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篇,其一

作者:日寸间 更新时间:2020/8/2 23:27:22 字数:4266

安德烈讨厌水。

但他依旧需要水。

*

 说到安德烈讨厌水,就不得不提他讨厌水的原因。

安德烈的父亲是划船爱好者。

每到七月,安德烈的父亲就会带着他去河边。河水始终风平浪静。

也许在这个国家的其他地区,对划船感兴趣的人寥寥无几,但在这个北方偏僻的小镇里,划船确实是一项流行的运动。七月份的时候,小镇甚至还会举行划船大赛,称之为“船节”。安德烈的父亲每次都会去参加。

小镇是依靠捕鱼发展起来的,因此船在当地人的心中,拥有着崇高的地位,千年以来一直未曾有任何变化。尽管时过变迁,人们对船的热爱依旧没有改变。

甚至将结婚时送出的信纸折成纸船,在七月中旬放到河上,随着水流地驶向远方,也是约定俗成的习惯。

有一天,父亲正打算开车去河边钓鱼。坐在后排的安德烈忽然发问,

“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船?”

“不知道。”父亲一边手握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回答,

“我小时候讨厌划船。”

“那为什么现在不讨厌了?”

十一岁的安德烈靠在后排柔软的座位上,漫不经心的看着手机。

汽车前进,两旁高耸的松树则迅速向后撤去。

松树在眼中化为模糊的图像。车窗留下来一小条缝隙,从中传来微弱的风声。

父亲笑了一下,“因为你母亲喜欢划船。”

“所以你就为她改变了吗?”

“大致上是这样,没错。人是很擅长改变自己的生物。”

不过,安德烈却没有为这种浪漫的故事,发出一点带有情绪波动的声音。

只是低声回答——

“如果是我,大概做不到。”

父亲再次笑了一笑。

信号灯变成红色,车子缓缓停在斑马线面前。

无数陌生的面孔穿行在挡风玻璃后方。这些人各不相同,但行为却有莫名的一致性,仿佛机器上的零件,朝着斑马线的尽头走去。

这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

“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哦,性格也很温柔,简直无可挑剔。”

“我看过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觉得一般般吧。”

安德烈不带感情地、否定了他的父亲。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父亲并没有做什么表示,只是沉默了下去。

抵达河边的时候是中午了。

那个时候正好是六月。

距离划船大赛的举行还有一个月。此时的河面上已经繁忙异常。时常会看到各式船只穿行在水上。

天空晴朗,云朵稀稀落落。

安德烈的父亲在一处树荫底下坐了下来,支起了钓鱼竿。

望着远处的行船,好像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仿佛时光又倒回到二十年以前。

风吹过树枝,光斑从叶片的缝隙之间漏下来。风中的一切都在微微颤抖。

“你不会明白的,安德烈。”

当安德烈和他的父亲再度聊到母亲的故事,父亲如此回答说。同时他轻叹了一口气,但语调却异常的温柔。

“也许吧,我只想着如何集齐齐卡斯牌。”

安德烈承认了自己的爱好不是划船,而是收集流行的游戏卡牌。这一点父亲早就知道了,他当然不会反对安德烈。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所热爱的东西。

自己当年也不是真的喜欢着妻子吗?那份感情是货真价实的。就像这些河水一样永不枯竭。

阳光强烈但不灼热。

在这个北方小镇,很少会有真正炎热的夏天。

“爸,一直沉浸在过去可不好。我妈永远不会回来了。”

或许这种寂静是永恒的。

在六月阳光之下的寂静。

“说不定,她只是活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你是在说天堂吗?”

“我不相信那玩意的,安德烈。”

水面波光粼粼,很是刺眼。

“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一种感觉吧。一种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感觉。”

“只是接受不了现实吗?”

