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暴雨里的名字

作者:轨道落雨 更新时间:2020/8/29 20:06:42 字数:4168

生活往往就是这样,准备好之后,就会有一盆凉水浇来。

新的生活开始了,可是迎接木风和那个少年的,却是夏天里的一场瓢泼大雨。木风这天醒得很早,拜不断敲打着车厢顶部的雨点所赐,不过,在有限的睡眠的时间里,他还是做了一个好梦。连续两天都睡了个好觉,木风自己的警惕感,相较于之前的很长时间的流浪生活,褪去了不少,甚至还增添了不少的安全感。但就算这样,也不妨碍木风对于暴雨天气的厌恶和警惕,这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改变的东西。

那个少年受到暴雨的影响,也一反常态地和木风同步起来了,只是木风因对暴雨天气的厌恶而显得阴沉的表情相比,他的脸上仿佛有了阳光一般,这也是因为暴雨而显得阴暗的车厢里唯一的光源。气氛还算融洽,他们都不说话,各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但在这样的沉默氛围里,也有一些能够让车厢里的两个人有话可说的因素。

比如说食物,或者说得更详细一点,是压缩饼干。

车厢的值班室里有一大堆的压缩饼干,有些年岁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不过也没必要知道——因为战争的缘故,几乎所有的工业产业都被毁坏了,发展也陷入停滞,唯有两样,也就是食品工业和军事工业,还在运作着,并且不断取得着进步,在战争爆发的十年之际,战争最主要的两个国家都宣布研制出了可以让食物保存时间长达百年的包装材料,并且都以最快的速度应用在了食品的生产上。

“吃压缩饼干吗?”,木风看着窗子上的雨滴,问穿着黑色衬衫的少年。

“不想吃。”,那个少年平静的回复道,木风敏锐的感觉到了那个少年平静语气下的涌动,这是他第二次听到那个少年的话语,也是他第二次感受到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语言里的难以察觉的情绪。木风觉得自己实在是想的太多了,“我还是给你拿一些算了。”木风这么说着,就起身去了值班室。忍耐着饥饿感,木风慢慢走近了值班室。说实话,这节车厢确实是流浪路途中很适合休息的地方,虽然说是老式的车厢,里面的设施却都还是完好而整洁的,窗户紧闭着,空调也没有办法打开,但是通风却意外的还不错,而且封闭的窗户也不至于让雨水拍打进车厢,木风这样思考着,从值班室拿了几袋压缩饼干回来了。

他把压缩饼干放在了桌子上,又从那里拿了一袋打开,开始了自己的早餐。压缩饼干的配料里是有盐的,但是吃起来却完全没有味道,就像啃木头一样,木风努力地使用着自己牙齿的力量,又依靠着饥饿感的驱使,才得以把它吃下去。抹去嘴边的渣子,木风决定躺一下,趁着今天的雨,不用前行,试图用这种方式减少食物的消耗,准确的说是减少咀嚼压缩饼干对自己牙齿的损耗。

外面的暴雨一直下着,似乎打算把一整个夏天的雨水倾泻下来。那个少年,身上穿着的黑色衬衫好像从没有脱掉过,起码是和木风在一起的这两天。车门其实也没有关死,半掩着,这时一阵大风掠过,门被吹开,雨水一片一片的飘进来,像一阵风吹起了白色的纱帘。

风雨毕至之时,那个少年却有些兴奋起来,兴奋中还掺杂着许多的平静的情绪。木风自然也觉察到了他的情绪的变化,只是默不作声,依然把目光投向窗外的风雨,雨越下越大了,雨丝越织越密,天地如经纬,把这密密的雨丝织成了煞白的绫,没有风的时候就直愣愣的挂在那里,有风的时候就轻轻地飘动起来。透过窗户的反射,他看见那个少年脱去了那件黑色的衬衫,向着被风吹开的车门走了过去。

