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职责就是把火浇灭。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水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
*
二十年前,正好是这个国家最繁荣的时期。
经济水平蒸蒸日上,金钱仿佛永无枯竭之日,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数据的飞涨,和漫无目的的纸醉金迷之中,在那个时期,很少有人肯冷静下来思考问题。而艺术家就是那少部分人中的一个。
“人们太浮躁了,沉浸在感官的刺激之中,逐渐抛弃了理性。”
如果要艺术家概括那段时期人们的精神状态,差不多就能得到这句话。这并非夸大其词,艺术家这样想着,把颜料桶放在脚边,刷子在墙上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
这只是事实而已。
总有一天,泡沫会破灭。
到那时,人们又会失去现有的一切。然后沉浸在绝望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老艺术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也或许——只是我太固执了。”
然而,就在几年以后,股市传来崩盘的消息。
这个时候人们才意识到,繁华终于结束了。突如其来的恐慌中照射整个国家,除了早已料到这一切的老艺术家。由于经济不景气,不少已经建起来的楼房成了空楼,原本建造的旅游度假村也已荒废。久而久之,甚至整个公寓中只剩下老艺术家一人。
公寓很宽阔,也很凄凉。
一天晚上,老艺术家跑去附近的酒吧。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老艺术家喝得半醉。
“的确被你猜中了呢,老顽固。”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的前妻。
留着红色的短发,显得精明干练。
他们已经离婚了近十年。尽管彼此还熟悉对方的一切,但又有一种形同陌路的感觉。
而子女早已长大成人——他们似乎并不关心父母的关系,只是远在他乡,在南方的大城市努力生存下去而已。
“他们还好吗?”
“他们住在城市里,比你混的好多了。你就不用瞎操心了。”
“你过的还好吗?”
“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老艺术家意识到是自己多嘴了。
于是他只管喝酒,没过多久便烂醉如泥。
他从来没有喝的这么多,这么多。
到了半夜,老艺术家回到空荡荡的公寓中,拖着疲惫的身体倒在床上。
第二天,正午的阳光照进窗户,他才从睡梦中醒来。那个时候阳光已经很强烈了。风微微吹动窗帘。他走下床,穿着拖鞋走到了窗户边,望向远处的森林和河流,以及一旁的小镇。
“还是老样子嘛。”
随着繁荣时期的离去,小镇又恢复到和平宁静的时光中。
就像老艺术家记忆中童年的小镇那样,美丽而静谧,仿佛只有在童话中才存在的小镇。正在老艺术家向远处眺望的时候,忽然萌生出了一股更加极端的想法。
“干脆让小镇彻底回到以前吧——”
这想法迅速填补了——
——他大脑中的空白部分。
“什么现代化的商场,都毁掉吧——”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数天之后,老艺术家来到大商场门前。
——这栋现代建筑,赫然屹立在小镇中央,显得既壮观又突兀。
“让小镇回到从前吧。”
老艺术家又重复了一遍几天前的话。
抬头仰视着商场。
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有些刺眼。
老艺术家犹豫了一会儿,咽下一口口水之后,进入了商场内部。那时正是下午,商场里很是热闹。人流穿梭交织。
“回到从前……”
不知为何,老艺术家又想起了他和妻子刚刚相遇的那个瞬间——在河边的一棵树下。那个时候,老艺术家经常去那儿钓鱼。那是也像现在一样,正好是晴天……
但这些都是往事了。
不值得追忆。
老艺术家踏进商场内部。他感到鼻子一酸,竟然有几滴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那儿。
泪水——落到地上,寂静无声。
没过多久,商场便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这唯一的现代建筑,巨大的商场,瞬间化为一堆废墟。老艺术家也自焚而死,他的愿望实现了,他带走了一切属于那个时代的东西,小镇又回到了过去的平静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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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安德烈回想起一丝破碎的记忆。
好像自己就置身于大火中。但这记忆很快就飘散殆尽,无处寻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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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能实现他们的愿望,奇迹并非遥不可及。”
金发男子——或者叫他MX——他收回了他的黑色玫瑰,画面消失,走廊又回到了寂静无声的状态。
然后他对一旁的安德烈说,“前提是你必须付出代价。”
“我从来不期盼什么奇迹。”
安德烈冷漠地回答。
但男子并不为之所动,接着说——
“不一定,只是你还没有发现自己的愿望罢了。那个老头也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
但安德烈却打断了他的话,
把话锋一转,
“你刚才那画面是怎么出现的。那也是奇迹吗?”
