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影疏 更新时间:2020/10/13 0:17:01 字数:7931

夏季,淫雨连绵又不绝,贫民区的居民已经有几日没见太阳了,也同样好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事儿了。每个人都墨守成规似的以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远远近近看着热闹,幸灾乐祸都是每个人脸上不约而同的神色。大家都能猜到,生活在那祸乱之地的女家主已经死了,也只有住在附近的邻里曾在某个雨夜里见过那落魄家庭的长子,憔悴的姿态却硬撑着给他们兜售小玩意儿们,从家具日用品到装饰物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人们都以一种不明意义的笑容迎接他,将一切当作趣闻问候着。这对郑翰天来讲如同暴风雨一般的经历,却只在方圆几里的贫民区惊起一点若有若无的波澜。人们一如既往地活着,迷迷糊糊的才发现雨已经停了,日子开始晴朗起来,而曾处于波澜中心的小地方如今只剩一片废墟。那一家子已经离开了,甚至让人怀疑有没有来过。人们笑着相互问候,以这笑料作陪酒小菜,任其随时光流逝,到头来在这整日忙碌却又碌碌无为的人群里也留不下半点踪迹。

才隔了几天?郑翰天已经记不清楚了。那印象中漫长又悲痛的经历,事实上却还不足一个星期。一切都已经过去,甚至都不能在郑翰天脑海里留下痕迹。不过数日,朝着另一个方向,郑翰天又上路了。面向未来,他再一次坐上这拥挤破烂的公车,妹妹在邻座睡得很熟,轻轻地靠着他的肩膀,陪伴他们的是他们所剩下的全部家什,其实也不过只有两个没能装满的手工布袋子而已。郑翰天靠着窗子,郑晗韵则依偎着哥哥,公车轻轻地摇晃,窗景也悄悄地经过,时间如潺潺流溪宁静又安详。从来认为枯燥颠簸的车程竟多了几分柔和。

“起床啦,韵韵。”郑翰天侧过头,嘴唇轻启。

“呜……”郑晗韵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摇头晃脑地道,“啊,已经是早上了吗?”她抬头,迎面是哥哥暖人心脾的微笑。

“是啊,已经到早上了。”郑翰天宠溺地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拿她逗乐,“我们该下车啦。”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妹妹抬头看向哥哥。

“去首都黎城,”哥哥笑道,“是哥哥上大学的地方哦。”

郑翰天没舍得让妹妹拿行李,牵着她的手下了车。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厚的小镇气息,虽然稍显破烂还有些脏乱吵闹,却也比贫民区好得多。炎炎阳光霸道地洒下来,想要挤进每个角落,宣告夏的主权,可兄妹两个就像散步一样,在街上边聊边走,郑翰天不知道妹妹怎样,但他想要用尽一切守护妹妹柔弱的心。

郑翰天尽力维护着这份轻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火车站――他们要继续向前。领着妹妹买了通往首都的火车票,领着妹妹到候车区休息。

“好想坐电车啊,”候车区没什么人,郑晗韵躺在候车区的硬木座椅上,两手两脚活泼地晃来晃去,“又快又舒服,呜~的一下就到了。”

“以后会坐到的。”郑翰天也坐在一旁休息,笑着安慰她。

“呐,哥哥,我们这里为什么没有电车啊?”

“谁知道呢,可能以后会有吧。”郑翰天呼出一口气,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没休息多久又站了起来,“韵韵,哥哥有点事要办,你能在这里看着行李等我回来吗?”

“哥哥有事情吗?”郑晗韵坐直身子,歪着头问。郑翰天张口,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妹妹就又继续说:“那快去吧哥哥,要赶快回来呀。”

郑翰天愣了愣,看着妹妹巧笑嫣然的小脸蛋儿,一股幸福感充盈了全身。他也笑了,“嗯,我一定会赶快回来的,你要等着我啊!”

郑翰天转过身快速跑走了。在他们面前等待着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所生活的城市没有资格通电车,他们这种来自贫民区的小虫子只能拼尽全力活下去。

到早上了,黑夜已经过去了,郑翰天对自己说。

郑晗韵仍然看着哥哥离开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地咳嗽。郑晗韵以手掩口,其中已经布上一片猩红。紫色的身影悄然浮现,轻飘飘地坐在郑晗韵身旁,她身姿真如烟云一般妖娆,萦绕在郑晗韵身旁,无波古井般的眸子直直地盯着郑晗韵,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恶化了?”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丝,“我还好,没什么事。”

“还剩多久?”

