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可可是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工作台底下爬出来（没错，她昨晚把折叠床让给简星野了，自己拿几块隔音棉往地上一铺就睡了），揉着眼睛往工坊门口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简星野站在门口，穿着全套特勤队长制服，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皮靴锃亮，战术目镜搁在额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冰冷气场。她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军用行李袋，身后还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一人抱着一摞文件箱，一人扛着个银白色的金属设备箱。
“队长，这些放哪儿？”
“靠墙。小心点，那箱子里是液冷系统。”简星野侧身让开路，下巴朝工坊角落里一抬。
洛可可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顶着一头睡炸了的银毛，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背带裤，嘴角还挂着口水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小乞丐。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简星野的两个手下把东西往她工坊里搬，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搬家怎么还带保安的？”
“搬东西需要人手。”简星野接过那个银白色设备箱，往工作台上一搁，随手拿扳手敲了两下外壳，听了个响，“顺便，这箱子里是我个人的冷凝模组，你工坊那破散热系统撑不住我的设备，我自己带。”
两个特勤队员放下东西，眼睛忍不住往工坊里瞟。破铁皮墙、满地零件、角落里的金属棺材形登陆舱，还有那个站都站不直、看起来刚睡醒的银发小萝莉——这跟他妈特勤队审讯室画风差距也太大了。
“看什么看。”简星野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刀片，“出去。今天的事保密，泄露一个字，你们自己把辞职信写好了放我桌上。”
“是！”两个队员立正敬礼，转身就走，脚步比新手村哥布林还快。出门时，洛可可隐约听到其中一个压低声音狂吼：“卧槽！队长居然跟人同居了？！还是个萝莉？！赶紧拍照发群里！”紧接着是一声惨叫，估计是被简星野的飞刀扎了屁股。
铁门一关，简星野把战术目镜摘下来往桌上一丢，又变回了昨晚那个光脚踩地、骂骂咧咧的糙汉子模式。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解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热死了，这衣服领口怎么这么紧。”
洛可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哟，队长大人，您这‘长期监视’的架势摆得挺足啊。还带手下搬行李，是怕黑街的人不知道你住我这儿？”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简星野掀起眼皮看她，“我住这儿，代表特勤队盯上你了。其他帮派和小偷小摸的，不敢动你这破工坊。”
洛可可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切，谁要你保护。”
“你那个破登陆舱散热要是不改，三天之内必烧。到时候你连门都出不了，我不盯着你谁盯着你？”
“所以你到底是来监视我还是来修设备的？”
“都是。”简星野站起来，走到银白色设备箱前，输入密码打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冷凝管、散热片、几块看着就很贵的魔晶芯片，还有一套洛可可认不出来的精密仪器。她拿起一块芯片在手里掂了掂，回头冲洛可可一扬下巴，“过来帮忙。你这登陆舱问题不小，光换散热片不够，主板上的过热保护逻辑也得重写。”
洛可可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堆设备，眼睛立马直了：“卧槽，这是财阀军用级的魔晶芯片吧？你从哪儿搞来的？”
“报废品。特勤队每季度有损耗指标，我报了个‘设备故障’。”简星野面不改色。
“……你这是贪污公物。”
“这叫资源回收。”简星野把一颗芯片塞她手里，“少废话，拿着。你左边我右边，拆。”
两人说干就干。洛可可踩着个小板凳，踮起脚尖，努力去够登陆舱顶部的螺丝。简星野走过去，单手按着她的脑袋把她拨到一边：“让开，别挡光。”然后轻松伸手把螺丝拧了下来。洛可可气得在背后挥舞扳手：“老子只是现在矮！老子还会长高的！”
“你这螺丝拧反了，逆时针。”
“我知道！我故意反着拧的，先松再紧，你懂个屁。”
“你这种拧法滑丝概率高百分之三十。”
“老子拧了十年螺丝了！你写代码写傻了吧什么都算概率？”
“你拧十年螺丝没把设备拧炸，纯粹是运气好。”
“我运气好？那你别用我修的登陆舱啊！”
“那你别用我换的芯片啊。”
“你——”
“螺丝刀给我。”
“……喏。”
半小时后，洛可可蹲在登陆舱旁边吃合成肉干，腮帮子鼓鼓的，看着简星野盘腿坐在地上一行一行改代码。这女人工作起来特别专注，马尾垂在肩头，额角沁了一层薄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幽蓝色的代码流滚得飞快。
洛可可嚼着肉干，心里那杆秤又晃了一下。前世林游跟简星野——那时候还叫陈简——合作过不少项目。陈简这人代码写得漂亮，但性格闷，开会从来不抢话，被甲方骂了也不吭声，林游一度觉得这人好欺负。后来项目上线前一天崩了服务器，陈简三天没回家、硬是把烂摊子收拾干净，林游才知道这闷葫芦骨子里有多硬。
现在这张脸换成了冷艳御姐的壳子，可那股劲儿一点没变。较真、死磕、嘴笨、心软。
“发什么呆。”简星野头都没抬，“肉干给我一块。”
“你自己不会拿？”
“手在键盘上，腾不出来。”
洛可可啧了一声，撕了半块肉干塞进她嘴里。简星野就着她的手叼走，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太咸。”
“老子就这口味。”
“改天我买点好的。你这长期吃高盐合成肉，对心血管不好。”
“你管我？”
“你猝死了我监控数据找谁要？”
