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协作生活的开始

作者:轨道落雨 更新时间:2020/8/22 0:10:48 字数:4516

昨夜并没有发生什么。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少年,他似乎很奇怪,深夜里,一个在末日里又一次成为约定俗成的睡眠的时间,他不睡,就坐在木风的对面,呆呆地看着木风睡着的样子。深夜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那个黑色衬衫少年,他的眼睛里神秘的反光,清清楚楚,却也难以理解。

木风和那个少年相遇的时候,也就是昨天的黄昏与夜晚,的确没有发生什么。有的,只是木风看见了一个在血红色的夕阳下睡着了的少年,和一个在深夜里默默地注视着木风的穿着黑色衬衫的少年。他们在昨夜借宿的车厢里相安无事。

当木风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并不包括那个少年在深夜里不知目的地看着他这件事,他的心里便泛起一种安全感——那是在经历了几年不安定、不安全的流浪生活,被疲惫感缠绕了几年,又被莫名的紧张感折磨了好些天之后的,一种对木风而言极为真实的安全感。

今天的夕阳,相较于昨天的沉重的血红色相比,是淡化了许多的。没有那么多的层次,只是一层淡淡的橙色,在层层叠叠的云上铺开,却也那么平淡的绵延千里,就像昨天那样,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一直展开到天的尽头。就是这样的平淡的夕阳的淡橙色的光,也如昨天他和少年相遇时一般,洒满了他们今天借宿的车厢。

时间回到木风醒来的早上,昨夜的那个好梦让他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铁轨告别了一整夜的黑暗,又一次开始了自己和阳光的厮守。光滑的铁轨反射着阳光,灿烂地向着地平线延伸,如一条光带,这是末日里富有希望色彩的景象。昨日还在夕阳里摇曳、倾诉着末日绝望的野草,沾了露水,受到了清晨阳光的洗礼,似乎就充满了生气,连略显枯黄的叶片也一下就嫩绿起来,点缀着这种富有希望的末日景象。

那个少年依然如昨日木风见到他时一般沉睡着,木风叹息了一声,便起身,试图在这节空荡荡的车厢里找点食物垫一垫自己的肚子。一路慢慢走到了车厢的值班室,木风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终是一无所获,他透过值班室门口的玻璃,试探性的向值班室里望了望——没有压缩饼干,倒是有一个封面破了的笔记本,孤零零地躺在合成板做的桌子上。

木风有点好奇,便试图打开值班室的门。战争时期,每节车厢的值班室不上锁是默认的规矩,那是木风不知道的,他只是个进值班室找食物的人而已。之所以不上锁,其实原因很清楚,就是该死的战争。战争导致了科技发展的停滞,所以百年以来,人类还是延续着自二战以来就大体固定了的战争方式。飞机轰炸铁路,使对方的交通中断,这种令人感到无聊的战术,在那场毁灭了文明的百年战争里贯穿始终。

有时候飞机从高空扔下的炸弹,正好命中行进中的火车,这时候值班室不上锁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虽然快速地逃出来的好处,无非是让值班室里的乘务员被火烧伤的地方少掉几块,在简陋的战地医院里多活上几天而已。不过,相对于战争里那些连怎么死去的都不知道的人来说,能知道自己死去的方式,并且是在相对安全的医院里死去,这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所以,尽管所谓的上面三令五申,严令遵守战争期间的铁路安全纪律,尤其强调值班室一定要上锁,值班室不上锁还是成为了在战火中行进的乘务员们共同的约定。

可是木风碰上了一个麻烦,当他用力排除饥饿的感觉,集中了最后的力气,将门把手使劲向下按去,他发现以他刚才的力度,是打不开这个门的。这种情况很常见,所以木风准备再次集中全身的力气,用更大的力量再按压一次门把手,可是当他再一次发力的瞬间,他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同时伴随着意识的逐渐模糊。在木风失去意识的那个时刻,他只能听见一声巨响,一下炸开了值班室外过道的空气,又极速的陷入死寂……

