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曼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拖延,而是真的伤得不轻。她左腿似乎被什么东西砸过,每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姚天星一开始还防着她,走了十几米后,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她胳膊拽过来。
“别多想。”他说,“我是怕你倒地上挡路。”
何曼看了他一眼:“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看人。”
“那我待遇还行。”
两个人一句一句顶着,泵房里的紧张倒被冲淡了一点。李明跟在后面,发现何曼并没有带他们走主通道,而是绕进了管线夹层。夹层里全是老旧铁管,很多地方结着水珠,手一碰就是一层锈。
陈锋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被抓进来的?”
“从东明出来后第二天。”何曼说,“我以为自己跑掉了,其实他们只是想看我会联系谁。”
“你联系了谁?”
“谁也没联系。”何曼笑了笑,“我没那么多朋友。”
这句话说得轻,可李明听着不是滋味。他想起东明旧工会楼里,何曼一直像个夹在中间的人。她知道一些事,也帮组织做过事,可她不像赵磊那样有明确立场,更像是被一笔又一笔旧账拖着走,拖到最后,自己都忘了哪一笔才是最开始欠下的。
柳芸问:“你之前说你是被改了半辈子,什么意思?”
何曼沉默了一会儿。
通道里只有水滴声和脚步声。她似乎不想说,可走到一处转弯时,还是开口了。
“我小时候在北川待过。”
李明一下抬头。
“北川?”
“嗯。”何曼说,“那时候不叫风眠,叫灾后心理援助。名字很好听,来的也都是医生、老师、志愿者。我们那群孩子里,有的父母没了,有的自己受了伤,还有的只是被吓得不说话。他们给我们讲故事,做游戏,听音乐,晚上记录我们做梦没有。”
她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呢?”李明问。
“后来有些孩子好了,有些孩子更安静了。”何曼停顿了一下,“再后来,我们被分开送走。我被一户人家领养,改了名字。那户人家对我还可以,只是我总觉得很多事记不清。比如我明明不会游泳,却总梦见自己泡在水里。明明没见过某些人,却一听见他们的声音就害怕。”
陈锋的脸色变得很沉。
何曼继续:“长大后,我开始查自己的过去。查着查着,就查到陆敬言。他没有逼我,只是把一部分资料放在我面前。他说如果我想知道完整的自己,就得帮他做几件事。”
姚天星冷笑:“然后你就帮了?”
“帮了。”何曼没有否认,“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知道真相比干净更重要。后来发现,很多真相拿到手里也没用,只会让手更脏。”
这话让姚天星噎了一下。
李明问:“你见过零号吗?”
何曼说:“见过一次。”
她停在一扇低矮铁门前,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蹲下开锁。动作很熟练,但手在抖,试了两次才成功。
“她不像你们想的那种怪物。”何曼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东明旧楼地下。她坐在一堆显示屏前吃橘子,吃得很慢,橘子皮剥得一整条不断。陆敬言问她模型结果,她头也没抬,说‘他们会走左边,因为左边看起来不像陷阱’。”
铁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更旧的砖砌通道,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白灰标语,字已经掉得差不多,只能看见“安全”“纪律”几个残缺笔画。
何曼站起身,喘了一下:“她很少说多余的话。可那天我走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还记得北川下雨的味道吗?”
“你怎么回的?”柳芸问。
“我说不记得。”何曼扯了扯嘴角,“她说,她也不记得,但每次系统放雨声,她都会想哭。”
通道里没人说话。
李明想起零号在名单上的状态:未知。一个从孩子变成观察者的人,如果连自己为什么想哭都不知道,那她到底是在帮陆敬言,还是被困得比所有人都深?
他们沿砖道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传来细碎的电流声。程浩抬手示意停下,蹲到地上查看。地面有一根很细的透明线,如果不贴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绊线。”程浩说,“不一定是炸药,可能是警报。”
姚天星看向何曼。
何曼摇头:“我之前没走到这里。”
柳芸从包里取出小镜子,借着手电反光查看墙角。绊线连着一个很小的触发器,触发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别抬左脚。
字很漂亮,像凌月的。
姚天星半蹲着,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次不会又是假的吧?”他问。
李明仔细看了看。字确实像凌月,但纸贴得太正了,像怕他们看不见。真正的凌月如果留下提示,应该会更隐蔽。
“别急。”李明说。
他往旁边看,发现砖缝里卡着一小块黑色塑料。程浩用镊子夹出来,是断掉的键帽,上面印着一个字母:R。
凌月电脑键盘上,R键曾经坏过。她嫌麻烦,一直没换,后来用透明胶贴过。这个键帽不是提示,而像是她随手掰下来扔在这里的。
程浩很快明白了:“R,right,右边?”
