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村的草地绿得像劣质油漆，踩上去还自带“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效——洛可可一眼就认出这是素材库里的免费音效包，当年她当策划的时候没少往项目里塞这种便宜货。
“这游戏的草地贴图精度……啧，甲方看了都得摇头。”洛可可一边吐槽，一边敏捷地绕到一只绿皮哥布林背后，匕首捅进后腰，暴击数字跳了两下。
简星野举着大盾在前头扛了三只怪的围殴，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洛可可的战斗记录，眉头拧了起来：“林游，你刺客的背刺角度偏了十五度，伤害没打满。”
“老子故意的！等它转身再捅第二刀，这叫连段重置！”
“你连段个屁，你那是刮痧。换我当年写战斗数值，你这种输出早被踢出副本了。”
“你写数值？你当年给我项目写的那个暴击公式，玩家骂了三个月‘概率欺诈’你忘了？”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清怪。洛可可的走位确实风骚，银发小萝莉在怪堆里窜来窜去，时不时来个后空翻躲技能，视觉效果拉满。简星野则稳得像一堵墙，盾牌一架，什么伤害都给她挡得严严实实。但问题在于——两人完全没有配合。
“拉过来啊！你把怪拉到我这边啊！”
“我拉了，你自己跑远了怪我？”
“你拉的是怪吗？你拉的是仇恨，怪跟没跟过来你倒是看一眼啊大姐！”
“你再叫我大姐，我下把就把盾顶你脸上。”
新手村的其他玩家纷纷侧目。一个穿重甲的高马尾御姐追着一个银发萝莉满地图跑，嘴里嚷嚷着“你他妈走位别往我盾后面钻”“老子在卡视野你懂不懂”，那画面过于诡异，以至于有人开始截图发论坛：《新手村惊现暴躁女同双排，语音内容疑似程序员骂街》。
闹归闹，半小时后两人还是磨到了新手村Boss房门口。
Boss是一棵三层楼高的巨型食人花，官方命名【腐土暴君·阿特拉斯】。洛可可抬头看了一眼血条，又看了一眼自己和简星野的等级，沉默了。
“简星野。”
“嗯。”
“咱俩三级。这Boss十级。你写游戏的时候，新手村放十级Boss？”
“我写的是新手引导，十级Boss是给满级玩家回来刷成就用的。”简星野面无表情地掂了掂盾牌，“但你这破登陆舱跳过了前置任务，直接把咱俩丢进来了。”
“所以怪谁？”
“怪那个把屎山代码塞进登陆舱还觉得自己很牛逼的策划。”
洛可可咬牙切齿地拔出匕首：“行，打完这Boss我第一件事就是把登陆舱的启动密码改成‘简星野是狗’。”
“你改一个试试。”
Boss战开打。腐土暴君的第一阶段是藤蔓横扫，伤害不高但范围极大。简星野举盾顶正面，洛可可绕侧面偷输出。打了两分钟，配合依然稀烂——简星野习惯性地用代码思维预判Boss技能：“三秒后横扫，往左闪。”
“老子知道往左闪！你别用嘴指挥，你一喊我反而慢半拍！”
“那你自己看预警线啊！”
“我在看！你挡着我视线了！你那个盾比我还高！”
Boss血量掉到七成，进入第二阶段。腐土暴君的花苞张开，喷出一地黏糊糊的种子，三秒后种子集体爆炸。洛可可扫了一眼满地的红圈预警，瞳孔一缩：“地毯式轰炸，传统艺能了属于是。简星野，你——”
她扭头一看，简星野已经举着盾冲进种子堆里了。
“你他妈干嘛？！”
“我试试能不能用盾牌格挡把种子弹回去。”简星野的声音从盾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代码里如果有反弹判定的话——”
“有个屁的反弹判定！这是新手村Boss，设计师没写那么复杂——哦等等，这游戏设计师好像是我——”轰！轰！轰！
简星野被炸飞了。这位高冷的特勤队长、重甲御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以极其标准的“狗啃泥”姿势重重摔在洛可可脚边，盾牌“哐当”一声滚出去三米远。血条直接掉了一半。
“哎哟卧槽……”简星野趴在地上，疼得爆了句粗口，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个长腿御姐，毫无形象地四脚并用爬过去捡盾牌，“……你设计的什么狗屁Boss！”