木风醒来时,才是中午时分,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是凭着一点点对周边环境的感觉,他断定自己没有离开这节空荡荡的车厢。木风躺在昨天晚上睡觉的地方,强忍着深深的饥饿感,他起身看了眼周围,便迅速否定了自己刚刚做出的判断。他发现这里是一节新的车厢,那个少年就在对面,依然沉睡,这让木风感到奇怪,不过,看到少年的黑色衬衣上自己衣服上的灰,他知道自己是被这个少年一路背到了这里来的。

木风内心的奇怪感觉却更重了。对于非自主的位置移动,在木风的记忆里,只有被拖拽在地面上时,那种作用于全身各处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当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种疼痛,经历了同样痛苦的思考之后也不会知道。当时还是战争进行的时候,木风混上了一列向南逃跑的列车,天上的炸弹下来了,虽然没有直接炸到火车上,但是其制造的冲击波也足以将列车掀翻,他正是在这时侯晕了过去。

轰炸之后,军队的人清扫残局,他们只是机械地把那些一动不动的人——不管是晕过去还是真的死去了的人,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拖着他们的身体,也包括木风的,扔进在铁路旁边临时挖开的填埋坑,然后草草掩埋。

木风在被拖拽着身体向填埋坑的过程中,因为受到了严重的被拖拽时的疼痛感的刺激,所以像被二百二十伏的高压电打了一下,又如一条挣扎的鱼,跳脱着身体,双腿像鱼尾打着地面那样醒了过来。

木风很瘦——准确说除了指挥战争的人,所有人都很瘦,因此那些处理现场的军人在拖拽着人的身体时,并没有用太多的力气,他也因此在醒来的一刻,就挣脱了拖拽着他身体的军人的手。这个军人好像习惯了这种情况,只是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就走开了。

木风看着周围,地面是淡淡的血红色;由于现场已经处理大半,所以车上的人的躯体也没有几具了;被掀翻的车厢也早已被吊走回厂修理;被损坏的路段也很快就修好了。木风并不记得轰炸时的景象,只是看着淡血红色的地面,他知道又有人死去了,而且死的很惨。

木风早已习惯了这种战争景象,所以当他彻底恢复了力气的时候,他就准备沿着铁轨走下去,找个能够住的地方。砟道很难走,木风当然不会选择,他下到砟道旁边的窄窄的水泥道上,那是百年之前的和平时期,巡检员们走的地方。

又一次想起了战争时期的事情,木风哑然,正是战争让他开始了流浪的生活。可是他也知道,战争早在他出生之前的几百年就已经爆发,这是他的爷爷告诉他的。关于爷爷的事情木风也记不太清了。

中午时分,此时却见不到太阳。车窗外一片阴沉,似乎要下雨了,一片片云层层叠叠,灰蒙蒙的一片。木风慢慢清醒过来,看着那个睡着了的少年,他的心里一阵感念,夹杂着一些无奈——一个人流浪了那么多年,突然就被另一个人,在自己昏迷的时候,用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把自己挪到了另一个地方,这确实让木风有些不适应。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木风注意到了,但是他并不像往常一样调动起自己的注意力,因为那个把他背到这里的少年正慢慢醒来。这是木风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醒来的样子,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少年,在一片阴沉之中,睡眼惺忪,懒懒地起身,好像很习惯在车厢里的流浪生活一样,给人一种很轻松的感觉。那个少年起身之后,木风看着他,心里浮上了一丝惊讶,惊讶于他的颀长的身躯,木风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个少年比自己高了一头。

黑色的衬衫,相对于少年挺拔的身躯,显然是有些短了,但这也让他的肌肉若隐若现。木风霎时间就完全解开了他自己之前的疑惑——关于那个少年力量的疑惑。起码,从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来看,那个少年是个孔武有力的人,虽然从他纤瘦的、高直的外表看并不是这样。

木风和那个少年相对而坐,互相沉默着,的确,除了流浪的生活,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东西。就这样相对而坐了一会儿,他们便尴尬的各自做起了自己的事情。那个少年离开了座位,去了车门那边,坐在下车的阶梯上。

木风则往车窗凑了过去,脸朝向窗外,眼睛盯着窗外的单调风景。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灰色的云层层叠叠。木风所在的铁路是一条双线铁路,看着眼前的铁路、铁路之下的道砟和道砟里的野草,他内心里无比平静。

