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来不及了。
即便纪羽良把油门踩到底,车发出承受不住的轰鸣声,也无法阻止他们会被射成筛子的事实。纪羽良在心里低啧了一声,他看着追过来的人,心想干脆和他们拼命算了。
但人数的劣势最终还是阻止了他,这辆车所承载的人数,加上他才六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女孩子,燕铃烟还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而整个贸易站,其人数是他们的五倍左右。
光是拼命,是不能阻止他们会被全灭在这里的事实的。
砰的一声,一发子弹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弹头嵌进去,在玻璃上留下蜘蛛网一样的裂痕,吓得莫瑞斯“妈呀”一声。
……会死吗?
一个不安的念头在纪羽良心里油然而生。
纪羽良看着前后左右包抄而来的敌人,不计一切代价地向着大门口横冲直撞,有不少人都被他撞飞,鲜血涂抹在玻璃上,燕铃烟生怕阿玛莫妮卡再次被刺激,而紧紧地捂着她的眼睛。
“咱看不见啦!”她大声嚷嚷,抬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尝试震慑周围的暴徒。但她的行为反而是一种讯号,一种……挑衅的讯号。
越来越多的人呐喊着玛蒂尔达语冲了出来,手里挥动着枪支和警棍,突然有人拉开了手榴弹的拉环,黑色的手榴弹在飞到最高点的时候,被引爆了。
是纪羽良开的枪。
燕铃烟看到他探出驾驶室的头,微微愣了一下。
纪羽良抢下了莫瑞斯手里的枪,并把他的手按在方向盘上,由他控制整辆车的走向,而纪羽良,则冒着被击杀的危险对那枚手榴弹发起了狙击。
他成功了,爆炸的余波掀起他长长的刘海,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紫色眼眸。
像地狱的恶魔,给人一种极度不安的错觉。
阿玛莫妮卡一枪一个打碎了两名守门人的膝盖骨,掩护纪羽良回到车内,他再度把方向盘夺回手中,轰鸣声奏出快乐的曲子。
“趴下!”
后面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武器趴下身,其他三个人似乎娴熟地听命,但阿米除外,他磨蹭了一会儿才迎合着蹲下身。
车尾猛地一甩,撞上正在缓缓关闭的电子门,然后硬生生将电子门的栏杆撕出一道口子。
纪羽良倒是很乐意跟这些不讲理的野蛮人谈判,前提是弃其他人的性命不顾,但他又不是那种仇视性命的人,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以可笑的方法死去。
就算是魔女也——
“Lyon!”
不知车开出去多久了,走神的他在阿玛莫妮卡的呼唤中回过神。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差点把后方的阿米甩出去。
“Lyon你大爷的!”阿米立刻忍不住地问候了一下他的亲属。
“怎么了?”纪羽良没理他,他推开血迹斑斑的车门跳出去,看到阿玛莫妮卡一脸惊慌失措地望着自己,他心说不妙,手脚并用爬上了后车厢。
唐躺在那里,捂着汩汩淌血的侧腹。鲜血在他的身下积成一洼,倒映着苍白的天空。他的呼吸很迟缓,因痛楚而发麻的手脚根本无法活动,苍白的嘴唇被他咬出一丝殷红。时不时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这个出血量和位置……搞不好是打中了内脏。”燕铃烟迅速判断了当前的情况,她查看了一下出血点,抬起头看纪羽良,“是贯穿伤。”
“加压包扎,快。”纪羽良对燕铃烟说,“你的包扎能力比我专业,你来。”
燕铃烟点点头,从腰包里取出绷带,这是纪羽良让她带着的,目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他翻下后车厢,跑到驾驶位上再度启动整辆车。
↓
难民们对营地里气氛紧张的画面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连审核士兵也跑走的情况,突然关上的大门让他们心生不满,但在阿米对着天空开枪的行为下,所有人即便仍是不服气,但也选择保持了安静。
唐被纪羽良和莫瑞斯架进鹤望兰的医疗帐篷里,鹤望兰换上手术服,便把所有人都驱逐出去,唯独留下了燕铃烟,让她帮自己的忙。
纪羽良蹲在帐篷外面,看着阿曼丽坐在椅子上发呆。
“丽姐,对不起。”他露出歉意的目光来,“我光顾着突围,没注意唐哥的情况。”
“不用你道歉。”阿曼丽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听莫妮卡说了,你们是有惊无险地捡回一条命。如果没有你的话,唐应该已经回不来了。”
纪羽良张了张嘴,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扭过头,看到阿玛莫妮卡蹲在自己身边在土地上画圆圈。
“Lyon,你的肩膀……”
阿曼丽指了指纪羽良,纪羽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血弄脏了白色上衣,就连阿玛莫妮卡也是才反应过来,她腾地跳起来,跑向纪羽良的帐篷,从里面取出医药箱,把酒精和纱布拿出来。
“咱给你消毒。”
