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是蒸汽轰鸣的声音。映在窗外的车站动起来了,那一脸笑容挥着手告别的人儿和不断升腾消散的浓烟一起被留在过去。
坐上回家的火车,郑翰天心中万分舒适。可窗外的天却阴沉着,蒸汽拥挤在一起,莫名的急躁在蔓延,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现在是新元2016年,7月2日的上午10点半。史书记载,很久以前,由于人类过度破坏自然,地球曾因极度恶劣的环境爆发了一场大灾难,极大强度的自然灾害使得人类文明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海洋吞噬陆地,只剩下最大的亚欧大陆和遥远的美洲还残余着少许裸露的肌肤;原始森林重新覆盖地面,各种动物也再度复兴,连已灭绝的生物都繁衍开来,甚至是恐龙。再后来,又是一场毁天灭地的大灾难,大型动物尽数灭绝,陆地的面积也不知为何因此扩大了几分,而一部分大难不死的人类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根据前人的经验,以奇迹般的恐怖速度重建文明。在打下人类文明的基础后,在短短一千多年间就建出了几乎与旧文明同等级的社会,而到了现在,地球的科技已经远超过去,成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郑翰天,就是这纷乱世界中渺小的一人。
现在的火车尽管车厢长,却也跑的飞快。郑翰天在闷热的车厢中拥挤着,花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坐位。
“就是这里了。”从行李车厢回来的郑翰天在自己的座位上歇息了一会,才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不一会,一位女孩坐了过来,郑翰天抬头,看见那位精致淡雅的女孩正看着他,一头显眼的银发在腰间摇曳,宛如一朵静静绽放的雪莲花。美丽的深蓝色眸子如水晶般闪烁,嘴角微微上扬,以笑容映人,瞳孔中眼波流转。
“你好。”声音犹如秋雨拂过落叶,纯粹又带着些许宁静清淡。
“嗯,”郑翰天有些不知所措,他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女孩,“你好。”
她又笑了,如同缓解气氛一般,问:“我叫韩洛依,你呢?”她本来就是很漂亮的女孩,笑起来更如冰河解冻般,温暖人心。
“我叫郑翰天。”郑翰天深呼吸,也笑了笑,以平复自己杂乱的心。
“能陪我聊聊天吗?”韩洛依看着他的眼睛,发丝随着她左右轻摇的小脑袋一同舞蹈着。
郑翰天脸一红,连说话都有点结巴,“嗯,嗯。”
韩洛依很自然的捋了捋耳边的长发,举手投足间展现出不同于常人的姿态与修养,像是不掺杂冰块的雪一般,有着远超出郑翰天所处世界的气质,难以高攀却又平易近人,高贵感油然而生。她的眼神飘向窗外,“你相信这个世界有超自然的事物么?”又顿了顿,“比如说――龙?”
原本郑翰天是不愿与她,与同自己不太匹配的人接触的,可他却突然脑里一震,仿佛有好多碎片刺进他的大脑,又融入其中。腥红渗入大地,鲜血汇成河流,那好像,是一片战场。他不由自主的点头,“……我相信……”意识却还没回归,不知不觉中,龙这个字却已深深刻入他的心。
等到郑翰天回过神的时候,看到韩洛依正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呢?”韩洛依看着他,问出这句话,“为什么会相信它的存在呢?”
郑翰天一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些东西,“我们家那边流传着有关于龙的故事,可能听久了就相信了吧……”
“这样啊。”韩洛依的眼神仍然落在他身上,而郑翰天正对着韩洛依的大眼睛,不由得窘迫起来。不得不说,韩洛依真的是很细心的人,只是轻轻一笑,紧张的气氛便平息下来,一时间显得活泼又俏皮。“不聊这个了,超自然的事一般都很危险。咱们聊点其他的吧。”郑翰天也笑了,轻轻点头。阳光般温柔恬淡的微笑看得韩洛依微微一怔,又迅速缓过神来。
“你要去哪?”
“南攘。”
“回家?”