“当然。是因为我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
“玫瑰花的黑色。美丽的,高贵的、玫瑰花的黑色,为了窥探一切而牺牲自己的黑色。”
安德烈把视线放到那个MX的手上,发现他手上的玫瑰花已经变成了白色。
所谓的代价就是指这个吗?黑色蜕变为白色,仅此而已吗?安德烈依旧盯着白色玫瑰看——
静静地握在他的手中。
男人依旧保持着微笑。
此时,MX——那个金发男人——把手放在安德烈的脑袋上摸了两下。但安德烈显得有些反感,
“别碰我的头。”
安德烈瞪了他一眼。
男人犹豫了一下,缩回了他的手臂。
“啊,那真是抱歉。但是你也不能忘记,你能活到今天,也是有人为你付出了代价。”
“这个代价到底是什么?”
“指什么都没有问题。”
但MX并没有收敛起他的微笑,反而更加从容地说,
“万物都可以交换。生命可以换来火焰的熊熊燃烧,玫瑰的黑色可以换来窥探一切的力量。奇迹的原则就是交换——其实科学也是奇迹学的一种——能量转化而已。奇迹并非遥不可及,只要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实现。
万物皆是消耗品。
万物亦是目的。
如果你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叫Mx,随时欢迎您的光临。再见。”
说完这番话后,那个男人递给安德烈一张名片,安德烈收下了。
然后,他再次挥动手上的白玫瑰——
墙壁上骤然打开一个大洞,墙壁变得苍白而柔软。
男人的身体迅速收拢在洞中,很快便消失不见,接着洞口关闭。
安德烈惊讶地低下头,发现那朵玫瑰花只剩下花柄。毫无疑问,这朵玫瑰花是消耗品,而现在它已消耗殆尽,美丽的花瓣早已无迹可循。
“万物皆是消耗品,万物亦是目的。”
安德烈默念着那个男人的话语。
重复着、独自咀嚼着其中的含义,却始终一无所获。
*
*
安德烈回到了河边,划船大赛很快就要开始了。
河面上陈列着一排整齐划一的船只,它们的涂色各不相同。安德烈一眼就认出父亲和他的船,那是一艘深红色的船,仿佛巨大的火龙,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安德烈付了两块钱的船票,乘上了一旁的电动观众艇。
那个时候,当安德烈把头转向父亲的船,父亲也朝他那儿看了一眼。二人的目光交错在一起。不知为何,父亲这次凝视着儿子的时间有些长,长到一种不自然的地步。好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你有把握赢下这一局吗?”
“当然,这次必须胜利。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为什么这么说?”
父亲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回答,
“年纪大了呀。”
“你还没老呢,爸爸。”
从家里出发前,安德烈正在吃早餐的时候,父亲这样向他承诺。但安德烈似乎仍然有些不信任。
“爸,你是为了那个奖金吗?”
“不是。只是单纯的想要胜利,这种心情你也有过吧。”
“可能吧,我不太清楚。”
裁判的尖锐枪声
——将安德烈的思绪,从早晨拉回到现实中。
水面上的舰船迅速向前推进,电动观众艇也在河上扬起巨大的水花。
在这个平静的中午,节日的庆典正有条不紊的展开。安德烈似乎忘却了刚才的事情,沉浸在温暖的日光中,期待着父亲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就像小时候那样。
父亲一直冲在最前面。
就像往常一样。
他从未落后过。
但安德烈看得出来,父亲已经很累了。
这是比赛,否则安德烈早已向父亲呼喊。他不能干扰比赛。他只能向观众船上的所有人一样,默默地等待着结束。
十几分钟之后。
父亲的船、和观众船同时来到终点。
水花高高溅起,反射着日光。
“爸,你赢了。”
安德烈喃喃自语。
现在他真想冲上去拥抱他的父亲。
这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因为从小到大,安德烈从未有过这么矫情的时刻。他忽然认清了自己,不过只是一个懦弱的小孩。至少在父亲面前是这样的。
然而,就在这时,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父亲坐在床上猛咳了三声,鲜血落在船上几乎看不见,红色的船只显得更加恐怖。父亲朝一旁倒下去,跌落在水中,水花中有一丝淡淡的红色。
安德烈像发疯了一样跳下水去,
却忘了自己其实不会游泳。
他在水的缠绕中疯狂挣扎,最终被一旁的观众船救了上来。
安德烈的邻居紧抱着他,防止他再次掉入水中。安德烈意识到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
“爸……”
安德烈哭了。
*
*
安德烈的父亲最终也从水里被捞起来。
但是最终还是没能挽回他的生命。
这样一来,安德烈便失去了他的双亲。
而且安德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亲戚。如果再拖延一会儿,可能会被送往福利院。虽然安德烈,觉得这样的结果也无可厚非,但内心深处依然有一种抵触感。安德烈翻箱倒柜,在一堆旧衣服和药片混杂着的柜子里,找出了那个金发男子——MX曾经递给他的名片。一张灰色的小卡片,上面有他的邮箱和电话号码。
这次,他们约好的地点不是那破旧的公寓,而是一家东方特色浓厚的茶馆。
那天。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
安德烈独自坐在茶馆中等待着mx,他又回想起了他的父亲。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像绵羊一样。但他依然依赖着自己的父亲,这其中的理由,安德烈很难说清楚。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金发男子准时到了茶馆。
“两碗茶汤。”
MX把手肘搁在桌子上,托着脸颊,一脸慵懒的样子,“这次我来请客。”
“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金发男子笑了笑。
“别这么敏感哦,小安德烈。”
“别叫我小安德烈。”
窗外细雨纷飞,确实有一阵秋天的气息。
偶尔会有一两片枯黄的叶子散落在街上,无人好奇,无人搭理。
二人相互沉默了一会儿,安德烈首先发话了,
“我父亲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为了你活到今天,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仅此而已。”
“抱歉,我听不懂在说什么。”
“好吧,小安德烈,我也不再绕弯子了,我可以对你直说——你本来就应该在火灾中死去,是你的父亲把你救活的。”
安德烈抬起头,盯着Mx的双眼。那是一双金色黑洞般的眼睛。好像要吸走一切。
“我不记得我遭遇了火灾。”
“如果你遭遇了,就活不到今天了。你的经历曾经被修改过。”
“我的经历……修改?”
