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座小镇,下着的雨。一袭雨衣,晃着的影。一只老翁,哼着的曲。
红外线探测仪下出现了一个摇摆的身影,店门慢慢打开了。“欢迎光临,冒险者。请问需要什么服务?”迎面而来的是一位人族招待员小姐,她露出甜美的微笑有着轻铃似的嗓音,身上的香水有一种青涩天真的味道,这让他想起曾经的某个夏天。
“告诉柏格,我在找他。“左少脱去雨衣,随手丢在一旁的白色凹槽内,雨衣如被吞进肚般消失在机器中。
[提示:消毒中0%]
左少再次望向这个长相甜美的招待员,与20年前相比一点没变,以前还真没有看出她是一个机器人。但显然,左少已经被这位招待员小姐遗忘了,估计是她的记忆芯片被替换了吧。
忽然,左少意识到什么,有些伤感,补充道:“如果,如果他柏格还健在的话,把我的影像发过去就行了。”
不久,从前方电梯上出现了一台轮椅,电动轮椅快速缓驰来。“我无比尊敬的财神普鲁都斯,是您,赐予我教训他的一个机会!”轮椅中央的矮人老态龙钟,身体的萎缩他本身矮小的身躯如同长满皱纹的婴儿,他一脸兴奋。“柏格记得你,吝啬的人族冒险者左少!”
“怎么,尊敬的大商人,开始信神了?您不是只想信钱吗?顾客不是上帝吗?”左少没想到柏格还认得他,毕竟要不是大商人头顶漂浮的“柏格”绿色浮标,他还真的对矮人这种生物脸盲。
“钱都是给尊敬的普鲁都斯的礼物!柏格会上天堂的!”柏格有些痴狂。“金子可不能让柏格多活一天”
“其他人呢?你的矮子伙伴们?”左少岔开话题。
“走啦,都走啦,和你们冒险者一起。从那天开始你们冒险者就大幅减少了。不过反正冒险者都是居无定所,神出鬼没的东西。这次你居然消失了60年!”
“他们去哪了?”左少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一天等于游戏时间3天。
“星际移民去了,他们抛弃了这个星球,抛弃了柏格,去其它星球快活去啦。”
“为什么?”
“金子,女人,自由?都不是,他们在逃避,逃避他们的义务,逃避前人犯下的错误。他们放弃了所有的制度,法律,文明,他们逃向了宇宙深处。”
左少笑了笑,这到让他想起了地球,那个修仙单机游戏满天飞的地方:“我的家乡又何尝不是呢?”
四周一静,身旁的机器人招待小姐,默默地站着,对于左少来说机器人从来都不属于外人,他也不认为机器会多想一些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不需要我了,我的智慧,我的才能,在那些机械面前一无是处。我在逃避。但是你能想象吗?在那样一个世界,你就是神,你就是龙傲天,在他们设计的游戏里,哈哈哈,你全知全能!当一个是界不受欢迎了,就删除,重启另外一个世界就行了。”
柏格感到困惑。
左少笑着笑着就哭了:“要是我早发现就好了,种马一生,装B打脸,又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一直无法自拔啊!!!占有欲,暴力与**这都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东西啊!我没有错啊!但是为什么我这么厌恶自己,为什么我这么在意现实,要是,要是一直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就好了!但是我的家人都死了,在这个世界里又有谁为我哭泣呢?我死后有谁记得我吗?我对于社会又有什么价值?草!为什么,我还在扯什么社会?我一直在追求什么呢?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呵哈哈,你知道为什么你这个网游会落寞吗?因为人们不愿意共享自己的梦境啊。可是我,从来只是想证明我的价值.......”
【警告:根据游戏法则,您的对话无法涉及现实内容,已修改。】
矮人柏格闪烁了一下,意识到什么:“这次你找我干什么呢?”
【果然删除记忆了吗?】左少无奈地摇了摇头回答道;“聊聊天。”
“就这?”
“开玩笑的,有大生意,十万铂金,一辆A型机。”
“什么!?10万铂金?你确定?”矮人柏格不停打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族冒险者,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最多能将3万铂金的飞船加价到4万铂金,没想到眼前这个吝啬著称的傻帽居然自己加价到10万。“老朋友,或许你老糊涂了吧。”
“你才是老糊涂了呢,到口的肥羊也不咬下去?就当你的养老费了。”
“哈哈,我有的是钱,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我施舍了?”