郑晗韵淡然一笑,如同点点红梅洒在雪上,“谁知道呢。”

“真心疼你啊。”紫烟轻叹一口气。

“我还有哥哥呢。”郑晗韵抬头,眼光毫无目的地放在紫烟身上,脸上露出笑容,“我才应该心疼你吧。”

那是对当地来说足够雄伟的大门,它宽敞又坚固。里面守护着的建筑棱角分明,稳稳的坐落于此,怕是风吹雨打也不动摇。它伫立着,将自己冷酷无私的一面展现出来;它也腐烂着,尽力掩盖的肮脏滋生出霉菌侵蚀着,要把人皮一一吞噬掉。

郑翰天慢慢地走出来,垂着头,汗水划过爆出的青筋,划过攥紧的拳头,划过不甘的心,却还是无可奈何地打在灰尘土地上,被蒸发殆尽。他转身,静静离开。

他忘不了他们的冷漠,忘不了他们的轻视,也忘不了他们一听到贫民区就直接放松下来的姿态,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除了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遍又一遍的请求,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多么想把钱砸他们脸上,告诉他们不要狗眼看人低;可事实上他只能出卖自己的尊严,继续自己已经习惯了的低声下气。他能怎么样?对于自己的父亲,他只能选择报警。

很多事情能忘,但不能无所作为。

没关系,为了妹妹,不只是出卖尊严,他什么都做得到。

只要奉献就好了,郑翰天心里想。攥紧的拳头拳头已经松了大半。

他沿着记忆往回走,却突然有一种呼唤出现在他心中响起。他微微一侧头,转身拐进一个阴冷的死胡同里。

前脚刚踏进胡同口,后脚整片空气就冷了一半。风变得暴躁起来,带着冷空气席卷肆虐,像是要颠覆整个炎夏。温度还在降低,转瞬间就已经从仲夏高温降至大寒,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冰晶在严寒中一点点的凝结,随风飘浮、狂舞着,在空中闪闪发光。它们旋转着升空,随着温度降低而逐渐富集,如同漫天飞雪又飞升回天宫,好似要笼罩空中艳阳,给世界呈以无边冰雪。

郑翰天心中惊奇,却尽量不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旁观,看着这小胡同里变本加厉的风雪,看着一个人影逐渐浮现。他正庄重严肃地单膝跪地朝着郑翰天,因低头而遮住一脸尊敬的银蓝色的头发如宝石般绚丽。

“王,您也该做出决定了。”

郑翰天深吸一口气,血脉加速流转,淡淡的威压流泄而出。他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尽量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在唤醒他力量的时候,紫烟就曾经过告诉他会有龙界的人来找,而紫烟已经和来者交流过了,这段记忆也留了少许在他的脑海里。他是王,这是他听到的最好笑的事了,可紫烟还告诉他,实际上龙族也要由他率领。这是难以想象的,和他曾经所愿望的的平静生活相去甚远。率领,是要战斗,与人类战斗。龙心中有着不甘与愤怒,郑翰天也有。对于龙,他也许还什么都不了解,可他讨厌这个世界,可他早已经无法挽回。

要怎么办呢?紫烟的记忆有很多也一并留在了他的身体里,只是无法消化吸收,只是远远的看到那世界的悲凉,和紫烟最后眼神中的惆怅哀婉。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需要条件。”郑翰天淡淡地说。

那男子微微抬头,露出碧蓝色的眸子却没有敢直视郑翰天,呼吸声稍稍沉重,“您说。”

郑翰天不自主的垂下眼睑,声音柔和了些,“这里,我还有着牵挂的人。如果我不在了,她会很伤心。”他顿了顿,“我也就会很伤心。”

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男子有些着急,猛烈的抬头乱了他淡定平静的风度。“您作为王……”他说到一半,又改了口,“可龙族需要您的带领,龙……现在已经很难生存了……”

郑翰天一惊,这么强大的生物,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心里和嘴上也不由得软了一些。“好吧,龙不是有很长的寿命么,等我牵挂的人走了,我便随你而去。”

男子瞪大了眼睛对着他,沉重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伏了好久才逐渐平息,最终也只是低下头,轻轻地道:

“明白了,吾王。”

看上去他有些不满。郑翰天一皱眉,刚要说什么,男子却抢道:“您说的是您的亲人吧,我会找人暗中保护她,您放心就好。”

“也请您保护好自己,龙族需要您的带领。”男子缓了缓,沉重地说,“您是王,您是我永远的王。吾名珞银,将永远追随您。”

郑翰天心头一震,一种奇异的情感在他心底发芽。“可能我还不够格,”郑翰天的话语带着真心,“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郑翰天能感受到珞银颤抖的身躯松下来了,也听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郑重地说:“王,静候您的归来。”

