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瑞金因为办事利索,勤快能干,破格提拔为新任的教堂副主教尼卡罗尔·雷伊纳的助手。一般来说,教会里没人会用平民出身的人当作助手,更何况他是个孤儿。但是尼卡罗尔·雷伊纳并不在意这些。尼卡罗尔·雷伊纳曾是皇都德拉昆教教会的主要负责人,因为在处理异端事务上功绩卓越,被任为副主教一职,并来到了莱西顿教堂。
与其同时,奥瑞金也渐渐发现了自己身体上存在与他人不同的地方。
他有时一连几日梦见同一个地方,是一座大湖上的桥,有时一连几日梦见一个他从来没到过的国家……有一次尼卡罗尔·雷伊纳和奥瑞金前往皇都办事,在马车队停下来休息时,遭到了异端的袭击。其中一名异端制造的火球直接飞向奥瑞金所在的马车,马车应声被轰的稀碎。当战斗停止,异端被消灭后,车队找到了躺在地上的奥瑞金,他毫发无损。据当时的马车夫说,在火球爆炸产生浓烟里,发现了正在发光的奥瑞金,但是光亮很快消失了。从这之后,奥瑞金身边发生了些怪事:当时战斗中找到他的马车父和两名护卫官,在从皇都回来后离奇死亡;奥瑞金却又被调职,理由是未能保护好副主教尼卡罗尔·雷伊纳。
虽然奥瑞金不再担任尼卡罗尔·雷伊纳助手一职,但还是留在了教会内成为全职的借阅室管理人。他能感觉到,自己因为身体上的特殊性,已经被教会盯上了。
在被教会密切关注的那段时间,奥瑞金苦苦追寻自己身上的秘密。但是他在教堂里的书中发现,能与此相关的信息都被教会删去了。
幸运的是,他结识了贝朗杰伯爵。贝朗杰伯爵是个虔诚的德拉昆教的信徒,每日都会来到莱西顿教堂做晨间祷告。因为前往做祷告的大厅需要途经借阅室,一来二往,两人便熟悉了起来。
贝朗杰伯爵不是教会内的人士,但他曾出资修缮了莱西顿教堂,并且出身显贵,拥有宽迈的人际关系,所以教会收纳他成为名誉成员。也正是因为如此,贝朗杰伯爵拥有进入藏室的“门票”。
奥瑞金为了探索真相,在贝朗杰伯爵的同意下,乔装成贝朗杰伯爵的模样,进入了藏室。
藏室的卫兵曾在接受过这样的命令:牢记每一位拥有资格进入藏室的人的外貌。教会知道奥瑞金一直在秘密搜寻自己身体的秘密,所以他的败露在教会眼里是迟早的。
藏室很大,半球形的穹顶上点着一颗白色的火炬。那是蓝衣官制造的永明火炬。数不清的书架拥挤的排列着,只留出一条逼仄的让人缩着身子才可以通过的小路。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气味,压抑的向外散发着不安。
奥瑞金走着走着,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他那串蓝绿色的项链发出了刺眼的白光,光亮强过了头顶上的永明火炬。
奥瑞金举着项链,把它当作火炬,照耀着身旁的书架。书架上的书也和借阅室里的日记一样,没有名字,只有长长的花体数字,让人看不出什么门道来。突然,奥瑞金的意识如同小孩手里的风筝,被什么东西牵了起来,身不由己的走到了几个大箱子旁边的书架。奥瑞金瞥了一眼箱子,里面放着许多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沙子。他来不及细看,便被“牵”到了一本书前。这本书与其他书不同,更不如说这整个书架上的书都与其他的不同,整个书架上的书都是由灰色橘色相间构成的封皮包裹而成。他拿起眼前的那本,上面写着“旧世纪二”。
奥瑞金紧张的翻着每一页,他生怕此时教会的人来到藏室。
纸上的内容无一例外的刺激着他的身体,刺激着他的大脑,每一行的字都在一点一点的改变着他从小积累的知识,他那承载着三观的帆船正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航行,随时覆灭于文字的巨浪之中。
“怪不得那些老头的眼神里透露着惧怕与不安……”奥瑞金合上书,有气无力的自言自语道。
藏室的门口传来了盔甲摩擦的乒乓声。
“快!找到他!”