洛可可翻了个白眼，又撕了块肉干塞她嘴里：“吃你的吧，臭保姆。”
简星野面不改色地嚼完咽了，敲下最后一行代码，合上终端：“行了。散热重写了，过热保护也加了。你那登陆舱现在能连续跑八小时不宕机。”
“八小时？才八小时？”
“你原来的配置跑四十分钟就冒烟了，八小时是多大提升你心里没数？”
洛可可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承认：“……行吧，确实还行。”
“那今晚继续上线？”简星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新手村Boss打了，该进第一个副本了。我查过游戏地图，主城外面有个【废弃矿井】副本，通关奖励里有随机技能书。运气好的话，能刷到你这刺客的位移技。”
洛可可眼睛唰地亮了：“位移技？我现在全靠两条腿跑，遇上大范围AOE只能硬吃，要是有个闪现——”
“所以今晚继续。”简星野把设备箱盖好，拎起来往角落放，“我白天回队里点个卯，晚上过来。对了，你工坊里那个冰箱我看了，除了泡面就是过期营养液。我下午顺路买点菜。”
洛可可猛地抬头：“你会做饭？”
“前世活了二十六年，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吧。”
“卧槽，那你前世怎么还胖了？”
简星野动作一顿，慢慢转过头，眼神阴恻恻的：“你说谁胖？”
“……我说你前世那个项目胖了。我说项目。”洛可可从善如流地改口，求生欲拉满。
简星野冷哼一声，把风衣扣子系好，战术目镜往额头上一架，瞬间又切回了那个气场两米八的特勤队长模式。她拉开铁门，晨光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
“傍晚我过来。别乱动我改好的代码，别把零件堆我床上，别趁我不在偷偷试那个没调试完的新武器。”她一条一条数。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洛可可挥苍蝇似的摆手。
简星野走了。铁门合上，工坊里安静下来。洛可可一个人蹲在登陆舱旁边，嚼着最后一块肉干，忽然觉得这破铁皮房子好像比平时空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登陆舱上简星野留下的那行新代码注释，字迹工工整整：【散热已优化，别他妈再超频了。再烧了我不管修。】
洛可可噗地笑出声：“口是心非。”
傍晚，简星野果然拎着两袋食材回来了。这次她没穿制服，换了件便装外套，马尾松松扎成低垂的样式，她看起来没那么有距离感，反而有点居家。洛可可从登陆舱里探出脑袋，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鸡蛋、合成蔬菜、一盒标着“真肉”的罐头（黑街卖得死贵的）、还有一打能量饮料。
“你真做饭啊？”
“不然呢？靠你那堆泡面活着，我怕你二十岁就得三高。”
洛可可蹲在旁边看她切菜，越看越不对劲：“你刀工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前世一个人住，练的。”简星野头也不抬，刀背一拍蒜，动作干净利落，“你当年天天带着整个组加班吃外卖，我每天下班回去就自己弄点。虽然技术一般，比外卖强。”
洛可可沉默了两秒，小声说：“……那你也挺不容易的。”
简星野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少来。你那会儿也没好到哪去，项目上线前三天睡在办公室，人事部给你报的体检报告我看着都头疼。”
“那时候年轻嘛。”
“你现在十七岁，更年轻。”
“老子心理年龄二十八！”
简星野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二十八的心理年龄，十七的身体，三岁的饭量。把碗拿过来。”
洛可可乖乖递碗。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工作台旁边吃饭。简星野烧了个合成肉炒菜，味道居然真不错。洛可可扒了两碗饭，含糊不清地夸了句“还行”，被简星野一眼瞪回去改成了“好吃”。
洛可可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疯狂咬手帕：草！当年那个在工位上吃泡面、连个鸡蛋都煎不熟的死宅男，现在不仅变成了长腿御姐，还点亮了厨艺技能？！这还有天理吗？！
“吃完饭上线。”简星野收拾碗筷，“今晚刷矿井副本，我查过攻略，Boss是个岩石巨人，弱点是背后核心。你负责跑位引技能，我扛正面，找核心的时候用代码之眼扫——”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指挥你说了算。”洛可可往登陆舱里一躺，戴好头盔，忽然想起什么，探头出来问了一句，“对了，你晚上睡哪儿？”
简星野从里间抱了床被子出来，往沙发上一铺：“这儿。”
“你特勤队的宿舍呢？”
“退了。”简星野面不改色地调了调枕头的高度，“省一份房租。反正你包吃包住。”
“我什么时候包你吃包你住了！”
“今天开始。”简星野躺下来，盖上被子，闭眼，“关灯。明天早上七点起，别赖床。”
洛可可关了灯，躺进登陆舱，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半晌，她闷闷地喊了一声：“简星野。”
“嗯。”
“你被子够不够厚？黑街晚上冷。”
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够。睡你的。”
洛可可把头盔扣上，嘴角翘着，没压住。
登陆舱启动的蓝光亮起来的时候，她心想：行吧，同居就同居。反正前世也一起熬过大夜，这辈子换个壳子接着熬。谁怕谁。
蓝光闪过，两人意识沉入数据流。
【废弃矿井】副本的入口黑黢黢的，矿车轨道锈迹斑斑，头顶矿灯一闪一闪。洛可可活动了一下刺客皮甲下的肩膀，简星野举着大盾站她前面。
“走了。”简星野迈步往里走。
“等一下。”洛可可忽然拉住她披风。
“怎么？”
“你说……咱俩现在这样，算不算重新组队了？”
简星野回头看了她一眼，矿灯闪烁的光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温度。
“不算。”她说。
洛可可愣了一下。
“队友是临时的，搭档是长期的。”简星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你是我前老板，勉强算个长期吧。跟上，别掉队。”
洛可可攥着匕首追上去：“什么叫‘勉强’？老子当年可是全公司最靠谱的——”
“最靠谱的压榨机。”
“简星野你他妈——”
两人吵吵嚷嚷地走进了矿井深处。黑暗吞没了她们的影子，只有盾牌上的魔晶灯一前一后地亮着，像两颗凑得太近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