那个少年走到那里,用双臂把衣服举了起来,一面面对风雨,一面面对自己,这件黑色的衬衣,就绝对的长度而言确实很长了,但是和少年颀长的上半身相比,就只能说是比较正常的长度了。少年脱掉了衬衣,但是里面还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这一件倒是很合身,完美的衬托出了他的身材曲线。其实也没有什么,灰色短袖衬托出来的,只有少年因为之前的流浪生活而瘦出来的贫瘠的肌肉——虽然很明显,但是并不代表着生命的活力,只能说是苦难生活给予那个少年的深刻的烙印而已。其实这少年虽然长得很高、也很瘦,身材比例却不是很正常,大约是五五开的样子吧,穿着黑色衬衫时,观感上又更接近于四六开,腿四身六的样子吧,可以说是一个极大的缺陷了吧。

只不过现在是末日而已,人类已经没有能力积聚起言论的力量了,不然这样的、不正常的身材比例,指不定会被哪群人指摘,然后把从中总结的东西信奉为真理,然后继续他们的批评活动。即便是战争最为激烈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痛骂战争,在同时又激化了战争,不以前因后果的逻辑为据,只站在自己的无聊的角度言说所谓的问题所在,可以说是纯粹的看客了,他们狗屁不通的批评文章占据了战争时期最为紧张的纸张资源,但也没能在末日的遗存里留下丝毫的痕迹,其中一条重要的原因是冬季取暖的燃料消耗。

暴雨依然下着,但在人口众多的战争年代都影响不到什么,更不用说现在这样的人烟稀少的末日世界里能够影响什么了。当然,这里的影响不大和人类就没有多大关系了,战争时期人类是为战争服务的机器,虽然规模庞大,可是已然失去了生命力,自然暴雨就影响不到什么了;而当战争终结,绝大部分人类都消失,只有少部分人类仍残存于世界时,人类过去所创造的一切都消失殆尽,人类所能创造的东西也已难以寻觅,暴雨更难影响到什么了,因为暴雨也没有什么可以影响到的东西了。

暴雨一直下着,也一直很大,天空像打开了一个不会关上的闸口,一直向下倾斜着洪水。此时已经是中午了,经历了长时间的暴雨,车厢外的地面上,已经积起了深度没过脚踝的一片积水,虽然只是浸满了砟道的底部,但也很危险。当然,车上的两个人没有那么多工程学的经验,自然也意识不到自己所处的地方已是危险的所在。

那个少年还是站在那里,只不过衣服换了个面而已,此时衣服的两面都已经打湿了,过了一两分钟,他就把衣服搭在了自己的右边小臂上,找了个靠背,把衣服抖落开搭在那里。这件黑色的衬衫就服服帖帖的搭在了那里,因为浸满了水,所以所以很快就把靠背的两侧浸的很湿,水的印子在靠背上逐渐展开,就像昨天的夕阳的血红色逐渐在天空上铺开一样。他回到了座位上,看到木风坐在那里,一直看着窗外的雨幕,自己也就向窗外望了过去,看着窗外的雨幕,没一会儿他的眼睛就累了。

“那个……对面那个,你想聊会儿吗?”少年尽力用平静掩盖与人搭话的紧张。

对面的那个木风,自然也觉察到了少年内心的紧张,但是他也很紧张,有多久了,距离他上一次接受别人的搭话,恐怕是战争的时候了,木风想了想自己为数不多的过去,但是战争进行的时候他才十岁,已经过去了十七八年了,木风觉得自己的记忆并不是那么准确,全当是第一次被动着和别人交谈吧,木风全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紧张的感觉。

“要吃压缩饼干吗?我看你一上午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木风端坐着,面对着对面那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像一个对弟弟很严厉的哥哥一样。木风长得棱角分明,所以只要他没有笑着和别人说话,他的脸就会显得很凶。一幅凶脸孔,在一个人流浪生活的时候,曾经帮助木风击退了很多不怀好意的人,如今环境变了,这幅凶脸孔,起码在那个少年面前,是并不会起到什么正向作用的了。

