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河边司机

作者:冰神 更新时间:2026/6/27 12:26:25 字数:2976

录音笔是在旅馆房间里放的。

陈锋把窗帘拉上,柳芸检查门锁,凌月把电脑摄像头贴住,姚天星则很自觉地把隔壁房间的椅子搬过来堵门。李明看他忙来忙去,忍不住说:“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有。”姚天星把椅子推到门后,“你们现在碰到的东西,哪一个不夸张?”

这话没法反驳。

录音笔放在桌子正中。何曼说里面大概只有风声,可林知夏信里反复提到声音引导后,没人敢把它当普通录音。凌月先把录音导进电脑,做了一个备份,又把音量压低。她本来想戴耳机听,被姚天星直接按住电脑。

“你还来?”

凌月抬眼:“我不戴耳机怎么听底噪?”

“底噪明天再说,你今天听正常声音。”

凌月看向陈锋。陈锋这次站在姚天星这边:“外放。”

凌月沉默两秒:“行。”

录音开始后,先是一阵很长的风声。风吹过麦克风,发出呼呼的杂音。中间夹着远处车声、人声,还有槐树街上小贩叫卖的声音。李明听了几分钟,没听出异常。姚天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矿泉水瓶,瓶盖拧开又拧上。

第九分十七秒,录音里突然响起一声风铃。

李明后背一僵。

那是槐树下书店门口的风铃声。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地说:“他回来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还没有。车票还在路上。”

这声音被风吹得很散,像隔着一条街。凌月立刻暂停,倒回去重复播放。第二遍时,大家都听清了。说话的女人不是温禾,声音更年轻,也更冷。

柳芸看向李明:“你有反应吗?”

李明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句话怪。”

陈锋问:“车票还在路上。意思是他们早知道车票会被找到?”

“或者他们一直在等拿车票的人出现。”凌月说。

录音继续。之后又是几分钟风声。第十三分钟时,有脚步靠近,何曼当时大概把录音笔藏在衣服里,声音闷闷的。一个男人低声说:“别在这站着,温禾会发现。”

女人说:“她早发现了。她只是装没看见。”

男人问:“秦大虎那边怎么办?”

女人回答:“他喝得太多,记不清路了。让他继续喝。”

录音到这里结束。

屋里沉默了一会。姚天星把水瓶放下:“所以秦大虎不是疯,是被人故意拖着?”

“可能是酒,也可能还有别的。”凌月说,“药物、暗示,或者长期恐吓。”

陈锋拿起手机:“明天一早不等了,现在去找他。”

柳芸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五分。

“现在?”

“录音已经说明有人盯着他。”陈锋说,“我们等到明天,可能就只剩空房子。”

温禾接到电话后,没有劝他们别去。她只发来一个地址,又补了一句:秦大虎不喜欢警察,别一开始亮身份。他家附近有条河,晚上路滑,小心。

北川南边的老平房离旅馆不远,打车十分钟。司机听说地址,脸色有点古怪:“你们找秦瘸子啊?”

“他腿瘸?”姚天星问。

“不是腿瘸,心瘸。”司机说,“天天喝,喝完在河边唱歌。以前开车的,后来出过事,脑子就不太清楚了。”

陈锋问:“什么事故?”

司机摇头:“老事了,不知道真假。有人说他开车把一车人弄丢了,也有人说他替别人背锅。反正他自己说车上有鬼,谁问都这句。”

车停在河边巷口。河水很黑,水面反着两三盏路灯。平房区的灯大多灭了,只有远处麻将馆还亮着。巷子里有狗叫,叫两声又停。李明下车时,鞋底踩到一片湿泥,差点滑了一下。

姚天星伸手扶他:“小心点。主角摔河里就不体面了。”

李明无奈:“你少说两句,我还能稳点。”

秦大虎家在最里面,门口堆着空酒瓶和旧轮胎。屋里亮着灯,有人正扯着嗓子唱戏,唱得跑调,听不出词。陈锋敲门,里面的歌声停了。

“谁?”

“买酒的。”姚天星随口说。

门里安静三秒,随后传来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探出头。男人五十岁上下,眼睛浑浊,身上酒味重得熏人。他看见门外站着这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关门。

姚天星脚一伸,卡住门缝:“别急啊,酒还没买呢。”

秦大虎骂:“滚!”