“是啊。”
“好巧啊,我家在南湘呢,离得很近啊。”
“南湘啊……”他的好朋友也住在南湘,临走前郑翰天把自己所剩无几的钱都借给了他。应该有帮到他吧,这么想着,笑容不自觉的就浮上了脸上。
“怎么了?你知道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好玩的地方吗――”
……
两个多小时的火车车程转瞬即逝,韩洛依的性格令郑翰天如沐春风。但为了赶时间,郑翰天也只是要了韩洛依的联系方式,匆匆的下了车。带着大包小包大步奔向另一处相比之下极其破旧的车站,又坐上了回家的公车。公车上挤满了人,却不存在轻松聊天的声音,只有压抑沉重的呼吸。同样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却宛如数个春秋。
下了车,再度踏上熟悉的土地,郑翰天觉得头重脚轻。一时间,却是幸福与痛苦一同而至。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终于到家了。”郑重天喃喃道,上扬的嘴角带着复杂的心情。
下午一点四十,天气阴沉。
南攘西部,贫民区。
“妈,”欢快的声音从破旧的屋子里传出来,“哥哥是不是今天要回来了?”
“是啊,韵韵。”门口的少妇一边洗衣服,一边微笑着说,声音里有因多年操劳而刻上的疲惫。这时,院子的大门响起一阵低沉的敲打声。妈妈甩了甩手,又用手腕擦了擦汗,嘴角浮现出笑意。正在她打算去开门的时候,约莫十五岁的可爱少女穿着拖鞋从屋里欢快的跑出来。
“我来开我来开!”
就在郑晗韵快要扑到门口的时候,咚的一声,同破损的锁摔到地上的沉重一并发出的,是门毫无预兆的被强行打开的声音。门口伫着的并不是亲爱的哥哥,而是几个面相凶恶的彪形大汉,面色狰狞,目露凶光。领头人的脸缓缓地凑过来,仿佛在磨人心智,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嘶哑的声音磨人心智,“小姑娘,我找你妈妈。”
院子里传来恐惧的尖叫,妈妈吓了一跳,刚拿在手中的衣服又掉到盆子里,没来得及甩手就奔向门口。被吓到的郑晗韵跑着扑向妈妈,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躲在妈妈身后的大眼睛怯怯地偷看这几尊瘟神,其中已经蕴出了眼泪。妈妈像护小鸡一样护着郑晗韵,问出来的却也是弱弱的声音“你们要干什么……”
“还钱!”领头人恶狠狠的盯着妈妈,眼中深处却藏着讥笑。
妈妈愣了愣,脸色渐渐变得难堪,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没钱……”
领头人瞬间就变了态度,“我老早以前跟你说过了吧?给了你这么长时间,你还没钱?”
“这里是贫民区……”
“别扯那些没用的!”领头人眼锋一转,“没钱?拿你女儿还!”
妈妈激动起来,紧紧地抱住郑晗韵,郑晗韵身子一僵,妈妈的却态度少见的无比强硬,“滚开!别动我女儿!”
领头人眼睛一眯,嘴角弯得像钓到成果的鱼竿,“兄弟们,来硬的!”
妈妈眼神中流露出慌张,像一只迷途的鹿。但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固执地抱住女儿,等待着噩梦的来临。
咚!
蒙头一棍狠狠地击中一只大汉,随着大汉的倒下,郑翰天的身形也暴露出来。他紧紧地握住木棍,用力地皱着眉,“妈!带着妹妹先回屋!”
“想走?”领头的刚要招手,一节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击中了他的光秃的脑袋。大汉身形不稳退了两步,鲜血如泉涌一般,一滩一滩撒在土里,染红了一片方圆。
“有种冲我来!”郑翰天想要退缩,但他现在只能站出来。他凶恶地盯着领头人,怒吼出声。
大汉们已经要冲出去,头领却呲牙咧嘴地摆了摆手,冷冷道:“弄点钱,今天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郑翰天一条腿不由自主地后退,但还是咬紧牙关,狠狠地说:“你别想!”
领头的冷冷一笑,鲜血从头顶流下,更衬出几分狰狞。他一挥手:“打!”
大汉们如饿狼捕食般一个个扑向郑翰天。郑翰天用手里拿的另一根棍子掷倒了一个朝向妈妈和郑晗韵的大汉,喊道:“妈,快回屋!”