寒意再次席卷,化作狂风暴雪覆盖住珞银。冷凌的空气伴随着星闪冰晶一点一点融回到空气中,口鼻呼吸着的冰冷也同珞银一起消散不见。眼前还是夏日,闷热的空气一涌而入压迫着他的胸腔。

保护好自己,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个不公平的世界,哪里都不公平,甚至连太阳都不公平。阳光普照大地,却偏偏遗忘某个角落。那里,冷硬到难以久坐的候车区铁候座上,少女静静地坐着,抱着自己的双膝仿佛能借此保护好自己。斑驳的光路透过窗户覆盖过整个大厅,唯独那个角落阴影弥漫,丝丝冷气侵蚀着纸糊的堡垒,郑晗韵保持着那个姿势,时不时晃晃脑袋看看陪伴自己的两个包裹,胳膊环绕着双膝,把手指藏在小腿后面,阴影之下是发紫了的指甲。

少女静静地坐着,她第一次知道等车是如此难熬的一件事,也是第一次知道候车区是多么冷清。

“久等了。”眼前突然绽放的是哥哥一如既往的温柔笑脸,色彩斑斓的棒棒糖在他脸侧一同盛开。郑翰天蹲在地上,正对上妹妹的俏脸,郑晗韵看着哥哥,皱巴巴的小脸一下子舒展开来,直接从凳子上扑向哥哥,娇小的身躯和口中喊出的一声“哥哥”一同落到郑翰天身上。郑翰天赶忙后倒起身,步子后踏,矫捷又稳重,受住了妹妹的冲劲儿稳稳地站定,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很危险啊,”说的是斥责的话,脸上却不由自主的露出宠溺的笑容,“不许这么做了哦。”

“嗯嗯!”郑晗韵的笑容明媚到能扫清一切阴霾,郑翰天顿时感到身上的压力轻了许多。

是的,他剩下的人生就是为了守护住这明媚的笑容。如果这笑容消逝了,他也就无法再同意自己身为人而活着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郑翰天轻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把自己掌心的温暖传给妹妹。

“嗯。”郑晗韵开心地点点头,牵住了哥哥的手。

“呐,这个给你吃,叫棒棒糖,很甜的哦。”郑翰天把棒棒糖递给妹妹,又用这只手拎起来两袋子行李。

“好!谢谢哥哥!”郑晗韵笑着接下来,两手的指甲上看不到诡异的紫色。

“这是咱们的座位,我去放行李,你坐在这里不要乱跑。”郑翰天松开妹妹的手,这个时候回首都的人并不多,可他还是认真叮嘱道,“小心点哦。”

看着妹妹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他才摆出放心的表情揉了揉妹妹的头,独自向着车厢最深处深入。

夏日的热气在逐渐消散,行李车厢是没有窗户的,自然也没什么亮光。只要是连接着西边的交通工具,火车大巴都显得格外破旧节俭。郑翰天摸索着将行李塞到自己所被分配到的位置,转身要走,后面饱含不满语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这什么车厢,弄得黑咕隆咚的像什么样子?”

那是个年龄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眉头微皱,一只手撑着门框立在行李车厢门口却没有进来。他肆意杂乱的分头染成嚣张的金色,盖住了一边耳朵,另一边耳朵上挂着黑暗中也在闪光的耳钉,匀称的体型套着的是郑翰天只在杂志上看过的时尚品牌。郑翰天本能的有些害怕他,却也带着些憧憬。他不想表现出来,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少年却没有要让路的意思。郑翰天抬起头,看到了少年英俊又有些邪气的帅脸,嘴角画出一个自傲的弧度。

他仰起头,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的递出了一张纸和他的行李。

“兄弟,帮忙放个行李。”他低声说,磁性的嗓音仿佛带着些许嘲讽。

郑翰天不想理会他,却也怕招惹的是哪家权贵,刚打算婉转的拒绝,却听到那少年继续着他还没说完的话。

“当然,不会白让你帮忙的。”

郑翰天看着面前笑着随手拿出钞票的少年,缓缓地垂下了睫毛。

钱。

毋庸置疑,这正是郑翰天此时最需要的东西。到了首都,至关紧要的事是要找个住的地方,接下来的计划就是打工赚钱,尽力在暑假期间赚够妹妹和自己的学费。

这很困难,因为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学费的问题。

妹妹没有首都的户口,甚至根本没有户口。郑翰天考到了首都大学,才办理了首都的户口,可贫民区的人是没有户口的。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纪律,没有秩序,只有废墟般的房子和被称作贫民的群居动物。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有钱,通过地下渠道谁都可以在首都办理户口。只有有了户口,妹妹才能在首都上学,才能在首都好好的生活下去。

