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山丘向远方延伸,二十三世纪的太阳和二十世纪的没有什么区别,二十三世纪的铁轨和二十世纪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依旧向着远方延伸。
只有人类——自己预言太阳终将在数十亿年后演化为一颗红巨星,却没有预言到二十二世纪的战争让自己的文明提前宣告终结,也没有预言到自己所预言的那种属于未来的生活方式,随着未来的消失,终究没有实现。
直到文明终结,人类的火车还是在铁轨上前进,对于火车钢轮与铁轨上摩擦的感觉,也没有消失,反而在文明的终结之后,那种对这种感觉进行描述的文字,写在纸上,成为了人类文明的众多遗物之一。
其实早在二十一世纪,他们就可以凭借最简单的磁力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原理,利用最为复杂的超导技术,摆脱铁轨和钢轮的束缚,实现贴地的飞行。那是一个充满了希望的时代,人类初步迈入了信息文明的时代,各种未来的征兆显现出来,那是个梦想横飞的时候。没有人——准确的说——是处于文明终结之前的众人——不怀念那个年代。
可是那场战争毁掉了一切。那场有的人称之为革命、有的人称之为末日的战争,最大的成果,就是消灭了他们自己的信息文明,把一切都变回到了机械文明时候的样子,而且再也没有机会重建信息文明——因为几乎所有的人,在文明终结的一瞬间都消失了,以至于每一个人,都没有机会去准备一下自己的遗物。
然而,在文明终结后,那些看似是属于人类文明整体的遗产,又走着每一个人鲜明的烙印。比如随风飘动的、写着一行行文字的纸,那些描述钢轮和铁轨摩擦的感受的文字,那种透露出每个人内心的字迹,又何尝不属于写下那些普通的或动人的文字的人?是战争抹杀了一切,抹杀了那些文字和那些人的联系,抹杀了人类个体与整体的联系,抹杀了人类文明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所以战争带来了什么?
所以战争带来了什么?
也许是一个安静的世界。
这个世界好安静,在约北纬三十度、东经一百零五度的一个地方,那里停着许多火车车厢,看得出曾经是一个火车的枢纽。夕阳下,野草在砟道上生长,随着风摇动,战争结束时的气息,仍然飘荡着,一缕缕穿过野草和旁侧的钢轮,一阵悲哀的声音,逐渐在空气中展开。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文明终结,残存的人类还是要过下去,虽然这一岁一枯荣的轮回已然终结,可是就像北纬三十度以北的树一样,树叶凋零殆尽之前,总是一片一片的落下,幸存的人类,总还要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然后彻底消失于时间长河。
有人说人类文明可能是外星人带来的,既然它终结了,又怎么办?外星人还会再来吗?
再来的外星人,看到这样的景象,总该记述一番吧,写一本神秘的书,永远的藏起来,不让那个文明里的人、或者说其他智慧生命再看见。
那场战争终结于什么地方?没人能够说清楚,海边,墨蓝色的海水拍打着;草原上,草绿渐稀,黯淡的黄色绵延到天的尽头;森林,树叶没有了,只有棕褐色的树干、枝杈成片地积压在如粗布般平整的大地上。
没有人能够回答战争的终结的问题,没有一种理论能够解释战争的终结。毕竟,人们在不同的理论的指引下,也就打起了相同方式的战争,走向相同的结局。各种各样的理论也解释不了从战争中完整保存下来的铁轨,那些标准轨、宽轨、米轨,其中标准轨占多数,战争打得最为激烈的时候,一列列火车的钢轮日日夜夜地摩擦着铁轨,几乎要打出火花来,直到战争终结。
再一次将视线回到那个经纬坐标北纬三十度、东经一百零五度的地方,这里的树叶不会在秋天掉落。数十条铁轨在这里交汇,东南至西北的和东北至西南的铁路,那些密密麻麻的道岔,数十条铁轨并行的道场,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忙碌的枢纽。
可是这么多的铁轨上,却只有一节车厢,在那里守望着每一天夕阳,那是一节客车车厢,看上去很老了,它也许经历过那场战争的全部。虽然外面看上去很老了,但是内部还是很干净的,有两个人住在里面。
“铁路有尽头吗?”