妈妈愣了下,抱住妹妹,一咬牙只得往屋里跑,眼中的晶莹在闪烁着。
“哥!”郑晗韵在挣扎着想要离开妈妈的怀抱,可妈妈还是紧紧抱住她,不让她乱动。妈妈冲进木屋,锁住房门,将全身都倚在上面。外面杂乱的声音侵入耳朵,妈妈觉得自己的身体格外沉重,两腿一歪,身体就蹭着门缓缓向下滑,只是抱着郑晗韵的力道却在不断加重。
郑晗韵眼眶中的泪水在流转,“妈妈,为什么你总是让哥哥承担一切?我要、我要去帮哥哥!我要……”话音未落,却感觉到脸上有几点清凉。郑晗韵泪眼朦胧的抬头,却发现妈妈的眼泪早已经如同泉涌般流泄而出。泪水从妈妈强撑出来的僵笑嘴角旁划过,颤抖着的悲伤动摇了妹妹心中的坚持,“韵韵,别去,答应妈妈。妈妈不想失去他,也不想再让你受到伤害。你哥哥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忘了你哥哥曾经对我们说的话了吗?他会,让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相信你哥哥,好吗?”
郑晗韵清楚地听到,不止妈妈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坚强也在颤抖破碎,但妈妈什么都做不到,除了以自己的性命保护好她。她低下头,任由泪水划伤脸颊。
郑翰天从小生长在贫民区,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强很多,可他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又怎么抗的过一身横肉的大汉,更何况是一群。仅仅争取到妈妈进门的时间,就被打倒在地。他没有选择挣扎还手,只是蜷缩起来,任由暴雨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为了减轻所受到的伤害,也方便祈祷噩梦赶快醒来。
全身没有一处完好,上下没有一点不痛,可他们的虐待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汗水浸湿衣衫,鲜血染红双眼,郑翰天的意识逐渐模糊,正当他将要晕过去的时候,如同万里惊雷,一道魔音贯穿大脑。
“就这样遭人欺凌呢……”
他的意识瞬间清醒,甚至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诡异而又妩媚的女声充满了磁性,吸引着他的灵魂,令他全身都迷醉在这声音中。
然而此时,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大字――
龙!
妖魅的声音再次响起:
“想得到力量吗?”
妈妈是个苦命的人。
和其他地方不同,贫民区的女孩子一般会比男孩子珍贵,因为她们都可以被用来嫁给一个好郎君,尤其是漂亮的。妈妈的青春很美丽,可她的青春却因为一连串的谎言而毁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她很坚定,也很天真,决定了嫁给那个男人,以为之后就算并不富裕,但也能成为幸福的一家子。但在妹妹出生后不久,他背叛了妈妈――他不知从哪里欠了一屁股债,然后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把重担留给不幸的妈妈。可贫民区哪来的收入?更何况是一位不打算改嫁的弱女子?没办法,妈妈无奈,只能从艰辛的生活中稍微挤出水来。如此以来,已经过去十余年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人终于骂骂咧咧的走了。郑翰天努力睁开眼,只能看见领头人的嘴张张合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郑翰天的身体很酸很累很麻 但却已经感不到疼了,只是精神还醒着。能模糊的感觉到妈妈出了门将郑翰天抱进家里,可他的身体依然没有知觉。直到妈妈把郑翰天泡在温热的水中,郑翰天的身体才微微缓过来,有感觉的同时,痛感也一并侵袭而来。这时他才感受到刚刚母亲滴到他脸上的眼泪,已经变得生凉生凉。看着又有了意识的儿子,妈妈情不自禁地抱住郑翰天,眼泪滴答滴答打到郑翰天布满伤痕又粗糙的皮肤上。郑翰天轻轻地笑了笑,用颤抖着的手臂环绕住妈妈。妈妈见状却小心地松开,将儿子再次放进浴盆,又用双手捧住儿子的脸,眼泪从她强笑出来的嘴角划过。“没事的,”妈妈哭的红肿的眼睛笑成漂亮的月牙,泪痕已消失不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郑翰天看着坚强却又软弱的母亲,笑着点了点头。
泡在池子里,郑翰天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刚才的声音让他听得骨头酥软。这就是超自然的力量么,还真是神奇呢。如果不是韩洛依在聊天时经常点到龙这一字眼,并将其一直与危险并列。他可能就接受了。可这到底是不是龙呢?如果是龙,他又要不要接受?超自然的力量,会有那么好驾驭吗?
