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从上方压下来,像一把刀。
李明被何曼推到舱门后,背撞在冰冷的铁壁上,差点发出声音。他咬住牙,透过门缝看出去。螺旋梯上下来三个人,穿着灰色防护服,脸被透明面罩挡住,看不清表情。他们手里没有枪,但每个人腰间都挂着电击棍和一只黑色小盒子。
那小盒子李明见过类似的。
在黎光精神病院,小房护工掏出过淡绿色试剂。后来他们查到,那种试剂并不只是让人昏迷,还会让人在半清醒状态下更容易接受暗示。眼前这些黑盒子,十有八九也是同类东西。
何曼没有躲。
她站在螺旋梯下方,扶着墙,像终于走不动了。
最前面的防护服停住,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有点闷:“编号H-17,擅自脱离路径。”
何曼笑了笑:“我都多少年没听这个编号了,你们叫得还挺顺口。”
“回收程序已经启动。”
“陆敬言呢?”何曼问。
防护服没有回答,抬手按了一下腰间黑盒子。
陈锋想冲出去,被柳芸按住。她动作很快,另一只手已经握住枪。可他们现在位置太窄,一旦开枪,声音会把更多人引来。更麻烦的是,何曼站在正中间,几乎挡住了射线。
何曼像是知道他们的顾虑,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知道吗?”她对那三个人说,“我以前特别怕这个程序。回收,重置,清洗,听着像处理一台坏机器。后来我想明白了,反正你们也没把我当人,那我怕什么?”
她说完,猛地把手里的水瓶砸向最前面的面罩。
防护服下意识偏头。水溅在面罩上,视线模糊的一瞬间,何曼已经扑过去,抓住他腰间的黑盒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盒子炸出一团白烟。
柳芸几乎同时开枪。枪声在铁梯里炸得人耳朵发麻。第二个防护服肩膀中弹,往后撞到同伴。姚天星从门后冲出去,抬脚踹向第三个人的膝盖。那人反应也快,电击棍擦着姚天星衣角扫过,打在铁壁上,冒出刺眼火花。
李明没有枪,只能捡起地上的铁棍。他刚冲出两步,就看见第一个防护服从白烟里伸手抓住何曼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那一瞬间,李明脑子里没想太多。
他抡起铁棍砸过去,正中那人手腕。对方闷哼一声,松开何曼,反手一拳打向李明。李明躲慢了半拍,肩膀被擦到,整个人撞在舱门上,疼得眼前一黑。
陈锋已经到了。
他的动作比李明想象中狠很多,几乎没有多余招式。抓腕,压肘,膝击,整套动作干净得像训练过无数次。那人被他按在地上时还想挣扎,柳芸一枪托砸在对方后颈,终于安静。
三个人被控制后,通道里只剩粗重呼吸声。
姚天星捂着小臂,电击棍还是擦到了他,衣服烧出一道焦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骂:“这破地方出去后得报工伤。”
程浩脸色发白:“你又不是正式员工。”
“那我申请临时工伤。”
何曼坐在地上,额角流血。李明想扶她,她摆摆手。
“别管我。”她喘着说,“观察室就在上面。刚才白烟会触发局部警报,最多三分钟。”
陈锋问:“你还能走吗?”
何曼抬头看他:“陈锋,你还是老样子,问这种废话。”
陈锋一怔。
“你认识我?”
何曼擦了一下额头的血:“我在北川见过你。那时候你还没当警察,跟在李承远后面,话比现在少,眼神也没这么累。”
陈锋脸色变了。
李明也愣住。陈锋和父亲的关系,他知道有旧交,却没想到能早到北川。
何曼没有继续说,她扶着墙站起来,从一个防护服身上摸出门禁卡,扔给程浩。
“有些账出去再算。”她说,“现在先把凌月带出来。”
程浩拿着卡往上跑,姚天星跟在他后面。陈锋看了何曼一眼,最终什么也没问。
螺旋梯上方是一个平台,平台尽头有厚厚的双层玻璃门。门内是一间圆形观察室。里面亮着蓝光,四周全是显示屏,每块屏幕都分割成许多小画面。李明在其中看见了候诊厅、白色走廊、儿童回收室、泵房,甚至还看见他们此刻站在门外的画面。
也就是说,从他们进门开始,每一步都在这里被看见。
观察室中央有一把椅子。
凌月坐在椅子上,手腕被软带固定,头微微垂着。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右手手背上贴着输液针。可她还醒着。听见门外动静,她缓慢抬起头。
姚天星整个人僵了一下。
“别开门。”凌月隔着玻璃说。
声音很轻,却是真人。
姚天星几乎贴到玻璃上:“你别说这句了行不行?我今天听这句快听吐了。”
凌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像是想动,却没力气。
“门上有二次认证。”她说,“开错一次,里面会注射镇静剂。”
程浩已经蹲在门禁旁边接线:“我看见了。认证不是密码,是行为题。”
门禁屏亮起,上面出现一行字:请选择观察者当前最可能说出的话。
下面有四个选项。
A:姚天星,你先冷静。
B:锋哥,别让李明进来。
C:程浩,切断左侧线路。
D:别浪费时间,直接破门。
姚天星看得火大:“这什么破题?她现在最可能骂人。”
凌月隔着玻璃闭了闭眼:“别回答。”
可倒计时已经出现,只有二十秒。
程浩额头冒汗:“不回答也算错。”
所有人看向凌月。她被绑在里面,脸色苍白,却还是努力抬眼看向门禁屏。她没有说答案,只很轻地动了一下右手手指。
一下,两下,然后停。
李明没看懂。
姚天星也没看懂,他急得想骂人。程浩更不用说,手都停在键盘上。
陈锋忽然说:“不是选她会说什么,是选系统以为她会说什么。”
柳芸立刻明白:“行为题是模型出的。”
李明看向四个选项。A最像凌月对姚天星说的话,B像她对陈锋的判断,C像技术指令,D是冲动选项。系统如果根据凌月平时行为预测,应该会选最冷静、最有效的C。
可凌月刚才手指动了两下。
两下不是C,是B。
为什么是B?