“没有吧。”
木风躺在座位上自言自语。又是末世的一个夕阳时分,太阳和百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如果真的要说有什么变化,恐怕就是人可以像千年之前,连火种都没有的日子里那样,没有任何人为阻碍的面对它。
太阳将在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里不再照亮这边,铁轨将没入一个长时间的黑暗里,唯一有点慰藉作用的是,夏天的晚上没有那么冷。
虽然现在是个末世,但末世到来之前,人类为了在战争中活下去,拼了命的生产着一切能带来希望的产品,所以虽然他们没能通过疯狂的生产保住自己的生命,但还是留下了不少东西,比如这节因过度使用而显得早衰的车厢。
木风躺在座位上,默默地想着他不会明白的问题。那场战争之后,他就沿着铁轨流浪生存,依靠着那场战争里疯狂生产的遗物生存着。
说起来,虽然那场战争的遗物有很多,但是有关于食物方面的,却显得大量而单调,压缩饼干占据了多数,偶有几个肉罐头在成堆的压缩饼干面前也显得少的可怜。
“风哥,吃的在哪啊?我吃了也给你带一些。”
“车厢的值班室里有一大堆压缩饼干,自己去拿吧,我不要,也不想吃。”
木风就这样平静的回答道。想起昨晚上的事情,他的心里便泛起无奈的情绪。战争之后,木风每天过着流浪的生活,早上离开借宿的车厢,踏上路途,整日沿着铁轨行走,粒米不沾,滴水不进,直到找到下一节可以借宿的车厢。拜战争期间疯狂的生产所赐,他总是能够幸运地找到一节不仅可以睡觉、而且有大量压缩饼干和瓶装水的车厢。
这样的幸运直到昨天晚上才得以终结。
“诶……那你不吃我可全吃了”
一个温柔的少年的声音传来,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十六七岁的瘦瘦的男孩子,从木风对面的座位上起身,慵懒的走向了车厢值班室那边。
昨天的黄昏时分,木风经过了一天的奔波,当他来到一节车厢面前,他感觉到今天又是一个幸运的一天,这是他自己的经验之谈——崭新的涂装、大开的车门,还有一股淡淡的花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这一切都表明这节车厢会绝对是一个能吃饱饭、能睡好觉的地方,后者尤其是重点,因为木风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因为过去的这些天里,他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所包围,偏偏又总是在睡眠时分袭来,在清晨醒来的时候消散,这让他因流浪生活而泛起的痛苦,又增加了几分。
可是这种痛苦恐怕今晚还是要继续,木风这样想,这是在他登上了那节车厢之后的想法。在以一种极为幸福的感觉的推动下,木风登上了车厢,可是很快他就动摇了。
车厢很空,除了那些固定的设施之外,再无其他。没有压缩饼干,没有瓶装水,没有纸,没有笔。车厢里的灯开着,更显出整个车厢空荡荡的气氛。地板是干净的,灯光也是干净的,座位也是干净的。干净的、空荡荡的环境,这让木风有些抓狂,这证明了木风的经验实在是不能推而广之,毕竟战争终结后,一切都不是确定的了。
木风拖着一双软腿,从中间的通道缓缓穿过,车厢里安静的空气让他绝望,不仅仅是绝望,还有很多的情绪夹杂其中,这又让木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疲惫感进一步侵蚀着木风瘦弱的身躯,这短短的车厢过道,竟是他抓着座椅的靠背、拖拽着自己的身体,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渐渐地走到了尽头,一个他到了、就感到进一步绝望的尽头。
过道尽头的座位上,躺着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少年,在夕阳的映衬下,黑色的衬衫闪闪发亮。
在这一路流浪的过程之中,木风倒不是没有碰到过人,只是相对于找到车厢的幸运经历来说,找到一个人,对于他,反而是一种不幸。战争之后,争夺并没有结束,木风也是在这种争夺中,流浪着,也丰富着在末日时期生存的经验。