“你原本应该卷入火灾中死掉,但你的父亲找到了我们,用他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你的存活。他付出生命代价之后,我们修改了历史进程,你才得以活到今天。”
安德烈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他的嘴唇微颤,缓缓追问,
“你说的都属实吗?”
“没有任何差错,小安德烈。”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我是Mx。是一名吸血鬼,靠着帮助别人实现奇迹这一业务为生。”
“把一个人救活,而另一个人去死。这根本不算奇迹。”
“奇迹本来就不存在,但是只要能实现自己最想得到的愿望,付出一点代价又何妨呢?”
在那之后,二人没有再对话过。
安德烈喝完茶汤之后,率先离开了茶馆。
他撑起伞,走出茶馆的大门。
穿行在古老的中心街上,这条街道贯穿小镇的南北。
两旁的墙壁已经有一些剥落,显得古老而沧桑,但是又有一种熟悉感。在初秋的细雨中,安德烈独自穿行着。时不时会有一两个自行车骑手经过这里,已经是雨天了,还在骑公路车,安德烈确实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他老是回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个比赛划船的中午。这让他心烦意乱。
于是他只好收起伞。
他在大雨中狂奔,以此来分散注意力。
他一路冲回家里。将所需的衣服和被子叠好,全部塞进自己的旅行箱,还有漱口杯、牙刷,毛巾等,将所有能带东西全部带上,他拿走了家里的存折和卡,决定独自一人前往远方。
但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安德烈先拨通了Mx的电话号码,
“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
“没事的,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我自然会为你解决问题。”
吸血鬼的声音很是纤细。
“我只是想问你一下,我现在该怎么办?”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安德烈终于开口了。
他甚至担心在自己沉默的间隙中,吸血鬼会不会把电话挂断,事实证明吸血鬼很有耐心。
“我知道你的双亲都已经不在了。不如这样吧,来我这边,我的妹妹正好缺少一个侍从。”
“什么是侍从?”
“简而言之,你得无条件对我妹妹忠诚,同时你也会获得强大的力量,甚至不老不死的永生。一个普通的吸血鬼只有一个侍从,所以不必担心,我妹妹不会刻意刁难你的。”
“我接受了。”
令吸血鬼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的安德烈一下子就答应了。大概真的走投无路吧。
“那么,我们火车站见。”
吸血鬼挂断了电话。
安德烈再次瘫倒在床上。
他看向床头的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照,照片上的自己尚且年幼,母亲则是板着面孔,但是莫名显现出一种温柔的感觉。父亲则是露出一脸笑容,单从照片上来看,确实是很温馨的一家人。
安德烈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摆好,没有塞进旅行箱。
如果自己将来真的有机会回来的话,房间里应该已经积满灰尘了吧,安德烈想着,把头埋进被子里。
大约数分钟之后。
他从床上坐起来,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他拖着巨大的旅行箱,撑着伞从家里出发,再次穿过中心街,他又路过了那家茶馆。雨水则一直笼罩着这个城市。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安德烈终于抵达了火车站。而吸血鬼已经在那边等待许久。
“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吸血鬼微笑着,压低声音对安德烈说,“车票我已经替你买好了,等火车一来,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我们要去哪里?”
安德烈低着头,盯着远处撞到地面上的雨,月台的边缘有浅浅的积水。他轻声问吸血鬼。
“去奇迹岛。”
吸血鬼说出了一个安德烈从来没听说过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