温禾从后面走上来:“秦师傅,是我。”

男人动作停住。他眯着眼看了温禾很久,像从一层酒雾里辨认她。过了一会,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温老师啊。”他说,“你怎么还没老死?”

温禾没有生气:“你都还活着,我急什么。”

秦大虎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他把门打开,转身摇摇晃晃往里走:“进吧。反正我这里没值钱东西,只有空瓶子。”

屋里乱得像被风翻过。桌上有半瓶白酒,地上有几包方便面袋子。墙上挂着一张旧驾驶证,照片里的秦大虎年轻很多,眉眼还算精神。李明扫了一眼,发现旁边还贴着一张路线图。路线图被油烟熏黄,上面画着一条从北川三院到南站的线。

“你们想问最后一班车。”秦大虎没等他们开口,自己坐到椅子上,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都想问。周醒问过,梁启问过,后来还有个女的问过。问来问去,不就那一晚。”

陈锋坐到他对面:“那一晚你开车?”

“不是我开。”秦大虎说。

众人一怔。

“记录上是你。”柳芸说。

秦大虎笑得肩膀发抖:“记录上是我,车上也是我,可方向盘不是我。”

姚天星皱眉:“你能不能别说谜语?”

秦大虎抬起头,看向他:“小伙子,你上过那种车吗?车里一群孩子哭,雨下得像天漏了,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不骂你,也不催你,只拿着表,一到九点十七分就说,往左。”

“你就往左?”柳芸问。

“我想往右。”秦大虎忽然把酒瓶砸在桌上,眼睛红了,“我明明记得南站在右边。可她一说往左,我手就像不是自己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白天他们让我在休息室听了一下午录音,说是防止司机紧张。那录音里就有她的声音。”

凌月低声问:“声音引导。”

秦大虎指着自己的头:“从那以后,我一听见铃声就想拐弯。你们说我疯?疯了好啊,疯了就没人再让我开车。”

李明问:“车最后去了哪里?”

秦大虎看向他。屋里的灯泡很暗,他的眼睛却突然清醒了一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可能在车上。”

秦大虎盯着他,脸上的酒意像一点点退开。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李明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又停在半空。

“像。”他喃喃,“不像脸,像眼神。那孩子也是这么看人的,明明什么都不懂,又像什么都知道。”

李明没躲,只是问:“你记得他?”

秦大虎的手垂下去:“记得。他不哭,一直抓着车窗边。后来车过旧桥时,他突然喊了一句。”

“喊什么?”

秦大虎闭上眼,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他说,爸爸还没上来。”

李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秦大虎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盒子里装着一把生锈钥匙、一张打孔车票和一枚小小的塑料扣。塑料扣是蓝色的,上面刻着C-17。

“我偷下来的。”秦大虎说,“那晚车开到旧桥边,李承远追上来。他让那个孩子别睡,让我开慢点。后面有人追,他没能上车,只把这个塞进车窗。我怕被发现,后来捡了扣子藏起来。”

陈锋拿起打孔车票:“车过旧桥之后呢?”

秦大虎脸上浮出惧意:“之后车没去南站,也没去别的安置点。那个女人让我开进山路,路尽头有个废厂。孩子在那里下车。再之后,我就记不清了。”

“废厂叫什么?”凌月问。

秦大虎摇头,忽然开始发抖:“不能说。”

“为什么?”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钟。钟早坏了,指针停在九点十六分。

“因为说了,钟就会走到十七分。”秦大虎声音很轻,“一到十七分,他们就会来接人。”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风铃声。

叮。

叮。

秦大虎猛地抱住头,整个人缩到桌子下面,像孩子一样发抖。柳芸冲到窗边,外面河边路灯下,一个黑影转身就跑。姚天星要追,陈锋一把拦住:“别追,保护人。”

李明站在原地,听见风铃声越来越近。可屋外明明没有风铃。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雨夜车窗。父亲在车外奔跑,嘴唇发白,却还在喊:“看着我,别睡。”

李明用力咬住舌尖。疼痛把他拉回来。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蓝色塑料扣。C-17三个字符很小,边缘已经磨平。

这不是答案。

但这是父亲隔着十五年,终于递到他手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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