奥瑞金认为自己不应该就此停止,他相信自己还有机会。奥瑞金随便从书架上抽出三本书,抱在怀里,猫着腰绕到了藏室的最边缘。
在他即将走到入口时,几位穿着盔甲、头戴长角头盔的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
“放下手里的东西,跪下!”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拉满了弓,闪着银光的箭矢一触即发。
“听我说!你们都被骗了!”奥瑞金喊道。
“我数三下!”
此时奥瑞金后面又匆匆跑了几个手拿长剑的士兵。
“三!”
“二!”
奥瑞金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再见一次太阳。
他嘶吼着向前方跑去,弓箭手立即放箭。但是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箭矢像穿过空气一般穿过了奥瑞金的胸膛,没有受一点阻拦。其中一支箭还射中了后方的士兵。
士兵吓坏了,立即跑去拦住他,但是也和那几只箭一样,触碰不到奥瑞金的实体。此时的奥瑞金就和能看得见的空气一般。
奥瑞金在冲出藏室的门后再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天上阴云密布,空气却又干燥的仿佛可以把星星之火引成熊熊大火。莱西顿教堂是奥瑞金的唯一容身之地,出了教堂的门他就是无家可归的野狗。奥瑞金抱着三本书,狼狈的向小巷跑去。
他一直向西跑,跑了大概十几分钟,蹲在了一片树林里。
在他喘气休息时,一位头发长到遮住了眼睛的男子走向了他。
“跟我回去吧,不会死的。”长头发男子说道。
奥瑞金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慢慢的向后退。
“聪明些吧,跟我。”
奥瑞机不知道自己能否再像逃出藏室时那样让自己和空气一般,他决定再赌一把。
他迅速转身,朝着前方跑去,但是长发男子不可思议的瞬间移动到了他脸前。奥瑞金还没有反应过来,长发男子就对着他来了一拳。奥瑞金应声飞了出去。
“弄半年使者就这水平?”长发男子不屑的说道,“别怪我不客气了。”
奥瑞金刚站起来又吃了一拳。在长发男子再次挥拳时,奥瑞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个闪避,躲开了长发男子的攻击。
于是,一连几个来回,奥瑞金都完美的躲开了长发男子的重拳。
长发男子摇了摇头,疑惑的看着奥瑞金,迟迟没有动手。
奥瑞金的眼睛突然一亮,便消失在了长发男子眼前。
奥瑞金环摸了摸发肿的脸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面。他想起刚才在和长发男子对峙时的情景,先是有一种可以预判对手的直觉,接着是莫名其妙的来到了现在的这条街道上面。奥瑞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书,既然暂时躲开了长发男子的追杀,那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不知道贝朗杰伯爵的家在那里。但即使知道,他也不能把麻烦带给自己的老朋友,更何况他的老朋友最近身体很不佳。
旁晚时分,奥瑞金躲到了一间早已废弃的房屋内。他看了看手中的三本书,上面分别写着0、3、12这几个数字,而且不是花体字。
奥瑞金心想,怎么还有0这种排序。于是他先翻起了“0”号编码的书。
那一晚可以说是奥瑞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了。天山的月亮和奥瑞金一般,躲着不愿意出来。从玻璃碎掉的窗子向外看,黑漆漆的街道上面阒然无人。他睡不着也不敢睡觉。他不知道明天该逃向何处,因为他除了教堂外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
这个携带着教会秘密的人,明天将会是什么事情等待着他呢?