“我还是吃一些吧,为了填饱肚子,饥饿的感觉可不是那么好受的。”那个少年仍然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盖看到那幅凶脸孔的紧张。他的脸看着好可怕,出于自内心上升起来的有关本能的畏惧的感觉,那个少年不想和木风聊了,聊天的痛苦感觉又一次上浮到了少年的心里,那是战争时期的幼年的痛苦回忆。

木风其实也蛮紧张的,可能比那个少年还要紧张一些。在遇到少年之前,木风就没怎么和人正常的说过话,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木风就在流浪了。不过那时候的生活尤为艰难,虽然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的时间,但他觉得那种艰难曲折的经历,就像是在昨天发生的一样,面对它时的恐惧,摆脱它时的轻松,在这种恐惧和轻松的两重极端下反复摇摆。而这其中,令木风最为不能忘记的就是被陌生人——准确说是一群想要抢夺他身上的财物的人,喊话,然后被他以一种更为恐怖的语气、在极为紧张的心理之下——紧张到他想直接献出自己的生命和财物,以求得对方的宽恕,把他们喝退的经历。

不过,就算此时的木风比那个少年还要紧张,可是他性格里的刚毅一面,不太能允许他去放弃这个和那个少年了解的机会,于是他稍稍振作起来,同时尽可能地把自己的面部表情变得不说是温和,至少是一种平和的状态,一种比较正常的状态。

“嘿,对面的,你叫什么啊?”木风还算比较正常地说出了这句话,虽然面部表情僵硬了些,但总算是说出来了,木风自我感觉良好。

“呃……我好像叫……”,那个少年似乎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又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来话了。但是木风此时强做出来的一幅正常的脸孔,让他能够在面对木风的时候能够不那么的紧张。可是那个少年好像是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他吞吞吐吐的说话的声音,在暴雨的背景声里面,就像洪水之中时而上浮、时而下沉的木头,一下清晰,一下又模糊起来。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怎么就问起我的了?”,那个少年强撑着,依旧用那种故作深邃的平静来掩饰自己的紧张,说出这句话。木风没有回应,只是在那里坐着,低着头。末日里,很少有人能够天天和别人说话,自然对话就会产生陌生感,可是在这里,陌生感变成了放松的催化剂,这样的神奇的陌生感,弥漫在了整个车厢内,无论是那个少年,还是木风,都浸淫在这样的氛围里面。他们在这样的氛围里似乎都放松了下来,虽然没有一个人引起话题,可就是很放松,放松的沉默。

木风和那个少年这样沉默了许久。暴雨一直下着,从中午下到了临近黄昏的时候,虽然没有夕阳,只是一片阴沉。还是木风打破了沉默。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我一定能记得的,那个名字还是很重要的。”,那个少年也放松了下来,笃定地对着木风说着这句话,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这让他焦虑。又是一阵沉默。

“不如就叫你……”,木风再一次打破沉默。

车厢外,暴雨还在下着,砟道上的水越积越深了,几乎快要没过砟道,淹到铁轨上。数以亿计的水珠打着水面,吵吵嚷嚷的,可就算是这样也影响不到车厢里的沉默氛围。那个少年依然回想着自己那个曾经很美丽、现在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的名字。而木风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新的名字……

“雨……”

“我姓木!”那个少年大喊道,然而也透露出了一股轻松的感觉。

木风也震惊了,既震惊于少年的那声吼叫,也震惊于原来那个少年和自己同姓的事实。那个少年也听到了木风给自己的新名字,似乎是接受了,因为他看上去很高兴。

“就叫木雨吧!”,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随着一阵大笑的声音,雨势也渐渐的变小了,夜空开始放晴,月亮开始出现在夜空,水面也亮了起来。

而木风,和木雨,也要开始他们的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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