躲开,却没想到姚天星真正的目标是他的腿。两人撞在观察床边,床架发出刺耳响声。
李明捂着口鼻,视线被烟呛得模糊。他看见纸条落在地上,刚要去捡,耳边又响起那个门外人的声音。
“七号,闭上眼。你现在站在桥上。”
李明的身体僵住。
眼前的烟雾忽然变成湖面上的雾。他似乎真的站在零初桥上,脚下石板湿滑,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一个女人在耳边说:“往前走,水不会吞掉你。”
他下意识往前迈。
下一秒,一只手狠狠拽住他后领。柳芸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李明!醒醒!”
李明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差点走向破碎窗边。三楼窗外没有护栏,再往前一步就会摔下去。
他浑身冷汗。
原来所谓诱导不是让人看见幻觉那么简单,而是让身体相信幻觉里的路也存在于现实。
陈锋冲过来,一脚踹翻窗边铁柜,挡住破口。他眼睛发红,看向门外方向:“他们想测试李明。”
“不是测试。”门外声音再次响起,“是唤醒。”
枪声突然从楼外传来。
不是陈锋和柳芸开的枪。紧接着,外面响起警笛。姚天星趁机把面具人按在地上,却发现对方嘴里咬碎了什么东西,身体剧烈抽搐。柳芸冲过去掰开他的嘴,已经来不及。
面具人死了。
死前,他眼睛直勾勾看着李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桥下……”
随后彻底没了声音。
外面的脚步声迅速撤离。几分钟后,徐枫带着人冲进三号教学楼。他脸色铁青,一见柳芸就说:“我们接到匿名报警,说这里有人持枪挟持教授。”
陈锋冷笑:“他们报的警。”
徐枫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更难看:“又是弃子?”
柳芸点头:“嘴里藏毒。身份还要查。”
刘教授被吓得几乎站不稳。程浩把地上的纸条捡回来,却发现纸条在混乱中被撕成两半。上半句还在:“第七封邮件,会告诉你们该去哪。”下半句只剩一个残缺的字:桥。
李明盯着那个“桥”字,心脏还在狂跳。
陈锋看向窗外。夜色里,零初桥的方向被校园树林遮住,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就在不远处。
“他们故意让我们回桥。”柳芸说。
陈锋摇头:“不只是他们。”
李明明白他的意思。父亲留下的录音、桥下线索、被投进湖里的照片、纸条上的桥字,所有东西都把他们推向同一个地点。可推动他们的人不止一方。
零一组织想让他们去。
李承远似乎也想让他们去。
那座桥到底藏着什么?
徐枫的人开始封锁现场,法医检查面具人尸体。程浩在尸体袖口发现一枚极细的芯片,芯片上刻着编号:FM-07-R。
柳芸低声读出来:“风眠七号,重启?”
李明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们不是刚刚发现风眠七号。
而是有人已经开始重启它。
离开三号教学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李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三楼破窗像一只被挖开的眼睛,冷冷盯着他们。
陈锋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今晚不去零初桥。”他说。
柳芸看向他:“你觉得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陈锋说,“但陷阱也分主动踩和被人推着踩。我们先查第七封邮件。”
李明点头。
可当他坐上车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封邮件进入邮箱。
发件人:凌月。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主题只有四个字。
“别回头看。”
事后徐枫复盘现场时,发现闯入旧楼的人撤退路线极其专业。他们没有走来时的通道,而是从二楼废弃通风井离开,避开了大部分临时封锁点。唯一被留下的面具人,口袋里没有身份证明,指纹也被处理过,像一件用完即丢的工具。
柳芸对这种做法最反感。她见过很多罪犯毁灭证据,却很少见到一个组织如此熟练地毁掉“人”。这些被派出来的人也许曾经有名字、有家庭、有自己的恐惧,最后却只剩编号和毒囊。零一组织说自己在研究人的选择,可它最先抹掉的,恰恰是人作为人的痕迹。
李明在旧楼外坐了很久。他一直想着自己差点走向破窗的那一幕。如果柳芸晚一秒,他可能就会摔下去。更可怕的是,在那一秒里,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自杀,而是真的以为前方是零初桥。他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些受害者会做出旁人无法理解的行为。也许在他们眼里,死亡并不是死亡,而是一条被伪装成出口的路。
陈锋让他把这种感觉记下来。不是为了折磨自己,而是为了以后分辨诱导。李明第一次认真写下现场感受:水声变大、视野变窄、身体先于意识移动、心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写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害怕。因为安心,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旧楼事件后,徐枫提议暂时把李明保护起来,甚至建议他离开临安市。李明听后没有马上拒绝,而是认真想了几分钟。若是最初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回家。可现在他明白,回家也未必安全,逃避更可能让其他人替他承担代价。他对徐枫说,自己会服从安全安排,但不会离开线索中心。徐枫看了他半晌,只说了一句:“你越来越不像普通学生了。”李明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那晚之后,李明开始习惯随身带一个小本子。他把每一次幻听、每一次不自然的熟悉感都写下来。姚天星笑他像小学生记日记,陈锋却说这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反诱导方式。只要把异常写在现实里,梦就不容易完全占据你。李明第一次觉得,记录本身也是一种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