其实如果他有钱,他也想拿钱消灾。可是在他来之前他把钱都借给了他最好的朋友谢傲均。谢傲均家住在平民区,家境比郑翰天稍好,但也仅能维持正常生活,而且最近家里好像又出了一点事故。他们都是通过努力考到这里,意气相投就成了就好的朋友。想到这里,郑翰天不由得微微一笑。
郑翰天放松了几分身体,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他大学是学经济的,很善于权衡得失,可现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平平淡淡地过完他这一生,只求简单而幸福,同时也能给妈妈和妹妹带来幸福。可他不知道,这太难了。他的命运,使得他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也不可能满足。
忘了吧忘了吧,风雨够多了,也该出现彩虹了。郑翰天想。
可谁又能肯定,风雨之后就会有彩虹?
谁又能知道这风雨会不会有停下的一刻?
郑翰天不再痴心妄想,从浴盆里出来,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床,睡觉。
她到底是谁?一个念头在他将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浮现,可他迷迷糊糊也顾不了那么多。在他朦朦胧胧,即将沉睡之际,却听见一句话若有若无――
阳光刺穿贫民区的重重乌云,洒向大地。难得的好天气,全新的太阳带着全新的一天开始了。
郑翰天从小就不在贫民区上学,从妈妈努力攒钱供他读平民区的学校,到他努力学习得到了免学费的城区学校入学资格,他没让家里的人失望。而如今,他作为大学生——贫民区的稀有物种,他的回乡自然带来了热切的问候。一直很冷淡的邻里关系也熟络了起来,仿佛瞬间从路人变成了多年深交的好邻居。
郑翰天抬头,透过手指望着天。太阳毫不吝啬的挥洒着她的热量,阳光晒得他身上暖洋洋的,却也强烈的令他头晕。他有些恍惚,仿佛昨天真的只是一场噩梦,最后一句话也没能明了。不仅仅是预感,还有累累伤痕和酸痛的身躯提醒着他,那不只是一场噩梦,也不会是最后一场。
“咚!”
门被强硬的打开了,还是那群大汉。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领头的大汉拎着着一个男人的衣领,那人如同一摊没有灵魂的烂泥,垂头丧气。
是那个男人。
“老婆老婆!救我啊老婆!”
男人亢奋起来,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着。从屋里赶出来的妈妈震惊了,瞪大了眼睛,“你……我……”可妈妈又低下头,两行清泪默默的流下。她艰难的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真的没钱。”
那个男人瞬间激动了,挣扎着想要扑向妈妈,“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啊!好歹我也和你过了这么多年,两个孩子也都这么大了,你要和儿女在一旁看着他们弄死我吗!”
妈妈头低的更深了,狠狠地咬着嘴唇。但她什么都没说,代替话语从她嘴角流出的,是溢出的鲜血。
领头的壮汉如同恶魔一般,咧嘴一笑。他提起了男人,如同嗜血的野兽,恐惧在男人眼里蔓延。男人突然挣扎起来,疯狂地大喊“等一下!别杀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和她谈谈!我们单独谈一谈,一定能谈妥!”
领头的眉头一皱,又暴躁的将男人甩到地上,“要不是为了钱,老子早把你剁了喂狗了。”
男人慌乱的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阴晦。他拍拍不算肮脏的衣服,凑向妈妈,用乞求的口气说:“咱们到屋子里单独谈谈好吗?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至少看着孩子的面吧?我还不想死啊!”
妈妈睁大了眼,又转头看向一对儿女。郑晗韵眼中的希冀在闪烁,闪的妈妈心中颤的生疼。妈妈艰难的点了点头。男人殷勤的凑近妈妈,脸上是难以掩盖的窃喜。妈妈抬起头来,饱含风霜的眼中闪烁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她看着男人拉开家门,缓缓地跟着男人一起走进了房子。
看那熟练的样子,男人还没忘记曾经在这里的时光啊!郑翰天在心中突然产生这个念头。可突然,一声冷笑在耳旁响起。他惊讶的四周环视,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狭小的房子。听错了吧,他心想。随之,目光也落在气氛沉重的小屋子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郑翰天突然紧张起来,每一秒都如同滴水,打的郑翰天内心颤个不停。
“咚!咚!”