“或许是这样的,但谁知道呢。”父亲依然保持着平静温柔的语气,只是这时多了一点悲哀,

“好像有鱼要上钩了。”

水面上泛起了一点动静——

闪亮而温柔的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向旁边扩散,又逐渐不见

——最终水面的涟漪埋葬在波浪中消失了。

*

*

安德烈的母亲死在四年前年的夏天,原因是百货公司突发的火灾。

整个商场宛如阿鼻地狱,黑烟滚滚上升。

她全身上下被大面积烧伤,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性。遗体被找到的时候,生命体征已彻底消失。根本不像是人类,倒像是后现代煤炭雕塑家的杰作。

那时,不知为何——安德烈总有一种朦朦胧的感觉,像是自己也被卷入这场火灾。不过这种感觉是淡薄的,没过多久便从脑中散去。

实际上,他并没有卷入这场火灾,只是眼睁睁地、绝望地看着火灾吞噬着母亲的生命,自己却无能为力。

在遗体还未找到的那几天,安德烈日日夜夜地想着百货大楼外那些喷水的消防车,希望他们能救出自己的母亲。不过在最后的那天夜里,火势彻底熄灭的时候,安德烈也知道希望万分渺茫了。

“爸爸,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爸,能回答我的话吗?”

安德烈的语气听上去很是紧张。

尽管如此,父亲依然没有回答。关于这场灾难的结果,安德烈也心知肚明。

他的父亲没有勇气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牢牢攥住了儿子的手——一只火热的手——只是沉默不语。

即使没有回答。

即使一直保持沉默。

安德烈也知道一切究竟是什么。

他很清楚,他比任何时候都懂得什么是母亲,懂得什么是离别。

一开始,安德烈并没有失声痛哭。只是感觉周围开始变得有些虚幻。

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桌子依然是以前的桌子,椅子依然是以前的椅子。门还是门。白色墙壁还是白色的。吹动窗帘的风还是那阵风。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又好像一切迥然不同。

大概过了两三天左右。

在一个安静孤僻的夜晚——

他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事实,独自一人哭泣了起来。泪水染湿了枕头、床单和被子,他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了。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依旧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在课堂上的时候,听到他略微嘶哑的声音,老师以为他感冒了。

“嗯,昨晚着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回答。接着,他若无其事地坐下去,摊开薄薄的练习册。

下课之后,他去卫生间洗手。

当他打开水龙头,便想到了那些消防车里喷出来的水。然后便想起他的母亲。火灾或许是不可避免的,水不同——水本来可以救母亲一命——但母亲最终也未能被水所拯救。

他低着头,洗手池里溅起的水花,其中的一部分停在他的衣服上,染出一小块水渍。镜中的他也是如此——沾上了水的痕迹。从那以后,安德烈便讨厌水,不带任何保留的、痛恨着水。

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份怀念的感情日渐淡薄,但疼痛却越来越深。这似乎是无法抹去的、毫无目的的疼痛。

“我讨厌水。”

有一次,安德烈的朋友问他讨厌什么,安德烈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

面对朋友的追问,安德烈却沉默了。接着不痛不痒地回答,

“我不知道。”

“水可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讨厌。”安德烈低着头,手上把玩着齐卡斯牌,“再来一局吧,上次是我运气不好。”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安德烈便习惯用沉默来应对问题。似乎就连他的父亲也一样,从那以后,父子之间的对话也少了很多。

但二人却有了一个新的共同目标,那就是寻找那场火灾的起因。

*

*

在那次钓鱼的一个月后,安德烈如期来到了约定的房间。那是一间废弃的公寓。

二十年前,小镇尚且繁华的时候,人们盲目扩建和开发。但很多建筑物现在早已废弃。那所公寓很大,也很凄凉。地上到处都是玻璃渣,走路时还要小心避开。

墙上到处都是涂鸦。大量使用了紫色颜料,看上去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据说这座公寓里还住着一位老摄影师,似乎只是因为顽固守旧而不肯搬走。也有人说他是一位老艺术家。但无论那个人是谁,安德烈也从未见过他。至少在这天之前,是这样的。

“您按时来了。”

安德烈轻轻敲门。

没过多久,门便打开了。老旧的金属摩擦声,让安德烈的耳朵很不舒服。

站在门后面的人——是一位留着金发的美男子。

无论是语气还是外貌,总是透露着一股浓浓的中性感。他穿着一身素白的正式服装,举止无比优雅。

“请进屋,安德烈先生。”

“你知道我的名字?”

