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三院在老城区西边,离槐树街只有三站路。
温禾本来不想一起去,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她把书店门口的牌子翻成暂停营业,给两只猫添了粮,又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姚天星看见她把钥匙放进包里,问:“那里还有你能开的门?”
“有一扇。”温禾说,“以前周醒负责资料室,后来安置院关停,钥匙没收干净。”
“这算不算私藏公物?”姚天星问。
柳芸看他:“你要现在报案吗?”
姚天星立刻闭嘴。
他们没有开车,沿着老街慢慢往西走。这样不显眼,也方便观察后面有没有尾巴。李明背包走在中间,陈锋和柳芸一前一后。凌月拿着手机,看似在回消息,实际每隔一段路就拍一张橱窗反光。姚天星嘴上说自己手伤了不适合打架,脚步却始终落在队伍外侧。
北川老城区的路很窄,很多地方还保留着旧排水沟。沟里有积水,水面漂着几片枯叶。路边墙上贴着拆迁公告,日期却是一年前。公告边角翘起来,下面露出更旧的寻人启事,纸被晒成淡黄色,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个电话号码。
李明看着那些叠在一起的纸,忽然问温禾:“这里当年受灾很严重吗?”
温禾走得不快,听见问题后停了一下:“严重。但不是每个地方都一样。新城那边后来修得好,大家慢慢就不提了。老城这边有些楼没塌,也没完全好,就一直这么拖着。”
“人也会这样。”陈锋说。
温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旧三院的大门比想象中低调。没有医院招牌,也没有红十字,只是一片灰白色围墙和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挂着新的牌子:北川老城社区综合仓库。牌子下方有几个小字,说此处为闲置资产,禁止擅入。
姚天星抬头看了一眼:“这地方要是仓库,我就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星天姚?”李明说。
姚天星愣了愣:“别说,还挺像武侠人物。”
凌月淡淡道:“像山寨反派。”
姚天星捂住胸口:“你醒了以后说话更伤人了。”
这几句闲话让气氛轻了一点。温禾却始终没笑。她站在门口,手指握着包带,像站在某个多年没回的旧家门前。陈锋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她从包里拿出钥匙,插进门侧一把很不起眼的小锁。
锁孔生涩,转了两次才开。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惊起院子里几只麻雀。里面杂草很高,砖缝里长着青苔。三栋灰楼围成半个院子,中间空地上还有一截旧旗杆。旗杆底座刻着字,大部分被泥盖住,只能看清“临时安置”四个字。
李明站在门内,忽然觉得这里并不像废弃建筑。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每天来把声音擦掉。
温禾指向最左边那栋楼:“一号楼以前住低龄孩子,二号楼是办公室和资料室,北楼在后面,看不见。北楼当年说是结构不安全,后来封了。”
“先去资料室。”陈锋说。
二号楼门口的玻璃碎了一半,地上有旧报纸和快递箱。楼里味道很闷,灰尘被脚步带起来,在斜照进来的光里浮动。温禾带他们上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门锁早换过,她那把旧钥匙打不开。凌月看了一眼,蹲下身,从发夹里抽出一根细片。
姚天星立刻往旁边挡了挡:“我什么都没看见。”
柳芸也背过身:“快点。”
几秒后,锁开了。
程浩要是在这里大概会感动得记笔记。李明心里这么想着,推门进去。资料室比想象中小,两排铁皮柜倒了一排,文件散在地上,很多被水泡过,字迹糊成一团。墙角有老鼠啃过的纸屑。窗户封着木板,屋里光线很暗。
凌月打开手电,光束扫过铁柜标签。儿童行为记录、睡眠观察、绘画干预、物资登记。每个标签都像普通工作文件,可放在这个地方,就显得不普通。
温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锋弯腰捡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都是复印件,原件被清过。”
柳芸在柜子底部找到几张夹在缝里的表格。表格上有孩子编号,姓名栏大多空着。李明凑过去,看见C-17那一行被撕掉,只剩左边半个编号。
“有人专门清理过。”柳芸说。
“而且清理得不算彻底。”凌月从角落里抽出一只纸箱。纸箱外面写着“废弃教具”,里面却装着一叠孩子画的画。
那些画颜色很重。大部分是蜡笔画,线条歪歪扭扭。房子、雨、车、桥、黑色的人。李明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忽然停在一张画上。
画里是一辆蓝色中巴,车窗上趴着很多小脸。车外站着一个高个男人,男人身后有一棵槐树。画的右下角写着一个歪斜的数字:9:17。
李明胸口又紧了一下。
“九点十七分。”凌月说,“周醒录音里提过,不要让他看见九点十七分的钟。”
姚天星看向李明:“你有反应吗?”