一路流浪下来,木风已然习惯。战争结束之后木风就开始了这一路流浪的旅程,见过了人与人之间的争夺,无数次、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的争夺。在木风的印象里,人和人之间的所有相遇,在一个不缺任何东西、只是没有多少人的末日世界里,是以冲突为主题的。

冲突、无限的冲突,木风曾经无数次卷入这样冲突里面。他记得有一次,自己沿着铁路流浪到了一个很大的火车站,火车站周边有很多处高楼的残骸,一直延伸到远方。木风继续走着,突然间,他的脚底感觉到一阵剧痛,殷红的血液从道砟的石头之间渗下。木风向下看去,发现整个场站的地面上都是玻璃碎片;他又向上看了看,看见以前用来引导旅客去往各自所称车次列车停靠的站台的天桥,只剩下了水泥和钢铁的框架,镶嵌的玻璃都不见了,很显然它们的残骸就在这里静静地躺着。木风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判断这些玻璃碎片应该是在不久之前形成的。

他躲了起来,躲在了站台尽头之下的地方。虽然这个站台并不是流行的高站台的形式,但是在老式的低站台的尽头,那里供人躲藏的空间也挺够的。唯一不足的可能就是木风长得有点高,需要弓着腰才能完全躲藏。

他躲起来的行为是正确的,他丰富的从流浪生活之中汲取而来的经验让他在接下来的一场冲突之中全身而退。

但是就是这样,木风还是睡着了,他也只是在醒来时,看见完全损毁的天桥,和飘荡在橙色的夕阳之光里的残留的、略微刺鼻硝烟,拍开飞溅到他身上的玻璃渣子,才从表面上知道了在自己睡着的时候,离自己不远处的一场激烈的、残酷的争夺、或者说是小型战争。

但是他以为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发生的争夺,是有很多人参与的,这是个错误的判断。不过,这场争夺也确实荒诞。这是一场两个人之间,为了一个不属于他们之间任何一个人的钱包、而引起的一场使用了火箭弹的争夺。木风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两个普通的人,会为了一个在末日里并不可能用上的钱包而争夺,会因为这样的争夺而寻遍各处,找到了火箭弹这样的武器,会因为自己的误操作,就很偶然地,把火箭弹打了出去,不偏不倚,炸毁了火车站的天桥……

回忆里的时间很慢,现实里的时间很快,木风看着窗外阴沉的景象,被回忆裹挟着度过了一个下午。从回忆里出来,木风感到一阵饥饿,强撑着身体,他离开座位,向着值班室的方向走去。向着值班室的方向一转身,木风就看到背后的座位上有个笔记本,封面破破的,正是他上午看见的那个笔记本。不过,被饥饿感包围着的木风并不打算翻看它,只是径直向着值班室走去,他要去找食物。

万幸,木风可以不用挨饿了,这个车厢的值班室里有着许多的食物——是木风吃一个月也吃不完的食物,对了,再加上那个少年,木风的把那个少年也算进了里面。狼吞虎咽的填饱了肚子,地上不久就有了很多残渣,木风管不上这些,他挺着脖子从值班室回到了座位上。

回到座位上,木风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只是望向窗外,一个人影的出现让他打了个激灵,再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少年,他果然很高,当然也很瘦,站在另一条轨道的枕木之上,就像是从那里生长出来的一根竹子。

那个少年背后的天空,正在逐渐成为一片血红的海洋,正如同那场战争逐渐蔓延开来,只是,在这个末日里,一个没有战争的末日里,这样热烈的血红色的夕阳,不应、也不能和战争联系起来,它就在那里,只允许留给人们美好的想象的空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样的诗句,在这样的平静的末日里,索性就让它成为没有上下文的孤句,不用和“萧关逢侯骑,都护在燕然”合为一体。

那个少年,背靠夕阳,望向车窗里面,木风也看向窗外,血红色的夕阳模糊了一切,也不知道他们的眼神是否交汇。

但,文明终结的末日里,两个人,一个青年,一个少年,他们之间的协作生活,可以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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