安德烈有些惊讶。

“当然。我什么都知道。”

那个男人却显得稀松平常。

安德烈被男人带进屋里,二人在木桌的两边坐下。

桌子上摆着白色花瓶,里面插着几朵黑色玫瑰,相当美丽。但不知是不是巧合,桌子上方的挂画却是白色玫瑰。

映射出一种绝对的矛盾感。

就像面对面坐着的——安德烈和金发男子一样。

“你是来向我询问那场火灾的吗?”

男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同时从一旁的花瓶中抽出一支黑玫瑰,在桌上敲打着。柔软的花瓣碰到桌子,发不出一点声响。

“我想知道那场火灾的起因。”

男人忽然露出了微笑。

他接着摇晃着手上的黑色玫瑰,然后缓缓地问,

“你觉得这场火灾——是人为原因引起的,还是自然反应?”

“如果是商场里的火灾,极有可能是人为引起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里,男人眯起了双眼。

他依旧保持着微笑的面孔,接着追问安德烈,“如果是有人纵火,你会恨他吗?”

“不会。除非那个人刻意要伤害我的母亲。”

“如果只是误伤到你的母亲,你就不会痛恨那个人吗?”

“我说过,不会的。”

男人手上的玫瑰花,轻轻碰到了安德烈的鼻子。

安德烈赶紧抬起头,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失态。

对待眼前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安德烈的内心滋生出一种畏惧。

但他手上的玫瑰花确实有一种吸引人的感觉,这究竟是为什么,安德烈本人也无法判断。

“你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关于我的信息。但是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打断了安德烈的话,

“我叫MX,初次见面。”

“那是你的真名吗?”

“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如果你不觉得,那也无所谓。我是谁,这还得取决于你自己。”

安德烈犹豫了一下,

“抱歉,这话很费解……”

“总之,我叫MX。”

男人站起身子。

安德烈也跟着他离开座位。

男人回头对安德烈说,

“安德烈,在我说完这个故事之前,你先跟着我。”

于是,二人走出大门。

“你喜欢玫瑰花吗?”

男人玩弄着玫瑰花,一边这样问安德烈。

“不喜欢。”

“如果将来有女朋友的话,你打算送她什么?”

“巧克力?我从来没有思考过……”

“也是,毕竟你年纪还很小。以后你会慢慢经历你自己的人生,那时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安德烈始终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透露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神秘感。那修长的身姿,论如何都会让人想到吸血鬼,包括那一头波浪形的金发。

说不定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说不定他有超能力,如果这样一想,那么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信息——这样的问题也就不攻自破了。

二人沿着长长的走廊,观摩着墙壁上的涂鸦。

那些紫色的涂鸦,显现出一种病态的感觉,线条展现出了创作者内心的紧张,忧郁或者孤独的心境。那些涂鸦像是内脏的影子,又好像什么都不是,或者只是地球上根本不存在的动物……

“你感受到了什么?”

男人忽然发问。

这让安德烈感到突然,

“……感觉很扭曲。”

“像不像——是纵火犯的杰作?”

这句话宛如当头一棒,安德烈的脑内忽然传来一声轰鸣。难不成这幅画的创作者——正是那场火灾的始作俑者?

“这个创作者和那场火灾有什么关系吗?”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吧。”

“是他放的火吗?我记得这所公寓里,住着一位老艺术家。是他干的吗?”

安德烈急切地追问着金发男子。

但后者依然显得很是平静,甚至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我来给你讲讲那段故事吧。”

金发男子手上的黑色玫瑰——

突然散开。

在空中,玫瑰花瓣形成无数深紫色的线条,如此美轮美奂。仿佛天使的舞蹈。在墙上,一幅巨大的画卷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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