“有一点。”李明说,“但不是画面,是声音。”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雨打车顶的声音。很急,很密。有人在哭,有人咳嗽,还有人用力拍车窗。一个女人说:“不要看钟。看窗外,看窗外就好。”
他睁开眼时,发现陈锋正看着他。
“还能撑?”陈锋问。
“能。”
温禾忽然开口:“周醒说过,九点十七分不是时间,是触发点。”
“什么意思?”
“他怀疑有一组孩子被反复训练,在听到或看见特定时间后进入某种回忆状态。”温禾声音很低,“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荒唐。可后来周醒失踪后,我在家里发现他把所有钟都停在九点十六分。”
屋里没人说话。姚天星想说点缓和气氛的玩笑,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陈锋把那张画收进证物袋:“去北楼。”
温禾脸色一变:“现在?”
“既然有人知道我们来了,拖到晚上只会更麻烦。”陈锋说。
他们从资料室出来,沿着楼梯下去。刚到一楼,院外传来铁门轻轻晃动的声音。柳芸立刻抬手,众人停住。几秒后,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从门口慢慢进来。车上堆着纸箱和破塑料桶。
老人看见他们,脸上没有惊讶,只是皱起眉:“你们干啥的?这里不让进。”
温禾轻声说:“孙叔。”
老人眯起眼,认出她后,表情复杂了一瞬:“小温?你怎么又来了?”
又这个字,让陈锋微微抬眼。
温禾说:“我们想看看北楼。”
老人把三轮车停在院里,手从车把上慢慢拿下来:“北楼塌了,没什么好看的。”
“塌在哪?”柳芸问。
老人看向她,眼神一下变得警惕:“你谁啊?”
柳芸没有出示证件,只说:“找人的。”
老人哼了一声:“这些年找人的还少吗?找到最后,不都还是找不到。”
李明上前一步:“孙叔,当年最后一班车,你见过吗?”
老人脸上的皱纹像被冻住。他盯着李明,眼神从不耐烦变成某种说不清的惧意。那惧意不是怕他们,而像怕李明问出的这句话。
“没见过。”老人说。
他说完推起三轮车就要走。姚天星侧身挡了一下,老人抬头骂:“你们这些年轻人,别找死。”
“谁会让我们死?”陈锋问。
老人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北楼别进。那楼里白天也会做梦。”
他说完绕开姚天星,推车往仓库方向走。车轮压过碎石,声音咯吱咯吱的,在空院里显得格外清楚。
凌月看向北楼方向。那里被两栋楼遮住,只能看见一截灰墙和墙上爬满的枯藤。
“白天也会做梦。”姚天星重复一遍,“这话怎么听着一点都不像提醒,更像恐怖片台词。”
李明握紧背包带,心里却很平静。也许是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他现在反而不那么怕了。
他只想知道,那辆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北楼就在院子后面,门被水泥砖封了一半。砖缝里长出细小的草,像伤口结痂后又冒出的毛刺。陈锋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低声说:“最近有人来过。”
凌月拿手电照向门缝。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人。
像一只挂在门后的旧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