奥瑞金于是又在这房子里躲了一天。在第三天的破晓时分,奥瑞金披着从废弃房屋内翻来的烂布,走上街头。虽然天刚亮,但街道上已经有不少市民开始走上街头了。他朝着马车站走去,想借乘一辆马车离开莱西顿城。
此时的莱西顿城中早已布满了随时缉捕他的蓝衣官。
“大爷,可以搭个顺风车吗?”
牵着马的壮汉扫了一眼奥瑞金,见他脏兮兮的,连忙摆手说道:“起开起开,别耽误我干活。”
“大哥……”奥瑞金又问道站在旁边的车夫,这位车夫好像听到了奥瑞金和老人的对话,没等奥瑞金张口,就说:“我这里不行,还要载别人。”
奥瑞金一连问了好几辆马车都拒绝了他。
他怀着忐忑与绝望的心情走到马车站的最墙边,那里停着辆拉着干草的马车。他决定再问一下:“师傅,可以搭个顺风车吗……”
“这车是去海瑟夫的,要来吗?”车夫虽然很矮,但是声音很洪亮。
“可以可以!我就是要去海瑟夫的。”
“不能白拉你,给点报酬吧。”
奥瑞金怔了一下,“我哪有什么钱……”
奥瑞金不安的环顾了四周,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教会的人发现,于是便把怀中的书递给车夫,“这个给您可以吗……”
车夫接过书后眯着眼睛,翻看了一下书,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奥瑞金,“我也就不问你这书从哪里搞的了。10分钟后出发。”
“不行不行,师傅,现在可以出发吗?”奥瑞机很激动,但随即后悔了刚才的发言。
“我得等个人。”
正当奥瑞金犹豫之时,他看见不远处有两名身着华丽的蓝色衣服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纸在对路人盘问。
“不会错了……是蓝衣官……”奥瑞金转过头对车夫说,“现在不能走吗?”
“不能。”
奥瑞金没再说话,他把烂布披到头上,转身就跑开了。
“你的书……”车夫迟疑了一下,便把书放到马鞍上的包里,念念有词的说道:“蓝衣官……”
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的奥瑞金,精疲力尽的坐在小巷里。他不相信神了,但他还是矛盾的向神祈祷着。也许现在唯有神明才能给他带来奇迹,让他顺利的将秘密大白于天下。
奥瑞金晕乎乎的闭着眼睛,感觉到前方站着个人。他慢慢的睁开眼,抬起头,发现他前方站着一位留着浅褐色长发的少女,一双同情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一定是饿坏了吧,请等一下。”少女转身跑了出去,接着拿着个面包走了过来。
奥瑞金下意识的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面包,狼狈的啃了起来。
这是他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他想道谢,却发现少女已经离开了这里。
他怀疑刚才的少女其实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他暗下决心,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就交给她了。只有交给她,自己才能死。
也许是命运的捉弄,第二天,奥瑞金再次见到了那位少女。
少女坐在一辆马车上,身旁坐着一位黑衣女子。马车缓缓驶过,奥瑞金忘记了教会的追杀,跟着马车跑了起来。马车最后驶进一个大院子。那应该是她的家,奥瑞金猜想。
旁晚,奥瑞金翻过围墙,来到了少女家的花园里。他躲在房子边的草丛里,抱着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的决心静静等待着少女。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愚蠢,这样如果被别人发现,会被别人发现后当作盗贼处理,又也许那位少女永远不会路过草丛。
深夜,昏昏欲睡的奥瑞金躺在草丛里,听到了有脚步声靠近。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等待着,等待着,奥瑞金屏住呼吸。
那人出现在他视线中时,奥瑞金期待错了。那不是少女,至于到底是谁,他并不知道。
他记得在书中读过,贵族们都喜欢深夜里在花园里散步。
就这样,等啊、等啊,直到他睡去,这条小径上也没有人走过。
第三天,天依然阴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可以离开这里了,如果在这里被蓝衣官发现,会给少女一家添麻烦的。
当他低着头,弯着腰走出草丛时,撞上了走过来的少女。
少女惊讶的看着奥瑞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一般。
“你是谁?”