“你他妈自己莽的怪谁！”洛可可一边骂，一边揪着简星野的后衣领把她硬生生拽了起来。顺手把盾牌捡回来塞她手里，“听我指挥，别自作聪明。你前世写代码的时候不是最讨厌产品经理乱改需求吗？现在我就是产品经理，你给我按需求打！”
简星野抹了把脸上的泥：“行，你说。”
“二阶段种子爆炸有前摇，看到花苞缩起来就往圈外跑。三阶段它会钻地，钻地的时候地上有裂纹，跟裂纹走两步就能引它出来。你拉正面，我绕背，我喊‘弹反’的时候你往我身后躲——”
“为什么要躲你身后？”
洛可可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因为老子有无敌帧。”
简星野看着她那个嚣张又得意的小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反驳。
三阶段，腐土暴君钻进地里，地面裂开蛛网状纹路。洛可可踩着裂纹蹦了两下，食人花猛地从地底窜出来，张嘴就咬。洛可可一个滑铲从它牙缝里钻过去，反手一刀扎在它花茎上，仇恨立刻转移到她身上。
“简星野！盾！”
简星野从侧面冲过来，盾牌往洛可可面前一横。食人花张嘴喷出一团腐蚀液，盾牌挡了个正着，滋滋冒烟。
“弹反！”洛可可喊。
简星野下意识往她身后一缩。洛可可从背包里掏出那把破雨伞，撑开，迎着食人花拍过来的藤蔓就是一记——
【叮——完美弹反！】
红光爆闪，藤蔓被弹回去抽在食人花自己脸上，Boss进入三秒硬直，头顶亮出【弱点暴露】。洛可可踩着简星野的盾牌跳起来，匕首捅进食人花的花心，连刺七刀，每一刀都卡在暴击帧上。
“简星野！它要放全屏大了，找Bug！”
简星野的【代码之眼】全开，幽蓝色的数据流在食人花身上来回扫描。她一眼锁定了Boss脚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判定框：“花盆底下，有个坐标没加密——你站那个位置它打不到你。”
“好嘞！”
洛可可一个前滚翻钻进花盆底下的缝隙里，食人花的全屏毒雾喷了满场，唯独漏了她那个角落。简星野举盾硬扛了两波毒雾，血皮见底，洛可可从花盆底下窜出来，匕首往Boss根部一捅——
【击杀！腐土暴君·阿特拉斯！】
【全服公告：玩家“可可可可乐”与“星野今天写代码了吗”完成新手村Boss首杀！用时4分32秒！刷新服务器纪录！】
新手村广场上炸了锅。一堆刚进游戏的玩家抬头看着全服公告，世界观都裂了：“新手村Boss？首杀？四级打的？”“这俩谁啊，GM小号吧？”“星野今天写代码了吗……这名字一看就是个苦逼程序员。”
洛可可喘着气瘫在地上，银发糊了一脸。简星野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把盾牌往地上一插：“不错，配合还行。”
“那当然。”洛可可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老子前世带队打首杀的时候，你还在写副本掉落表的Excel呢。”
简星野没接话，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银发拨开。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
洛可可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简星野的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卸掉战术目镜之后，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种莫名的专注感。再加上这女人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某种不知名的冷香……
“草！”洛可可心里猛地一突，心跳莫名其妙漏了半拍。她像触电一样往后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嚷嚷：“你、你干嘛？！老子性取向可是女的……不对，老子前世喜欢女的！你个大老爷们别靠这么近！”