或者说,只要有钱。

可这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我该怎么办,郑翰天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自己心里的某个人。然而,早该想到的,没有任何回应。

少年挑了挑眉,“不够?”说着,掏出钱包正打算再拿一些出来——

突如其来的一阵猛烈的晃动,火车发动了。正在掏钱的少年没站稳,身体跟着火车一同摇摆着,甚至差点摔倒。手中的东西也一同散落在地,除了火车的颤抖声就是纸币飞舞的轻飘声和行李砸在地上沉重声。

“啧!”少年稳住身形,紧皱的眉毛和微微暴起的青筋在脸上扭曲着,“什么破车!”

等到少年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只剩郑翰天正逐渐逝入车厢黑暗最深处的背影了。他定睛一看,地上的行李和纸币已经不见了,只剩了一张被展开的行李车厢号码纸静静躺在地上。

是他的号码。

“不用找了。”少年裂开一个得意的笑容。

等到郑翰天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那少年已经走了。郑翰天攥了攥稍微有些发凉的拳头,头也不回地离开。离开了被阴暗寒冷侵蚀着的行李车厢,哄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从黑夜直接跨入正午。阳光如利剑般参差刺入,闷热一丝一缕化作阴云压迫着郑翰天,这简直让他难以呼吸。体会着此时的燥热,刚刚的冷寂就好像梦一般,只有兜里沉甸甸的罪恶提醒着他,这都是真的,他的低头,他的屈服都是真的。他皱了皱眉,感觉内里好像有什么在躁动。可他早就已经屈服了呀,屈服于生活,屈服于世界,他不得不屈服。他默默地走着,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东西,他心里应该早就已经有数了才对。

他的命是妹妹给的,是妹妹唤醒了他生的希望。

为了妹妹,他可以出卖一切。包括尊严。

他是为了他妹妹而活着的。

郑翰天呼出一口气,坚定了步伐,一时间,连刺眼的阳光都柔和了许多。他吐出一口浊气,可身体仍然有些麻木。驱动着这仍然有些麻木的身体继续向前走,眼前就是自己的座位。

那真是个好座位。

干净,向阳,有着完整的玻璃和还未被破坏的窗帘。车窗没关,浅浅的风吹拂着窗帘,淡蓝色如海,与少女的发丝一同荡漾着。阳光从飘扬着的淡蓝色中间悄悄靠近,却衬得少女的笑容更加灿烂温暖,仿佛带着让人难以移目的光芒。

郑翰天忘了坐下。灿烂的金发萦绕在后背,那宛如光之女神一般的温暖正瓦解着郑翰天心底的某些东西。少女注意到了,晶莹透亮的的眸子转向他。窘迫顿时充满了郑翰天的每一个细胞里,全身酥酥麻麻,难以动作。

“哥!”郑晗韵顺着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自家哥哥已经回来了,便欢快地扑了上去。郑翰天这才来了力气,摸了摸妹妹的头,屏息凝神装作很正经的样子坐在少女的对面。少女的笑容离的更近了,脸上还保留着少许阳光。

“大姐姐,这是我哥哥,亲哥哥哦。”郑晗韵搂住哥哥的胳膊,像是在向少女介绍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真让人羡慕呢,”少女浅浅地一笑,接着转过头面向郑翰天,过肩的长发在微风中飘舞着,和郑翰天的心一并泛起波澜。

“你好,”那是声音如玉珏相碰般清脆的少女,朱唇轻启,明明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却给人一种很开朗的感觉,那绽开的笑容比太阳还要热烈,“我叫叶夏澜。”

那笑容能突破层层坚冰,让心底的坚硬都化作温柔静静流淌。

想说的话还没聊完一半,火车就已悠悠地进了站。

郑翰天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问:“啊,没耽误你下车吧?”

“没啦,我也在这儿下车。”叶夏澜笑着摆摆手,“你应该也在这儿下吧?”

