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北楼的夜声

作者:冰神 更新时间:2026/6/27 12:24:20 字数:2724

北楼的门被砖封住一半,人要进去,只能侧身从旁边那道窄缝里钻。

姚天星先试了一下,因为肩太宽,卡在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门缝,很认真地说:“这地方歧视壮汉。”

凌月已经从另一侧低头钻了进去,声音从里面传来:“少吃两顿。”

“这是体格,不是肥肉。”

“区别不大。”

李明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他才发现,自己站在这种地方还能笑,多少有点奇怪。也许人就是这样,越紧张越要抓一点无关紧要的话。否则一口气绷太久,会断。

最后姚天星是斜着肩进去的,进去后衣服被砖边刮出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写满心疼:“这外套挺贵。”

陈锋拍了拍他肩上灰:“回去报销。”

“真的?”

“看情况。”

姚天星叹气:“锋哥,你越来越像领导了。”

北楼里比外面冷。不是温度低,而是那种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冷。墙皮大块脱落,地面上积着灰,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楚的痕迹。走廊两边房门紧闭,每扇门上都有一块旧牌。观察室、安抚室、睡眠室、绘画室。字迹有的已经掉漆,有的却被人重新描过,黑得发亮。

柳芸用手电照了照门牌:“有人后来维护过。”

“不是维护。”凌月说,“是标记。”

她指了指门牌下方,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红线。每扇门都有,长度不一样。李明凑近看,发现红线不是油漆,更像蜡笔或某种干了的颜料。

温禾站在走廊口,脸色比刚才更白。她不愿再往里走,只说:“我以前只来过北楼一次。那时候我给周醒送资料,走到这里就被拦住了。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孩子住。”

“孩子在这里做梦?”李明问。

“他们说是睡眠观察。”温禾低声说。

走廊尽头传来叮的一声。

众人同时停住。

那声音很轻,像金属碰了一下瓷碗。李明后背发麻。陈锋抬手示意别动,自己慢慢往前走。姚天星跟在他左侧,虽然手伤着,身体还是本能绷紧。柳芸打开枪套扣,却没有拔枪。

走到尽头,他们看见那只旧铃。

铃挂在天花板下,铜色,表面生着绿锈。下面系着一截已经发黑的红绳。风从破窗灌进来,绳子轻轻晃,铃舌偶尔碰到内壁,就发出那声叮。

“虚惊一场。”姚天星松了口气。

凌月却盯着铃:“不一定。”

她从包里拿出一次性手套,小心地托起红绳。红绳末端打着一个结,结里夹着一小片纸。纸被折得很小,展开后只有两个字:醒来。

李明看着那两个字,耳边忽然又响起雨声。

这次比之前更清楚。雨声里有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还有孩子小声抽泣。有人在车厢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七时,声音断了。随后是男人压低的呵斥:“别让他睡。”

李明扶住墙。

陈锋立刻看他:“又来了?”

李明点头,脸色发白:“有个人说,别让我睡。”

温禾捂住嘴,眼里浮出一点泪。她转开脸,像不想让别人看见。

凌月把纸收好:“这不是旧物。有人知道我们会来,提前放的。”

“那是提醒还是挑衅?”柳芸问。

“看后面。”陈锋说。

他们继续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门牌已经掉落的房间前。门上残留的螺丝孔排列成四个角,像原本挂过很大的牌子。凌月推门,门没动。姚天星上前一脚踹开,尘土扑面而来。他被呛得咳了两声,还不忘回头说:“这脚不报销,算我友情赞助。”

房间里摆着十几张小床。

床很矮,是给孩子睡的。床架生锈,床板上落满灰尘。每张床头都挂着一个铁牌,编号从C-01到C-18。中间有几个铁牌被拆掉,C-17的位置空着,只剩两枚螺丝。

李明走过去,站在那张没有编号的床前。

床头墙上有很多划痕,像孩子用指甲或小石子一点点刻出来的。凌月用手电照过去,大家才看清那不是乱划,而是重复的一句话。

我没有睡。

一行又一行,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最底下还有一串很小的字:他说等我醒了,就带我回家。

李明伸手想摸,陈锋抓住他的手腕:“别碰。”

“我知道。”李明声音很轻,“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

姚天星站在旁边,少见地没有插科打诨。他看着那面墙,喉结动了一下。凌月蹲下拍照,动作比平时慢很多。柳芸站在门边,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床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这次不是风。

姚天星反应最快,抬脚把床架往旁边一踢。床底滚出一只铁盒。铁盒不大,上面落灰很厚,盒盖被胶带缠着,胶带却是新的。

凌月戴着手套打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盘老式磁带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听第一盘,不要听第二盘。

姚天星盯着那行字:“这我就不理解了。它越这么写,我越想听第二盘。”

“所以才危险。”凌月说。

他们没有当场播放,而是把磁带全部装进证物袋。可就在凌月合上铁盒时,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有人故意放慢。

柳芸立刻侧身贴到门边。陈锋关掉手电。屋里暗下来后,李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下,随后往另一侧走去。那人没有进来,却像知道他们在里面。

姚天星低声:“我去追。”

陈锋摇头,指向窗户。窗外的院墙边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很快。那人穿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李明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柳芸已经冲出去。陈锋紧随其后。姚天星骂了句,忘了自己手伤,跑得比谁都快。李明也要跟,凌月拉住他。

“别乱跑。”

“可是……”

“他们追人,我们找他留下的东西。”凌月说。

李明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雨衣人故意在走廊外出现,很可能就是为了引走陈锋他们。真正重要的东西未必在人身上。

两人在房间里继续搜。凌月看向窗台,那里灰尘被擦掉一小块。李明用手电照过去,发现窗台下方贴着一片透明胶。胶下面夹着一张内存卡。

“找到了。”凌月说。

她把内存卡取下,放进读卡器。电脑开机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上铁门。李明忍不住往外看,凌月却按住他的手腕:“看屏幕。”

内存卡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917。

凌月没有立刻播放。她看向李明:“你确定要看?”

李明盯着那个文件名,手心慢慢出汗。他知道九点十七分可能会触发自己某些反应,也知道这视频很可能就是冲他来的。

可是他点了点头。

“看。”他说,“不然他们还会用这个吓我一辈子。”

视频打开。画面很暗,是一段老旧监控。时间戳停在十五年前某天的21:17。雨夜,北楼门口,一群孩子排队上车。镜头抖动,像被雨水打得不稳。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车门旁,手里拿着名单。

最后,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冲进画面。

男人浑身湿透,背上有血。他把孩子塞进车门,又忽然回头看向镜头。

虽然画面模糊,李明还是一眼认出那张脸。

李承远。

下一秒,画面里的父亲像知道有人会在多年后看见,嘴唇动了动。

视频没有声音,可李明看懂了那句话。

别让他睡。

李明想起自己小时候很怕黑。那时父亲不许他开着灯睡觉,却会在门缝外留一盏小夜灯。母亲有一次笑父亲惯孩子,父亲只说,怕黑不是坏事,知道害怕的人才会记得回头看路。现在他站在北楼这条没有灯的走廊里,忽然明白父亲那句话也许不只是哄小孩。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外的天光已经很薄,温禾站在那里,像一截被旧时光留住的影子。她明明可以不来,却还是跟到了这里。李明不知道她是为了周醒,还是为了当年没能拦下那辆车的自己。也许都有。人这一辈子很多选择说不清高尚不高尚,只是当年退了一步,后来就会在梦里反复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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