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欢迎来到奇迹岛,那么这句话究竟哪一部分是骗人的呢?
——欢迎来到奇迹岛。
*
*
“我叫安德烈,来自吉利博,也就是朗格拉平原上了一个小镇。不熟悉奇迹岛,请多多包涵。”
自我介绍就此而止。
安德烈从讲台上走下去。
他心安理得地坐在最后一排,那里有班上唯一的空位。对于眼前这个陌生的空间,这个他从未到过的教室,安德烈也没有显现出明显的紧张。
或许适应能力强,就是安德烈最大的优势吧。
秋风中带着潮湿的气息。
风从远方带来海的讯息。
不过单从人类的鼻子中,难以分辨这丝微妙的味道。安德烈这样想,大概是因为这间学校临近大海。如果坐在窗边,就能看见远方的大海——蓝色上的蓝。
在这样一个温暖而湿润的季节,安德烈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奇迹岛上。出院之后,安德烈办理了居住手续。因为奇迹岛似乎不允许走出外面,安德烈也就不能回到过去的世界了。既然这样,只有永远留在这里了。
安德烈得到了奇迹岛的身份证,得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公寓房。
但是他对这里的一切依然陌生。
奇迹岛上的课程似乎比外面容易一点。
在学校里,安德烈很快就跟上了节奏,还落得了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名声。不过奇逝岛上的娱乐活动,似乎和外面很不相同。
外部世界的游戏在这里一个都找不到。
找不到外部世界的一丝一毫痕迹。
“真是与世隔绝。”
在某一天放学之后,安德烈身为值日生留了下来。除此之外,和他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一位女生和男生。在扫地的时候,安德烈忽然嘟囔了一句。正在擦黑板的女生向他那边瞄了一眼。
女生身材高挑,棕色的长发扎成马尾辫,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棒球社或者是篮球社里的女生。不过,她的沉默寡言似乎也是现实,这与她的外貌确实有些不符。女生名叫芙蕾朵兰,是安德烈的同班同学,因几乎不与人交流而闻名。
当安德烈回头之后,芙蕾朵兰立刻把眼神收了回去。
除了那位女生之外,还有一位名叫黑草的男生,留在这里擦窗户。
那是一位相貌平平的男生,身材矮小。如果要说他有什么特点的话,大概就是没有特点吧。
黑草听见了安德烈的话之后,放缓了手上的抹布擦窗户的速度,背对着夕阳,回头对安德烈说,
“你是从外部世界来的,但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你的出现让很多人都燃起好奇心了。”
安德烈丝毫不惊讶。
“我也对这里充满了好奇心。”
“这里和外面有什么区别吗?”
“外面上的课比这里难一点吧。很多游戏找不到了……但是这里也有他们自己的娱乐。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区别吧,大致上还是差不多的。连语言都没有变化。”
“每座岛的语言都不一样。”
安德烈愣了一会儿,
“有很多奇迹岛吗?”
黑草继续擦着窗户,窗外的树林被染成一片橙色,这橙色越来越暗淡。黑草接着说,
“这里是第21号岛屿,是一座小岛而已。”
“也就是说,奇迹岛是群岛?”
“可以这么理解吧。”
“差不多可以走了吧。”安德烈忽然转移了话题,“我觉得卫生已经差不多了。”
“不行,这边的窗户还没有擦完。虽然成绩上是好学生,但你在值日生这方面确实不是那么尽责……”
安德烈无法反驳。
“随便你怎么说吧。”
“不过你就算走了,说不定我也会帮你扫好地呢。太脏的教室我可看不下去。”
此时,正在擦黑板的芙蕾朵兰,也停下了手中的黑板擦。转回头,她看了一眼后面的两位男生,“已经没问题了吧。”
“Ok,你可以走了。”
“你对待男女同学的态度差距是真的大。”
安德烈轻笑了一声。
等那位女生走了之后,安德烈正打算离开这些教室时,黑草叫住了他,
“有些事情我必须解释清楚。”
“什么解释清楚?”
“关于刚才那个女生的事情。”
“说吧。”
安德烈很好奇黑草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于是便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生,拥有诅咒他人的力量。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去和她作对。”
诅咒他人的力量,安德烈心想,所以她才会一直沉默寡言,被身边的人孤立吗?于是安德烈继续追问,
“怎么诅咒?”
“据说,被她所诅咒的人,会失去人形,化为动物。”
“只是一般的谣言而已吧。”
“不据,她之前的同学说,绝对是事实。之前就有人被她变成了猫。”
夕阳已完全被黑夜吞噬。日光逐渐从眼睛中撤退,代替一切的是美丽的星空。窗外是一片寂静的森林。
安德烈听见了这个传言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接着回答,
“知道了,这个传说挺有意思的。”
“别不相信。这里是奇迹岛,这里什么事都会有。”
安德烈和黑草在校门口告别,走向了各自的家。
深秋的夜晚很是寒冷,空气潮湿,但抬头所见的夜空依然很干燥。
安德烈在附近兜了几圈,回到了公寓。因为时间已晚,他刚才去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预备回到公寓解决食物问题。
就在他快要打开房门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经过他身旁。尽管身体已经疲惫,但安德烈依然能够准确的判断出这个人的身份。
那个女生是他的同学。
那个在传言中、用诅咒让别人变成动物的同学。
有着褐色单马尾的少女——芙蕾朵兰。
“你好。”少女主动打了招呼。
看她的神情,似乎有一些犹豫。
苍白的灯光照在走廊上,少女的肤色也变得苍白了起来。周围一片寂静。第21奇迹岛只要一到晚上,就会陷入这种宁静的状态。
“晚上好啊。”
安德烈维持着一种轻松自在的表情,这让芙蕾朵兰略微有些惊讶。安德烈继续说,“没想到你也住在这里。”
少女沉默了半晌,
“嗯。我也住在这里。”
她总是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安德烈心想,和爱丽丝截然相反嘛。
至于那个传言,就算安德烈真的完全相信了,他也不会太过于害怕,这大概就是他的性格。
“你买了泡面吗?”
