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虎被带回旅馆时,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念着别让钟走。
柳芸本想联系北川当地警方,可电话拿起来又放下。林知夏的信写得很清楚,别先找官方。温禾也劝她等一等,说秦大虎这些年被带走过几次,每次回来都更怕人。后来只要听见警车声,他就把自己锁进柜子里。
“那也不能一直放着。”柳芸说。
“我知道。”温禾声音很低,“可至少今晚,让他说完。”
旅馆老板娘对他们带回来一个醉汉很不满,站在前台嘀咕半天。姚天星塞了两百块押金,说要是弄坏东西照赔。老板娘看他手上缠着绷带,盯了半天,最后叹口气:“你们年轻人少惹事。老城晚上不太平。”
姚天星认真点头:“姐,你这话说晚了。”
回到房间,秦大虎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陈锋的外套。酒劲过去一点后,他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十岁。温禾给他倒了热水,他捧着杯子,手抖得水都洒出来。
“周醒有没有给你留下东西?”陈锋问。
秦大虎低着头:“他给过一盘录音带。”
温禾猛地抬头:“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秦大虎不敢看她:“我怕。我也想给你,可周醒说,如果给错人,会害死你。”
“现在在哪?”柳芸问。
秦大虎沉默很久,才说:“河边老桥底下。”
姚天星看了眼窗外:“又去河边?你们北川人藏东西能不能换个干燥点的地方。”
没人笑。
他们当晚又去了河边。北川的河不宽,水流却急。老桥下面风很大,吹得人耳朵发疼。秦大虎带他们绕到桥墩后面,蹲下摸索半天,从一块松动的砖后抠出一个铁皮烟盒。烟盒外面缠着防水胶带,拆开后里面果然有一盘磁带,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签。
便签上写着:温禾,如果你听见这盘带,说明我没能回来。别恨我没告诉你,我只是怕你也被拖进去。车上的孩子,有一个一定要活下去。他不是我们的孩子,但也不能再被他们拿走。
温禾拿着便签,手指微微发抖。她看了很久,最后把纸轻轻贴在胸口。
回到旅馆后,凌月借老板娘的旧收录机播放磁带。那台收录机平时用来放戏曲,按键卡得厉害,姚天星拍了两下才转起来。磁带开头是一阵杂音,随后周醒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比照片里想象的年轻,带着疲惫,却很清楚。
“今天是九月十七日。如果这段录音被听到,说明第三安置院的孩子可能已经被转移。温禾,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全部。我一开始也以为这只是创伤干预项目。后来我发现,项目组真正想验证的不是治疗效果,而是记忆叙事能不能被集体重写。”
录音里传来纸页翻动声。
“他们把孩子分成三组。空白组用于观察遗忘,回声组用于测试重复植入,见证组用于测试抵抗。C-17是见证组里最特殊的一个。他经常不按引导回答,却能指出别的孩子被修改过的细节。负责项目的人把这叫作偏差,我认为那是他还保留着自己的判断。”
李明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蓝色扣子。扣子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没有低头,只是听。
录音继续。
“李承远来找过我。他说C-17不该留下。我问他凭什么相信自己能带走孩子,他说不是带走,是把名字还给他。我当时没懂。后来我才知道,项目组最先夺走的不是记忆,是名字。没有名字的孩子,更容易被当成材料。”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
这次凌月没有让他安静。
“最后一班车的路线被临时改了。名义上是转往南站,实际会去旧化工厂。那里有一个二级安置点,但我没有权限进入。梁启知道路线,秦大虎知道桥,林知夏知道名单。如果我们三个里有人出事,剩下的人务必把C-17带出北川。”
温禾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还有一件事。不要让C-17长时间听九点十七分那段铃声。他不是会发疯,而是会回到那天。回到那天的人,很难再分清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后来被别人塞进去的。”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结束了。随后,周醒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了很多。
“如果C-17长大后听到这段话,我想告诉他,你不欠任何人。你活下来,不是因为你被选中,而是因为有人不愿意让你被选中。李承远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继续替我们查下去。他大概只是希望你能过普通日子。”
李明喉咙发紧。
普通日子。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词。以前他嫌大学无聊,嫌作业麻烦,嫌室友太强,嫌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现在才发现,那些平平无奇的烦恼,可能是父亲费尽力气替他抢来的东西。
录音最后,周醒说:“如果你还是选择查,那就去旧化工厂。可是别一个人去。一个人听见铃声时,很容易相信梦比现实更真。”
磁带咔的一声停下。
房间里没人说话。收录机的红灯还亮着,像一只小小的眼睛。
过了很久,李明开口:“我想去旧化工厂。”
陈锋没有反对,只问:“为什么?”