突如其来的沉闷响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一瞬间,人们的心都吊到了喉咙。突然,悦耳的声音在郑翰天脑海里回荡。
“你就不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那声音挑逗着他的心,郑翰天就像着了魔,三步作两步快速走到房前,大力推开门。没有人知道,在他得手碰到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刻。随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冷汗润入土地,门开了,眼前的一幕震撼了他的余生。
昏暗的小屋子里,男人不自然地以手掩口,他在发抖,却一改颓废的身形笔直地站着,眼中有不可掩饰的惊慌。唯一的窗户下躺着一个人,窗户角有一块血迹一直蔓延到地上。血泊中,躺着他的母亲。血还在涌,眼睛也还睁着,空洞的眼框里没有眼泪,只有无边的无力和遗憾。郑翰天不由自主的后退,他睁大了眼,双手捂住头,他在颤抖,难以抑制的颤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眼中只有那个被眼泪模糊、扭曲了的,站在母亲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男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就一不小心……”男人尴尬地摆着手,或者说全身都有些慌乱的不知所措地摆动着。
然而这些话一个字都没能进到郑翰天的耳朵里,他的双臂无力地落下,他低着头,弯着的腰仿佛正象征着这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突然,郑翰天直起身子,昂着头,紫光在他的眼中深邃,又如同火焰般翻腾狰狞。男人看到郑翰天周身仿佛扭曲了,还没来得及惊恐,又看到郑翰天嘴角缓缓上扬。他笑了,寒意如同柄柄利刃刺向男人。郑翰天血口大张,残忍的笑容未减半分,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
“我要你,死啊。”
郑翰天迈开腿的一刻,男人仿佛看到有洪荒巨兽扑向他。
剧烈的“咔当”一声转移了郑翰天的注意力,不知大脑是不是清醒了些,明白了那是门被打烂了的声音。大汉们都挤进来,破旧的门框直接被摧毁。郑翰天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杀意却在他看到大汉们手里拎着的郑晗韵时猛地波动起来,他失神地晃了晃,眼中的紫意也被一同晃散。
突然,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所剩无几的惊恐颤抖着,却又带着无尽的冷漠寒意:“给我……给我……杀了他们!”
郑翰天明白了,冷意仍在肆虐,可迷雾却已经散开了。
大汉们在下死手。男人背叛他们的时候,郑翰天曾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个男人不是他父亲,心里却还藕断丝连,可是他到现在才觉得,男人早就忘了他还有自己这一家子亲人了。郑翰天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极了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拳头如雨点般落下,郑翰天这才想起妹妹还在大汉们手里。可意识却不争气的逃跑了。眼皮和拳头一样沉重。他艰难的笑了笑,想起以前他说要保护一家人,可现在他才知道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一切都完了,郑翰天想。他上翘的嘴角里带着的,是无奈的嘲弄。
脸上有点点清凉,下雨了。郑翰天睁开眼,缓缓流下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想要力量么?”
他睁着眼,却只能看到天空上无边的雨滴。死寂的世界,这突然出现的妩媚声音却并不显得突兀。那声音萦绕在他耳畔,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可他没说话。