从食物的争夺,到生命的争夺,木风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争夺,也在这个过程中,见过了很多人,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战士,和自己可能的同伴争斗,这些可能的同伴,性别不同,面容不同,却又一致的对木风的所有物保持着兴趣——那种想要把东西夺取过来、然后把东西的主人杀死的兴趣。
回想起这些,木风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同时,一种轻松的感觉浮上了他的心头,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东西,除了那身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洗过的衣服。
“这样那个人就不会抢我的东西了吧。”木风这么想着,一边往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人的对面过去,稍微理了下衣服便坐下,他的右臂搭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那个少年依旧睡着,黑色的衬衫闪闪发亮。在夕阳完全沉没到地平线之前,车厢外,没有人走过,野草在微弱的西风里摇摆,血红色的天空渐变,由浅至深,没有一片云的遮挡,霞光洒满大地,像泼水一样的,也让车厢沐浴在血红之中,也染红了车厢里安静的两个人,像在战争里那样。
时间大约过了半小时,虽然此时是夏天,天黑得晚,但是这时的太阳也已经完全沉落,只剩下一点点的光,在地平线的天空摇摇欲坠。月亮自东方升起,但很难注意到,因为现在的它太遥远了,这也是人类早在百年之前就做出的预言。
木风将脸贴在了窗户上,这是一天中他最期待的时刻,看着那个太阳,它最后的光辉即将沉入地平线,他的内心会暂时获得一丝的安稳。木风的眼睛里,似乎要放出星星来,要飞到完全黑暗的夜空,做几个看不见的光点,悄悄注视着这个末日的世界。
太阳光辉的消失,是一瞬间的事情,当整个天空,完全变成一片墨蓝色,这时候应该睡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类社会的古老规律,在被抛弃了几百年后,在这场战争终结之后的文明末世,又一次成为分散着的人类的、共同遵守的生活规则。
木风此时也要睡去了,此时的天上,有几个闪闪的光点,好像在说些什么。“如果那上面住着人,也许是在讨论着属于他们的生存方式。”木风这么想着,又转过念来,“真的这样,人类也就不会往外太空逃跑了……”
时间慢慢过去,木风也睡着了。今天的木风睡得很安稳,也算是暂时摆脱了这些天总在这时袭来的紧张感,他侧着身,面向座椅的靠背睡觉,这么睡了近一个小时,木风也进入了自己的梦里。
在梦里,梦里也是夜晚,此时,木风听见了音乐的声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音乐,只是觉得这种音乐就像是为这个夜晚专门准备的。
音乐的声音宛若流水,这股流水被赋予了魔力,将木风的周围环绕,流水所过之处,白昼里绽开的花朵颠倒规律,在夜里争妍斗艳,一大片又一大片,像天上的星星倒了下来;黑夜里沉睡的飞鸟,纷纷飞出了巢穴,从这里悠起到那里,鲜艳的尾、锋利的尾在木风的身边晃过。
鸟儿们很有灵性,配合着音乐歌唱,好一队完美的唱诗班。没有月光的夜晚,它们的婉转的歌声,就是月光,在空气中弥漫着。对了,还不能忽略流水潺潺的声音,它到处穿梭,温润了这边的风景,也安静了风景的喧闹。流水在满是花草的地面上延伸,形成了一条溪流,水面飘着花草,像一只只小船,驶向无限的深夜。
这让木风放下了这些天的紧张感。他顺势倒下,躺在了一片花草之间。流水从身边拂过,却没有沾湿他的衣服,飞鸟在天上飞舞歌唱,却让他陷入安眠。
夜曲随着木风在梦里入眠也就此结束,那种令他第一次不感到紧张的温柔的旋律,也在他入眠的一瞬间戛然而止,等待着不知道有多遥远的下一个夜晚。
木风安稳的睡着,他不知道,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人,在深夜里,从座位上坐起,双肘支在桌面,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安静地,注视着面向靠背、背对着他的木风,他的眼神神秘,看不出任何思绪,却也没有显露出丝毫令人不安的感觉。深夜,不眠的人,看着那个陷入梦乡的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