李明低头看着手里的扣子:“因为我想知道父亲那晚为什么没上车。还有,我想看看他把我送走以后,自己去了哪里。”
“你也听见周醒说什么了。”陈锋说,“你父亲可能只是希望你过普通日子。”
“我知道。”李明说,“可是普通日子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以前可以不知道,现在不行。”
这话他说得不重,甚至有点平静。姚天星看了他一眼,没说玩笑。凌月把磁带取出来,放进证物袋,动作很轻。
柳芸问秦大虎:“旧化工厂在哪?”
秦大虎抱着杯子,脸色发灰:“北川西山脚下,早拆了。但地下仓库可能还在。”
“可能?”
“我只去过一次。”秦大虎说,“车开进去后,我就被带到休息室。醒来时天亮了,车是空的,孩子也不见了。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纸,让我按原路开回去。后来我才知道,记录上写的是孩子已转移,司机确认无误。”
姚天星揉了揉眉心:“他们是真会写记录。”
凌月忽然问:“那晚车上有没有一个叫蒋东的孩子?”
陈锋抬头。姚天星也一下看向她。
秦大虎茫然:“蒋东?不记得名字。孩子都没叫名字。”
凌月拿出那张旧合影,指给他看:“这个。”
秦大虎眯着眼看了很久,摇摇头:“照片太糊,我认不出来。不过车上有个大一点的孩子,坐在最后一排。他一直护着旁边两个小的。后来车进山路时,他把自己的牌子扔出窗外。”
“牌子?”凌月问。
“和这个差不多。”秦大虎指向李明手里的C-17扣子,“蓝色的,但编号我没看清。”
凌月的手慢慢收紧。
姚天星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说:“小月,先别急着往他身上套。”
“我知道。”凌月说。
她嘴上说知道,眼神却已经远了。李明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陈锋说第一卷还差最后一页。北川不只是他的过去,也是凌月、姚天星、陈锋甚至蒋东旧案的另一扇门。
夜深后,陈锋让众人分开休息,但没有让任何人单独睡。李明和陈锋一间,姚天星打地铺挤在门口。凌月和柳芸在隔壁,温禾也留了下来。秦大虎被安排在最里面,门外由柳芸和姚天星轮流守。
关灯前,李明看见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1:16。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忽然把钟扣到桌面上。
姚天星躺在地铺上,抬头问:“怕?”
李明想了想:“有点。”
“正常。”姚天星把外套盖到身上,“我要是你,我也怕。”
“那你还睡门口?”
“我怕归怕,门还是得守。”
黑暗里,李明笑了一下。
窗外河风吹过,远处似乎又有风铃声。但这一次,他没有被拉回雨夜。他听见姚天星翻身骂了句谁家大半夜挂铃,听见陈锋呼吸平稳,听见隔壁隐约传来凌月咳嗽的声音。
这些声音把他留在现在。
周醒说,一个人听见铃声时,容易相信梦比现实更真。
可如果不是一个人,也许就没那么容易被带走。
录音播放结束后,温禾把收录机的按键一个个按回原位,动作很慢。她像在关一扇迟到了十五年的门。可是门后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剩声音留在磁带里,沙沙响,带着旧机器特有的颤音。她没有哭得很厉害,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掉下来后很快用手背擦掉,好像怕周醒看见她软弱。
柳芸递给她纸巾。温禾接过去,道了声谢。两个女人都没再说话。有些安慰说出来太轻,轻得像敷衍;不说,反而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