“唉。”那道紫色身影可爱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一股力量温柔的将郑翰天扶起,他看到的是他的母亲。母亲微笑着,暖如阳光,她伸出一只手,就像看到自己摔倒了的可爱儿子,就和母亲以前经常在他受伤之后做出的动作一样。郑翰天一颤,也伸出手,眼半眯着,脸上洋溢着放松下来的笑容。可就在两只手将要触碰到的时候,母亲却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他身上。他明明理应看不到,却又切切实实地清楚母亲的眼框里没有阳光,只有燃尽了的灯灰,混浊的泪从不再清澈的眼睛里缓缓的流下,带着枯死的灰色。郑翰天的笑容在颤抖,嘴角不断放大甚至撕裂开来。他大喘着气,他在摇晃,他奋力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最终摆出跪在母亲的遗体前的姿势。母亲的血浸透了裤腿,一双大手不由自主的捂住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指间滑落,收也收不住。隐隐的啜泣如同悲歌,送母亲最后一程。
眼泪和鲜血混合在一起,又渗入土地。场景一变,是户外,也就是那狭小残破的院子里,妹妹如同那群大汉手里的玩具。郑翰天抬起头,恨不得将眼眶瞪裂。他看到妹妹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污浊与血迹一起侵染其上,被肆意虐待着的妹妹的娇小身躯伤痕累累,在他们狰狞的表情里显得格外扎眼。郑翰天全身发麻,甚至连心脏都难以跳动。
他恐惧,他惊慌,颤抖着的嘴不住的念着:“这是假的,这都是假的……是假的…都是假的……”
“是真的哦,都是真的。”紫色的女孩笑着说,“我也是真的,记住咯,我叫紫烟。”
他身边,雨随着绝美的身影逐渐淡了,朦胧的世界不再模糊,可眼前的场景依然不变,连带着郑翰天心中的恐惧一起变得清晰,不断放大。郑翰天看到,妹妹空洞的眼睛不再闪烁,从眼角流下的眼泪也不再澄澈,只剩下混浊又肮脏的绝望。
热!郑翰天感觉全身都在发热,后悔、愤怒和不甘在他胸膛燃烧,眼中的紫色再次凝实。杀意如刀。
“不――”他怒吼。
紫色的气息在他身周升腾,郑翰天摇晃着站起身跨步冲了出去,眼前刚刚嚣张着的大汉们变成了恐惧的羊群,他强大的身躯像是狼的尖牙和利爪,那完完全全是单方面的屠杀。力量在他的身体里炸开,如同恶魔般的身影在闪烁。惨叫和骨折声奏响死亡交响曲,一具具身体的倒下溅起点点猩红。
如死尸般倒着的各位中间,郑翰天静静地抱起郑晗韵。妹妹无神的眼球朝着天空,**土弄脏的衣服包裹着的身体上并没有什么伤痕。
寂静充斥了残破的小屋,昔日的温暖和欢笑都随着鲜血一起流逝了。小屋已被打扫干净,可当本就拥挤的屋子里堆满了残垣烂檐时,落寞破败之感却又难以扫除。郑翰天弯腰坐在餐桌旁的木椅上,左边是面无表情的郑晗韵。她呆呆地,宛如木偶,过去藏在她眼睛里的活泼与神气都一并被抽去,只有即将腐烂的肉体被摆在椅子上。看着妹妹,郑翰天的心脏都在抽搐,窒息般的死寂赖在房间里不肯离去,甚至连为母亲悲伤的时间都不肯留他一点,他心中的痛苦无可复加。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像是一瞬间,紫色的女孩子已经出现在郑翰天身前。她蹲在地上,扬起鹅颈,歪着头用温柔的目光看着郑翰天,微微上扬的嘴角不带一丝情感。
“为什么呢?”她目光流转,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郑翰天,似笑非笑。依然上挑的嘴角,朱唇未启,动听的声音却响彻在郑翰天脑海里。“即使在这种时候,也还是要这么做吗?”
郑翰天缓缓抬起头,利刃般寒冷锐利的眼神从捂住脸的双手指缝中刺出,带着无尽的杀意锁定了身前这绝色的人儿。这种眼神从不属于他,甚至说,从来不属于人类。
可那紫色身影并未有半分退怯,反而笑意更浓。她轻轻地晃着头,就像遇到了什么开心事的少女悠然地哼着小调。“怎么不用这种眼神对着他们呢?”郑翰天一愣,微微颤抖着把眼睛藏回手掌里,又变回了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为什么呢?”女孩还是一样的笑容,眼神却朦胧起来。“即使他们这么对你,也不肯杀了他们吗?”