“你可真是矮人族的败类,钱送到手上都不要。”
“你也不是奇怪的冒险者吗?和你们口中的NPC闹这么久。”
“钱当然不是白给的!”左少看了看门口的消毒机器,“我想今天要货。”[提示:消毒中78%]他进直走了出去。
“喂你疯啦!外面的雨有辐射!他们抛弃了这里,这里污染很严重!”柏格大喊。
“没关系,我可是冒险者。我只是想再感受一次雨罢了。”
“你们冒险者虽然不会死,但是也会感到痛苦啊。”
左少的白发贴在皮肤上,脸上皱纹组成的凹槽仿佛能蓄积雨滴,显得他格外苍老。:“伯格,我们真老啦!在他们设计的世界里外表是不会变老的!”
“左少,飞船在里面。”
“这不就有吗?”左少说着,前方飞船驾驶室的门已经打开,他的手上的符文一闪“收好了!10万!”
电动轮椅开启遮雨功能并慢慢驶向门外,矮人伯格一愣,“慢着!那是展示机!”
左少哈哈一笑:“要的就是它!”
虽然是展示机,但功能其实与普通机无二。
“喂,老朋友,你要去哪?”
“去死!”左少发动引擎。
“什么?”
“我说,我去死。”左少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
“柏格,告诉你个秘密,冒险者也会死的!”左少哈哈一笑,“永别了,矮人族的传奇商人!”
现实啊
曾以为能把你忘记
如今却
再次浮现在眼前
摇曳着,摇曳着
和我的黑色的影子
化为永恒的哀愁
笼罩着心无一物
困苦在凡尘中的我。
一尾银白色的飞船,从远方的黑暗而来,留下淡蓝一瞬,绕过红黄的火球,如弹弓般弹射而出。
沉默着,旋转着,一颗恒星从出生起就开始慢慢走走向它的死亡。
【1小时,只剩1小时。】坐在驾驶舱上的左少难掩身体的疲惫,他的呼吸不再绵长,如一只抽泣地生锈发动机,随时可能熄火。
左少快死了,他心知肚明。5天前,他还在咒骂设计者的不人道。但如今,他释然了。
2132年在,这个平均寿命在110岁的年代,左少没有疾病却只能活到90岁。5天前,当他看到工作仓的“天堂计时”时,他就等于接到了死亡宣告。
从30年前这个预测技术诞生开始,这个计时的差错就没有超过1天。
在这个可以预测死亡的年代。他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长叹。
事实上,工作仓可以推算的死亡时间为3年,不过因为种种原因被设计成死期5天前通知。如果过早提前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或许人生也会无趣许多呢。
工作仓,游戏仓,有人叫它他“人生胶囊”或者“果核世界”。主要的技术正是2050年跨时代发明“脑内加速”。
身处工作仓中,身体状况被工作仓时时监控着。根据采集到的数据的推算,左少大致还能在活“加速时间”1小时。
冰冷的数据让人心寒,不过左少依旧感到内心的火热。
在生命的最后,左少选择回到这里,回到已经停止更新20年的网游《九天》,这个珍藏着他青春的地方。
死是生的补充,即使一个人一辈子默默无闻,死时也可能绽放出无与伦比的色彩。那么他的一生或许还能绽放出一些光。
左少打开直播,标题“人生最后一小时。”他一 笑,平视前方,深邃干涸的眼眸中反射出前方漫漫星辰。宇宙似漆黑奇诡的怪物吞噬着色彩,那么令人惊心与着迷。
这里有着一切。
你选择看到黑暗便是黑暗,你选择看到星光那么黑暗只是可爱地将色彩涂抹得更加耀眼。
左少凝视着星辰,星辰也在望着他。
这5天,左少与每一个朋友道别,与每一个帮助过他的NPC道别,与世界道别,最后他向自己道别。
左少知道:最远方的某一颗是母亲,最亮的是父亲,还有爷爷奶奶,哥哥妹妹,他们一定靠得最近,或许已经团聚在一起,他们一定在看着他,守护着他。
最美丽的那几颗会是多么内心明亮的人啊。
一切智者愚人,王侯将相,乡野平民,圣人罪犯,都已经在了,快要在了,会在的。
他一直很佩服父亲的智慧,父亲常说:“母亲是世界上最亮的星辰,即使是在宇宙的尽头,她一直在。我们之间的爱比任何一颗恒星更加璀璨,比任何时空的黑洞更加深沉。”
爱是唯一可以超越时间与空间的事物。
再找回他的爱,这或许不是妄想。