别让李明进来。
李明心里一紧。
他忽然明白,凌月不是在告诉他们正确答案,而是在告诉他们“她现在不能让他进去”。如果门打开后第一个进去的是李明,也许会触发针对李明的程序。
“选B。”李明说。
程浩迟疑:“确定?”
“选。”陈锋也说。
程浩按下B。
门禁屏停顿半秒,显示:预测偏差,允许人工接入。
玻璃门发出解锁声。
姚天星第一时间想冲进去,却又硬生生停住。他回头看陈锋:“我能进去吗?”
陈锋点头:“你和柳芸先。”
姚天星这才冲进去。凌月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感谢,也不是解释,而是很轻地说:“你刚才要是直接撞门,我以后真的会烦死你。”
姚天星弯腰解她手腕的软带,声音有点哑:“那你得有以后再烦。”
凌月低下头,没有再说。
李明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终于松了一点。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观察室最中央那块主屏突然亮起。
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的侧脸。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短发,眼神很安静。不是凌月,也不是何曼。她坐在一间看不出位置的房间里,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
橘子皮垂下来,长长一条,没有断。
她抬眼看向镜头,像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你们比预估早了十一分钟。”她说。
何曼站在门口,脸色一下白了。
“零号。”
女人没有否认。
她只是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桌上,轻声说:“李明,我们终于见面了。”
玻璃门打开后,李明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外,看着姚天星给凌月解开软带。那几条软带看着不粗,却在凌月手腕上勒出很深的印子。姚天星解到第二条时,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凌月看见了,低声说:“别抖,丑。”
姚天星吸了口气:“你现在还有心情嫌我?”
“不嫌你,你更慌。”
姚天星一时没说出话。
这句话让李明心里酸了一下。凌月这种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从来不直白。她不会说“别怕”,也不会说“我没事”,她只是照旧挑刺,好像只要还能嫌弃别人,就证明她还没有被彻底打垮。
柳芸检查输液袋,闻了一下,又用试纸测了残留:“镇静剂里掺了别的东西,像增强暗示用的。出去后要做血检。”
凌月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硬撑?”姚天星说。
凌月抬眼:“我要是不撑,你们能不能走到这儿?”
姚天星闭嘴了。
程浩在主机旁边插入隔离盘,嘴里念叨:“别吵,别吵,我现在感觉自己像在别人厨房里偷锅,还得顺便关燃气。”
这比喻太奇怪,李明差点没反应过来。紧绷的气氛被他一句话戳出一个小口。凌月靠在椅背上,竟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落下,主屏亮起,零号出现。那一刻,观察室里的温度像降了几度。不是因为她多凶,而是因为她太稳。所有人都狼狈、疲惫、带伤,只有她像坐在一个永远不会漏雨的房间里,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解开软带后,凌月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去摸椅子底下。姚天星以为她要找什么伤口,刚想拦,就看见她从椅子夹缝里摸出一片很薄的金属片。
“你还藏东西?”姚天星愣住。
凌月把金属片递给程浩:“备用接口片。观察室主机有一排旧槽,正常线接不进去,用这个。”
程浩接过来,眼睛都亮了一下:“姐,你被绑着还拆设备?”
“闲着也是闲着。”
姚天星听得又气又想笑:“你是真不怕死啊。”
凌月看他:“怕有用吗?”
这句话让姚天星一下没声了。李明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凌月和何曼其实有一点像。她们都经历过被困,只是何曼被困得太久,习惯了把自己当成坏账;凌月还没到那一步,因为她始终不肯让自己只剩下被观察这一种身份。
她被绑在椅子上,也要摸清椅子底下有什么。
这听起来有点荒唐,却正是她能撑到现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