一瞬间,颤抖着的郑翰天顿住了,仿佛空间都被定格。不知是仅仅几次呼吸的时间,还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郑翰天猛地站起,无视了那蹲在地上的绝美身影,径直走向妹妹。他把妹妹傀儡一样的身体抱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可她的眼睛依然直瞪着,无神的目光洒向屋顶。郑翰天忍不住鼻头一酸,眼泪就已在眼眶里打转,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吻了一下妹妹的额头,轻轻地重复着他从小就对妹妹许下的承诺。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紫色的少女依然蹲在那里,目光还停留在椅子上。她没有动,嘴角笑容还在,却笑意尽收,不再朦胧的眼中只剩冰冷与凌厉。
几点晶莹躺在郑晗韵苍白如霜的脸上,比精心雕刻的艺术品更甚几分。
郑翰天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接着抬抬头,看着自己所生存着的世界。
这是一双肮脏的手,上面爬满了本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厚厚老茧。潮湿的泥土牢牢抓住郑翰天的手掌,显得干枯而苍老。天空被密云覆盖,阻挡住本就惨淡的阳光。站在周围的山丘上向下看,能看到居住的贫民区。这里没有美丽的景色,破败的砖瓦房无序地错落着,拥挤,杂乱。没有邻居愿意走过肮脏崎岖的土路去拜访各户,却无处不充斥着冷漠又肮脏的金钱交易。
郑翰天叹了口气,随即轻轻地笑了,哀伤和温热的眼泪一并从眼角奔涌。他再次蹲下,抚摸着插在土堆旁的几束鲜花。她们高雅,洁白,郑翰天觉得她们很配妈妈。他看着土堆,轻轻地道:“妈妈,我们会好好的。我会照顾好妹妹,哪怕自己尊严扫地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妈妈,我会,我会……妈妈……”紫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男孩后面,听着男孩用颤抖的哭泣低吟着安息的圣歌。
郑翰天踉跄着站直身子,空旷的山丘上只剩一个人沿着回家的路缓缓前行。
郑翰天低着头,直直地看着冷湿糜软的泥土路缓缓地向身后延长,悲伤过后的他却不知是怎样的心情。郑翰天感受得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麻木,名为“失落”和“绝望”的情绪压迫着躯体,郑翰天却没有一点感觉。随着身体的“失聪”,他的感官如同灵魂出窍般变得愈发敏锐。这个世界格外安静,却又向外发散着丝缕的的声音。鞋面陷入阴湿土地的声音,隐藏在外界之下的虫子蟋索动荡的声音,风吹拂过草叶争相低头却又接连碰撞的声音……他们无一不骚挠着郑翰天的耳朵,也无一不被讨厌。这是世界的哀鸣,又像某人的哭诉,只有郑翰天被隔离在另一个安静的世界里。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周围的噪音却不断升高,加剧,四面八方仿佛都在向他诉说。郑翰天突然就有点怕,他不自禁的咬紧牙关,随着心跳的加速,声音也越发清晰,一点,一点……他的呼吸加剧,肌肉收缩他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仍在缓缓前行,向家的方向。
有什么要来了。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另外一个不知名的人对他说。他的肺好像在一直在喘,大脑以为身体在冒冷汗。
渐渐的,周身的杂音都化作言语和情绪,汹涌着,一同冲击他的耳膜。摇曳的大树,在风中嘲笑着、互相碰撞摩擦的草叶,尖锐的一面用来针锋相对、从山上跑开的河流,用难听的词汇辱骂着;风的声音,草的声音,叶的声音,水的声音,沙沙哗哗全都搅和在一起那是什么呢?嘈杂的,喧嚣的,有什么在靠近……明明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听起来却都一样,渐渐的靠近,靠近着……那是――来了!他混沌的大脑浮现出这个念头,那声音贯穿他的大脑,那是――
“杀――”
强烈的情绪涌了进来,一瞬间,紧绷的神经断裂开来,一切的心理防备都化为乌有,如同从悬崖坠落却掉入大海的怀抱。他的精神松懈了,灵魂缓缓沉入水中,没有一丝感觉。可是他不知道,他的身体依旧在前行,一步一步如即将报废的机械,眼神空洞,脸色苍白。他的灵越潜越深,沉沉的睡着了,好像有一双手拥住他,水中点点紫光萦绕于身周。郑翰天感觉自己与身体的联系越来越淡,越来越薄,一点点,一点点地,沉入最深的黑暗。
“天天!”
突然,一声远处传来的呼唤惊醒了郑翰天,灵魂又被塞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冒出的冷汗令郑翰天看起来真的是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大口喘息了一会,才有力气直起身子,转身看向来人。
那人刚好跑到郑翰天身前,满头大汗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怕是找了郑翰天很久。一瞬间,郑翰天的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收缩用力,甚至有些颤抖。郑翰天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再次遇见他。
“天天,那个,我想跟你说点事,”他搓搓手,“是关于你妈妈的,你看能不能……”他还是他,只是此刻一脸的卑微不似那时的冷漠疯狂。
是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