但他也总觉得父亲愚笨,因为他常说:“宇宙是无法用单位来衡量的,它无垠无际。”
生命!是生命!宇宙不过只有一口气,一条命的长度。左少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生命,这个总是被提及却又被忽视的词语,左少知道他快要失去它了。
直播间里炸开了锅,1万 9万 100万 5千万,仅仅半小时,疯长的数据,全屏的弹幕。
左少并不知道,因为他将直播数据屏蔽了,他安详地享受着这生命中最后的孤独。
他想到昨日过来慰问他的两个后生。
在这个时代每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的尽头都会由政府配发“送行人。”大多都是来说服将遗产捐献什么的。
对左少这个无人问津孤寡老人,政府这次居然派来一男一女,是一对爱人。对于他们,对于世界的继承者们,这个一毛不拔的老家伙居然轻易就签下字将所有存款献给了国家。
左少特意将一枚铜牌独独留给了男人,那是他的辉煌。接着他只留下一句祝福,便只身进入工作仓。
现在,坐在驾驶室中,左少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
耳畔是宏大磅礴,神秘妙绝的音乐,那是电子与传统乐器的碰撞,仿佛波流涓涓,冲涤于心,它在沉淀,最后居然点燃了左少心中最后的温存,灼烧其心,水火混杂,百感交集。
左少身体一颤,他站了起来。
尽管他知道几小时后他就将永远失去本来的温度,那有如何?
问这广宇,人生何老?永生何如?
他跳了起来,他这个数据构建的网游世界里,肉体已经不在是限制,他只是感觉很累,他想起舞,舞跳完了他就要走了。
六清而白色的老人,
纯粹且透明的少年,
向着无法回头的我告别,
我口中所谓的消耗品,
如今已为烟尘,
为什么忧伤,为什么逃避?
反正总有一天 会像这样,
跳起舞来不是吗?
那些还为人知的故事,
就由我来亲自讲述。
这是网游《九天》中一支人族的舞,名为《孤独》
怪异的舞姿,无人理解舞步,有力的步伐,唤起了直播前无数网友的回忆:那些年在主城看日出,在彩虹桥上观雨,在地牢中与队友们浴血奋战,与NPC们斗智斗勇,从陆地到天空,从海底到地狱,漫步星海,品味每一个游戏故事的感动。
《九天》之后再无网游。
在场每一个玩家心中触动不已,他们感到意外却又马上接受了事实“肝帝要死了?”
几十年游戏生涯可真如南柯一梦,被玩家们称为“肝帝”左少感觉每一个人或许是一颗孤独的星球,大部分在自己的轨道中,相遇却不想碰,不过他马上就不孤单了。
眼前是一只巨大散发白光的眼睛,有两条星带似双手捧着接着到来的珍珠。若点点泪的星子看起来是多么忧伤,那是黑洞的眼泪,不过她的泪是逆流的,一定没有咸味。
这里是众星的坟墓,也是永恒的归宿。
这里真美,尽管只是一堆数据,但每一帧,每一秒都经过程序员们细细雕琢。
遥远的星系,一艘艘飞船划过道道椭圆,远看整个星系,一颗颗星球仿佛闪烁着蓝色的裙边,接着无数光点汇聚而来。
仅仅20分钟,冷落多年《九天》服务器再次上线千万玩家,一艘艘飞船来自宇宙各地,剑圣回来了,法王回来了,他们都有同一个目的地——HR 6819
“警告:本机距离黑洞过近,将被系统清除。”
只听“砰”地一声,左少化为一道白光。
静谧的宇宙中闪烁起无数彩色烟花,都是电子烟花,真空中所有的哭泣都将被掩盖。
“往事如烟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
左少走了。
他没有看到这这么多绚丽的烟火,这么多烟花他一生也看不尽。
因为烟花是献给时代的,献给青春的。
经历过大换血,大变革,人工智能跃进的一代,迷茫而迷失的一代啊!
你们是被忘记的一代,你们是逃避的一代,你们是永远幻想的一代。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不要停止你们的脚步!
走向这宇宙的终点,
请拾起你们青春的热血。
开启无限的幻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