芙蕾朵兰忽然问道。
“抱歉,我只买了一桶。如果再让我出去一趟,也是可以的……”
安德烈以为少女是过来寻找食物的,但芙蕾朵兰低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这样的。”
“怎么回事?”
少女双眼盯着地板,
“要不然……来我家吃饭?我弟弟今晚不回来……所以、所以家里只有我和我爸两个人……”
没想到是主动邀请。
安德烈微笑了一下,答应了这份好意。
“那么,添麻烦了。”
“对不起。”
“嗯,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不是不好意思拒绝……”
“没有的事,是你自己想多了。十分感谢你的好意,谢谢了。”
少女把安德烈带到门前,停下了脚步。
然后低下头,轻轻问安德烈,
“你难道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你应该已经听到了关于我的传言吧。”
是那个会把人变成动物的传言吗,安德烈暗想,那倒是无所谓。
就算变成动物,也是能继续生存下去的吧。无论什么环境都能适应,这正是安德烈的强项。
“我不在意的。”
“嗯。谢谢你。”
芙蕾朵兰小声感谢道。
她推开了房门,安德烈跟了进去。
*
*
芙蕾朵兰的家看上去很整洁。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整洁,更像是一种空旷。
安德烈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种空旷的原因,她的房子里家具似乎很少,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扇——虽说这个季节也应该把电扇收起来了——但这个房子甚至连沙发和电视都没有。
奇迹岛上的公寓虽说是公寓,但其实和外面的商品房差不多。只不过在这个岛上,购买房子似乎是一件违法的事。未成年人可以得到免费的居住权,而成年之后,则需要支付房产税。但其实房产税的所交的钱很少,几乎可以说是免费居住。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居住在这样的公寓中。像家具如此稀缺的房子,确实不多见。
家中唯一一人注目的存在,是一只猫。一只白色的猫。正慵懒地趴在一旁。
“这是什么?”
安德烈坐在餐桌上之后,盯着桌上那盘由大量眼睛堆砌而成的菜,向女生问道。
芙蕾朵兰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回答说,
“鱼眼汤。”
“这就是鱼眼吗,是什么鱼的眼睛呢?”
“不是眼睛,是眼泪。”
他感到有些惊讶。
“那是什么鱼的眼泪呢?”
“神的鲸鱼。”
“神的鲸鱼?”安德烈问道,“是不是奇迹岛上的神明,所饲养的鲸鱼呢?”
“是受神明所庇护的鲸鱼。”
“这样吗。”
“每年的三月上旬,海岸边都会看到鲸鱼群。很壮观的。”
“明年三月,一定会去看看的。”
安德烈尝了一口鲸鱼的眼泪,发觉味道实在美味。不知是不是芙蕾朵兰的厨艺的关系。
“很好吃哦。”
安德烈此话并非奉承之言,这赞美是发自内心的。安德烈本人的厨艺并不好。
“真的吗……”
但少女似乎还有一些不信任。
“我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骗人。”
这话说的——就像是他会在大事上骗人一样。不过无论是安德烈,还是芙蕾朵兰似乎都没有在意这一点。聊天还是继续进行了下去。
“要怀着感激之心吃下去呀。”
芙蕾朵兰突然停下了筷子,轻声提醒安德烈。
“知道啦,知道啦,谢谢你。”
“不是谢谢我……”少女解释说,“是感谢神明大人。”
“说的也是,这是受神明庇护的鲸鱼所落下的眼泪。”
“所以要满怀感激的吃下去。”
“不过,”
安德烈微笑了一下,尽量用了平静的语气说,“当然,不能只感谢神明大人。还要感谢做这盘菜的你呀。”
少女露出了惊讶的眼神,盯着安德烈看了几秒。
安德烈也接受着少女黑色瞳孔的注视,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
少女移开了视线,脸颊微红。
“想喝饮料吗?我可以下楼帮你买。”说着芙蕾朵兰便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边。
“不用麻烦了。谢谢。”
“嗯。”少女犹豫了一会儿,回到了座位上。
趴在一旁的猫叫了一声,少女向白猫那边看了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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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四分之一小时后。
二人用餐完毕。
“我来帮你洗碗吧。”
安德烈主动请缨。
但是被芙蕾朵兰婉言拒绝了,“你是客人,怎么能过来帮忙洗碗……”
正在安德烈打算离开这间房子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事。就在不久前,芙蕾朵兰曾说过“家中只有她的爸爸”。那么她爸爸人呢?一直待在里面的房间,不出来吃饭吗?
安德烈不知此事该不该问,但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
如果她家真的遇到什么麻烦的话,或许自己也能出一臂之力。抱着这样的想法,安德烈问少女,
“冒昧问一下,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父亲……”
少女放下手中的碗,没有转回头。只是沉默了半晌,然后她问安德烈,
“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也不是特别想知道……但如果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会尽可能出力的。”
沉寂了片刻。昏黄的灯照在餐厅和厨房。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
“你之前听说过我的诅咒吧。”
“知道。怎么了嘛。”
不知为何,少女握紧了拳头。
趴在一旁地板上的猫,此时从慵懒的睡眠状态恢复了过来。开始在地板上四处游荡。
她低着头,淡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褐色头发,显得很是单调。她背对着安德烈回答,
“我的爸爸被我变成了一只猫。”
猫顺着厨房的柜子,跳到了芙蕾朵兰的肩膀上。对着安德烈悠长地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