“莫妮卡傻傻的,真的不会让我疼死吗?”纪羽良打趣道。
“不会的……咱知道咱包扎技术很烂,没有燕姐那么好。”阿玛莫妮卡也不恼,就是让他把上衣脱了,然后把浸了血的绷带扯下来,用酒精擦掉血迹,又慢慢地把新绷带绑上了,“但是咱就是……不想看你吃苦。”
“我们可是雇佣兵的成员啊,受伤是在所难免的。”纪羽良怕她把实情说出来,让帐篷里的鹤望兰听到,慌忙堵了她的嘴,“真的没事,你看。”
顺着他扭了扭胳膊,结果再一次撕裂了伤口,血液以肉眼可见速度飚出来。
“笨死了。”阿玛莫妮卡无奈地笑了,在离开前燕铃烟给他打了破伤风疫苗,应该不会再产生什么意外的发展了。她让纪羽良乖乖把胳膊放下来,给他包扎好。
接下来,就是等唐从手术台上下来了。
↓
唐做了一个梦。
做了一个冗长,不安,纯白色的梦。
梦里有一个奇怪的女人,她穿了一身雪白色的长裙,纱网拖在地面,这雪白是基于漆黑的背景之上的,她沐浴着鲜血,手里提着利刃,像是一位战场上的新娘。
唐感到很迷茫,他向着女人走过去。蹚着血,但很奇怪,没有一滴血溅到他身上。他走到女人面前,抬起手想抚上她的肩,可在他的指尖还没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唐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他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导致窒息一样的感觉,他喘不上气,因为他看不清女人的五官。
但出身于杰弗瑞的唐自然不会对这一身打扮,还有无法让人熟视无睹的气息……
是安娜塔西雅——没错,是那位“无能的女王”——
但这样的话语在尝试从嘴边溜出去的瞬间就被唐吞回肚子里了,唐狠狠打了个寒颤,抬起手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虽然他清楚地明白这是自己的梦境,但还是本能地做出这样的举动。
只是因为她是安娜塔西雅,是杰弗瑞的女王。
是杰弗瑞人民唯一认可的女王。
但是安娜塔西雅模糊不清的双眼却淌下泪来,在面庞上划出清楚的泪痕。
“我的子民,你受苦了。”她将双手落在唐的面颊上,将额头与他相贴,唐突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震荡了整具躯壳,就连灵魂也获得了洗涤。
“女王——”
唐很想对她说自己没什么事,但最后只有这个称呼挤了出来。安娜塔西雅松开手,向他身后指去。
“走吧,我于万人之中的子民啊,这里还不是你来的地方。”
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身后有一道泛滥的光,唐下意识地向它的方向走去,伴随着唐的逼近,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刺目——
↓
“唐哥醒了!”
唐在病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阿玛莫妮卡如同脱逃的兔子一样从帐篷里冲出去,她把手里的毛巾丢在昏昏欲睡的纪羽良脸上,纪羽良被砸醒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站起身来。
天还很黑,半夜的星星无声地凝视着整片大地,唐疲惫地望着向自己走过来的纪羽良。
“唐哥,怎么样,好点了吗?”他关切地问。
“姑且是…死不了。”唐冲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来,“阿曼丽呢?”
“刚刚让她去睡了,她守了你两天,我来换班。”纪羽良头疼地抚了抚额头,“莫妮卡也真是的,这么大吵大嚷,是想把整个营地的人都吵醒吗?”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
“我昏迷了几天?”
“三天。”
“三天吗……”
唐将手臂搭在额头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似乎对自己昏迷了这么久感到歉意。
“大家都没受伤吧?那次。”
“……都没有,都好好地回来了。”纪羽良看着他的脸,心说可是你受伤了啊唐哥。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生怕刺激到唐。
“那就好。”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阿曼丽掀开门帘,近乎是扑到唐的床边,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唐,也不知是刚睡醒导致的,亦或是喜极而泣。阿玛莫妮卡一个劲地往她手里塞纸巾。
她抓住唐没有什么血色的手,呜呜咽咽地抽泣着,唐支起身子,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纪羽良苦笑着叹了口气,和阿玛莫妮卡对视一眼,缓缓开口:“唐哥,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你要去哪里?”唐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离开这里。”纪羽良点点头,“去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