当然在这儿下车,首都站是最后一站。

“嗯,”郑翰天热情地站起身,“让我来帮你拿行李吧。”

等到郑翰天拎着大包小包到车站约定的地方碰面的时候,他已经被压的喘不过来气了。身上的行李并不沉,可内心沉甸甸的。接下来面临的应该是分别,可他心底的悸动却着实难以忘怀。当下,至少得要到叶夏澜的联系方式。可要到好像也没什么用。韩洛伊的联系方式他也留着,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想和她再次聊天,可他根本没机会联系。每一张纸币都很珍贵,他没钱给自己买手机。家里破烂的座机也已经拆掉卖了,想写信也无处可寄,着实是无计可施。

太令人尴尬了。

不知不觉,他的心理活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可他并没发觉。在他还沉浸在他自己的复杂心理时,那边的两人已经发现他了。叶夏澜一只手朝他打招呼,另一只手牵着郑晗韵走过来,一脸的抱歉看得郑翰天心里一紧。

“对不起啊,让你帮忙拿东西。”这么说着,叶夏澜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来一巾手帕,很自然地轻轻拭去郑翰天额头的汗津,“累吗?”

郑翰天急忙闪躲,脸上微微发烫,羞涩不知道蔓延到了哪里。他别过头,掩饰自己的窘迫,“我不累。”

叶夏澜轻轻一笑,伸出手要接过行李,郑翰天却没打算直接给他。他一脸的严肃,仿佛要说什么重大事件,而郑晗韵静静地站在一旁,没了刚才的活泼。她的目光全然洒在哥哥身上,被叶夏澜牵着的手有些没了知觉。

郑翰天直直地看着叶夏澜,在心里跨了一个大坎儿,“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过这只是郑翰天的内心反应,叶夏澜还以为郑翰天只是随口一问,就像聊天一样答道:“你呢?你要去哪里?”

郑翰天被问得一愣,摆出这么严肃的样子,对方却把问题抛了回来,一下子让他不知道该回些什么,连声音都有些断断续续,“我……我还没想好。”

“诶,”叶夏澜摇头晃脑,可爱极了,“人家可是很忙的啊。”

郑翰天嘴巴一张,想说的话却没有吐出来,好像电影卡碟一般突然僵在那里,很久很才缓缓地发出几个音节:“那我们也就不打扰你了,你也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吧。”

叶夏澜看他不对劲,还以为他中暑了,却又见郑翰天脸上突然展现出笑容,他说:“那我们先走了。”于是她就回:“嗯,希望还能再遇见你们。”

于是郑翰天把行李还给叶夏澜,另一只手拉过妹妹,朝着一个可以逃离这个地方的方向离开了。没几个眨眼的功夫,叶夏澜在人群中已经看不到郑翰天兄妹了,甚至连个背影都没有留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郑晗韵就没再开口说过话。可郑翰天根本没注意。

逊毙了,郑翰天只是在心里骂着自己。

不过他在期盼什么呢?叶夏澜的一身虽然算不上高贵奢华,却也显得华丽秀美,家里怎么说也有一定的积蓄,甚至还有可能住在商务区。这种家庭,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可能看上他这种一无所有的贫民区小伙子?她拎的手提包,看起来挺贵的吧?给我擦汗的手帕会不会已经扔掉了?她……

这一次错过,怕是以后再也难以相见。

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无休止地蔓延着,似乎要冲昏他的大脑,他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连思考都显得强人所难。

“哥!”妹妹的一声娇呼让他回过神来,他停下他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步伐,转身的时候听到了妹妹的后一个字,“疼。”

郑翰天意识过来,急忙松了手。脑子里混混沌沌的,现在又平添几分内疚。他半蹲下来揉着妹妹的手儿,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妹妹,“对不起呀,有点着急。”郑晗韵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家哥哥。

郑翰天顿时有些窘迫,“那咱们是先找住的地方,还是陪哥哥去找地方打工?”

“哥哥你要去打工吗?”郑晗韵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是啊,”郑翰天的笑容温柔至极,“要养活自己呀。”

“那我……”郑晗韵刚刚开口,哥哥就好像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用手捂住了她的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郑翰天严肃地说,“我想让你过上轻松快乐的生活。”

郑晗韵心尖一颤,眼中的古井再次掀起了波澜,有粼粼波光在其中闪烁,“嗯!”郑晗韵开心地点了点头。

郑翰天的打算是大学附近找个一居室,不在学校宿舍住而是和妹妹一起生活。于是在去学校的路上,所有的店面都是他的目标。

然而,找个打工的地方并不容易。

刚刚虽然脑子清醒了一些,但负面情绪依旧在他心底冲撞,很多时候面对店主都难以做出合适的应对。再加上暑假已经过了快一周了,打算打暑假工的人大多选择不回家而是直接去打工,于是这个时间段基本已经很难找到打工的地方了。

不过他还没放弃。他并不只是打个暑假工。他在大学的课程并不紧张,平时也经常找些零工来做,而现在他则是想找个地方长久的干下去,上学期间的早中晚高峰期他也可以来帮忙。这样当然会很累,但这是能生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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