姚天星皱眉:“也可能是让我们run。”
柳芸说:“更可能是让我们看右侧。”
右侧墙上有一条很细的缝。陈锋用刀撬了一下,墙皮掉下来,露出后面一排手动开关。开关上没有标注,只有第三个开关旁边被人用指甲划了一个很浅的月牙。
姚天星这次没说话,直接看向程浩。
程浩点头:“应该是断警报的。”
开关按下去后,地上的透明绊线松了。
便利贴上的字忽然被从后面渗出的水打湿,墨迹散开,露出纸背面原本被盖住的另一行字。
看见太明显的,绕开。
姚天星低声说:“这才像她。”
何曼看着那行字,眼神有些复杂:“她比我想的清醒。”
“她一直很清醒。”姚天星说。
这话说得很硬,像是说给何曼,也像说给自己。
继续往前,通道开始上坡。坡顶有一道圆形舱门,像潜艇上的门。门边有读卡器,但早就坏了,塑料外壳裂开,电线露在外面。程浩接线时,何曼坐在旁边歇气。
李明把水递给她。何曼接过,喝了一小口。
“你不怕我下药?”她问。
“这水是我自己的。”李明说。
“我是说我碰过瓶口。”
李明沉默了一下,把水瓶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
何曼愣了愣,随即笑了一声:“你跟你爸不太一样。他当年不会这么做。”
“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把水给我,然后自己不喝,但会盯着我喝完。”何曼说,“他是个好人,不过好人也有很多种。”
李明不知道该怎么接。
程浩那边传来“滴”的一声,舱门锁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上的螺旋梯,铁梯中央吊着一根粗电缆。上面有风,带着一点药味和消毒水味。凌月所在的观察室,应该不远了。
就在大家准备上去时,何曼忽然拉住李明。
她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进他手里。
“如果我等会儿没跟上,你再看。”
李明皱眉:“什么意思?”
何曼没有回答,只抬头看向螺旋梯上方。
上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很整齐,像一队人同时踩着铁梯往下走。
柳芸立刻关掉手电。黑暗压下来的一瞬间,李明听见何曼在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别相信我太久。我身上可能还有他们没关掉的东西。”
然后,她推了李明一把,把他推到门后阴影里。
下一秒,螺旋梯上亮起刺眼的白光。
螺旋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李明展开何曼塞给他的纸,却被陈锋按住手腕。陈锋对他摇头,意思很明显:现在不要看。李明把纸重新攥回掌心,纸角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发凉。
何曼自己倒很平静。她站在白光底下时,甚至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动作有点可笑,因为她的外套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可她还是像要去见一个很久不见的旧人。
“你要拖他们?”柳芸用极轻的声音问。
何曼没有回头,只说:“我欠账太多,总得还一点。”
“没人让你还。”
“那是你们运气好。”何曼说,“还没被欠过。”
李明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点难受。何曼不是突然洗白,也不是忽然变成好人。她只是走到这里,发现继续往前是死,往回也是死,于是干脆挑了一种让自己不那么难看的死法。人有时候做正确的事,未必是因为终于变高尚,也可能只是因为再也不想更烂了。
白光照下来之前,何曼回头看了凌月留下的那枚键帽一眼。
“她运气比我好。”何曼说。
李明没明白。
何曼轻声补了一句:“她还有人会因为一个键帽停下来。”
下一秒,防护服人员的影子落到了梯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姚天星本来已经握紧拳头,可听见何曼这句话时,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他没看凌月,因为凌月不在这里;他只是把拳头松了又握,像怕自己太早冲出去,反而浪费了那枚键帽。
防护服人员靠近时,李明看清他们面罩上贴着不同颜色的窄条。红、蓝、灰。像某种分组。最前面那个红条人员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不是地图,而是一串心率曲线。
“他们能看到我们的生理数据。”程浩几乎用气声说。
“靠什么?”柳芸问。
程浩扫了一眼众人身上:“可能是之前通道里的灯,或者空气里的微量标记。我不确定。”
这句话让李明想起从进来到现在,墙上的水声、灯光、取号机、访谈室的水杯,每一样都像普通布景,可每一样又可能是采集器。所谓谜幻世界并不是某个巨大的机器,而是无数小东西一起把人裹住。你以为自己只是走路、看灯、听声音,其实早就被一点一点量完。
何曼忽然回头,朝李明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李明没明白。
下一秒,她往左边歪倒,像体力不支。红条人员立刻低头看平板,显然被她突然变化的心率吸引。就是这半秒,柳芸找到了第一枪的角度。
后来李明才反应过来,何曼那一下不是逞强,是把自己当成了干扰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