“你头发上有灰。”简星野面不改色地站起来，“走了，下线。你那登陆舱再不上散热片，待会儿烧穿了你赔不起。”
“你赔！老子穷得叮当响！”
“那就用你下个月的工资赔。”
“老子现在没有工资！”
“所以你欠我的。”
两人从登陆舱里爬出来，天已经黑了。黑街外面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把工坊的铁皮墙映得五颜六色。简星野脱了全息头盔，一头黑发乱七八糟地披在肩上，军装风衣在游戏舱里压得皱巴巴的。她站那儿愣了两秒，然后弯腰把高跟鞋拎起来，光脚踩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长出一口气。
“舒坦。”
洛可可从小板凳上蹦下来，从冰柜里翻出两盒合成肉泡面，扔给简星野一盒：“凑合吃。老子这儿只有这个。”
简星野接过泡面，找了个没堆零件的角落坐下来，拿扳手当筷子，等着热水烧开。两人对着吸溜泡面，之后安静了大概十秒。
“……你刚才喊‘弹反’那个时机，判断得很准。”简星野先开口，眼睛没看她，盯着泡面。
“废话，老子打了二十年动作游戏。”洛可可叼着面条含含糊糊，“你那【代码之眼】也挺好使。花盆底下那个判定框我都没看见。”
“代码思维。写多了自然有直觉。”
又安静了五秒。
洛可可突然拿筷子指着她：“所以你为什么会在特勤队？以你的技术，去财阀总部当个技术总监不过分吧？”
简星野咽下面条，擦了下嘴：“我穿过来的时候就在特勤队。这身体的原主是特勤队长的女儿，她爹殉职了，我顶了缺。”她顿了顿，眼神暗了一瞬，“而且我进来之后查过，财阀对底层压榨的程度……比咱俩前世那些黑心甲方离谱一万倍。我待在特勤队，至少能拦下一些太脏的活。”
洛可可嚼着合成肉，没说话。她想起白天在歌舞厅里，简星野故意抬高半寸的枪口。
“……你那个‘单独审讯’的借口，明天怎么圆？”
“我说你有重要情报，需要长期监视。上面批了。”简星野掀起眼皮看她，“所以从今天起，我住这儿。”
洛可可一口面汤喷出来。
“你住哪？”
“你这工坊不是还有个里间？我看了，能放张床。”
“那是老子放零件的地方！”
“收拾一下就行。”简星野端着泡面站起来，径直往里间走，“我明天去队里搬行李。对了，你那个登陆舱的散热问题，我帮你改。收费从你伙食费里扣。”
洛可可举着泡面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高冷御姐光着脚、拎着高跟鞋、穿着皱巴巴的军装风衣走进自己的零件仓库，然后传来一声——
“林游！你这零件堆里怎么还有蟑螂！”
“黑街特产！你适应一下！”
“适应个屁！给我拿拖鞋来！”
洛可可把泡面放下，翻了个白眼，从柜台底下摸出双旧拖鞋拎过去。走到里间门口，她停了一下，靠着门框探头进去。
简星野正蹲在地上扒拉零件箱，黑马尾垂在肩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工坊的旧灯泡在她头顶晃，光打下来，那画面莫名有点好看。
洛可可看了两秒，使劲摇了摇头，把拖鞋扔过去：“喏。明天给你买个新的，这双老子穿过。”
简星野头也没回：“你脚那么小，我穿不下。”
“你他妈……”
“谢谢。”
洛可可把后面半句骂咽回去了，嘟囔着“臭程序员嘴还挺甜”，转身回去吃泡面了。
里间传来简星野收拾东西的动静，混着她偶尔的吐槽：“这电容都过期多久了你还留着？”“扳手别放床上啊有没有卫生意识！”“林游你过来把这堆铁皮搬走，老子要铺床——不对，老娘要铺床。”
洛可可吸溜着面条，听着里间传来的兵荒马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谁能想到，财阀麾下那个冷酷无情、能把人吓破胆的特勤队长，私底下居然是个一边碎碎念、一边强迫症发作的男大保姆呢？
行吧。前世当牛做马一起猝死，这辈子变萌妹变御姐，还得住一个屋檐下吃泡面。什么狗屁缘分。
……
不过……好像也没那么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