“我是……前天您给了我一个面包,您还记得吗……”奥瑞金说着,把披在身上的烂布摘下。
“我想起来了……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女用满怀提防的语气说道。
“我要向您道谢……我是个将死之人,我有件东西非托付给你不可……”
少女被奥瑞金弄的一头雾水,“不要在意,那是我应该做的。你赶快离开这里,如果被别人发现,肯定会认为你是小偷的。”
“不不不,再,再等一下,”奥瑞金闭上双眼,嘴上默念了什么,“希望您收下这个。”
奥瑞金从衣服里取出那串被他视为珍宝的蓝绿色项链,“希望您不要嫌弃。”
“不不不,不用不用,这个您自己留着就好,您赶快离开这里吧。”
不知道少女是怎么触动了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奥瑞金突然大声吼道:“没时间了!您必须收下!拜托您收下这个火种,永远保护好它……”
少女吓得后退了几步,不知如何是好。
奥瑞金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走上前,把项链放到了她的手里。在他的脏手碰到少女洁白的手心时,奥瑞金想起“0”号书中的话语:火种的转嫁需要牺牲主人的意志。
少女因为项链带来的冲击晕倒在了地上。奥瑞金扶着她,把少女轻轻的放在地上。
奥瑞金蹲在粗壮的大树后面,他的脚边有几朵含苞待放的鸡蛋花,羞答答的低着头。他探出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少女,如释重负的他起身走向墙边,吃力的跳起抓住了墙头。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翻了过去。当他跳下墙头时,毫无力气的他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
他站不起来了,他也没有任何意义去躲避教会的追杀了。
太阳从云后慢慢的探出身子,几只小鸟腾空而起。奥瑞金注视着天空,笑着闭上了眼。
安娜贝拉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好像做了一个非常长的梦,感到浑身无力。她扭了扭身子,从靠背上坐了起来。安娜贝拉手撑着车厢旁边的矮木桶,看了看这片她从未到过的土地。
现在已是黄昏,落日的余晖洋洋洒洒的为斯奥厄大地披上了金衣,远处的莱茵河上也荡漾着一闪一闪的金色的波纹。莱茵河畔那绵长的河滩上星星点点的落着一些房屋与谷仓,远处的拉格拉尼山脉因为距离遥远,峻峭的陡岩被朦朦胧的空气柔化了许多,让人不知道究竟是云墙还是峻耸的山脉。
霍洛听到了动静,说道:“安娜贝拉小姐?”
“嗯?”安娜贝拉揉了揉眼睛,“这是到哪了?”
“快到布瓦尔登了。只要不遇到军队,明天就能到尼德兰了。”
“真快啊……”安娜贝拉伸边说边懒腰,突然感觉臀部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推开木桶,是一个小包。
“这灰色的书是什么啊?怎么都没名字,光写着数字……”安娜贝拉打开包,发现了几本书。
“噢,那是别人给的。关于德拉昆老教派的东西。”
“谁给的呀?”
“你不认识。一个很精明的小矮子,卡阿尔文·马丁。”
安娜贝拉没再说话,她把书放在一边继续看起周围的风景。离开老家也就过了一周,但她有些记不起她在莱西顿城发生的事情了。她回想了一下出发前的几日,想起自己在外祖父的葬礼中昏倒了,一昏就是一天一夜。醒来后家里来了很多教会上的人与全副武装的士兵,父亲还和副主教尼卡罗尔吵了架。
“教会里的人想把你带走……所以,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们不得不把你秘密的送到尼德兰,到你二哥那里去。”她想起临走时,母亲含着泪对她说的话。
尼德兰是啥样子的呢,数年未见的二哥咋样了,安娜贝拉看着胸前这颗将她一家卷入麻烦事的蓝绿色项链,带着对未来的想象,继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