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M1.0 嫦娥、莉莉、或者阿婕赫

作者:Lative 更新时间:2020/8/15 17:42:22 字数:8985

月面妖异管理局

The department of moon (monsters/demons hunting )

这个部门成立于公元763年秋天,它的主要职能是对地上的妖异恶灵(monsters/demons)进行登记评估,当妖异达到危害人类文明的地步时,予以制裁管理。它的总部位于第二月球莉莉丝,由于介于月天和火焰带之间的黑月球位于炼狱的天空,因而顺理成章地,月面妖异管理局隶属于炼狱管辖。名义上,管理局的指挥官(commander)是嫦娥,而李白老师是副指挥官(co-commander )实际上,管理局听命于上司,而内务和主要工作计划则由维吉尔先生负责。成立之初,它只是嫦娥和李白老师异想天开的小团体,凡事都由李白老师亲力亲为,在拉拢了维吉尔先生以后,才正式开始招揽了雇员,步入正轨,并与多个炼狱、地狱部门合作。他们隐匿在人类历史背面,悄然注视着地上的兴起与没落,为了防止第二次死丘事件,天启大爆炸里也有他们活跃的身影。

嫦娥

嫦娥、莉莉或者阿婕赫,若地上有一千个民族,天上便有一千个月亮,月宫里的少女(The maiden of moon )也就有一千个名字。每一代人仰望夜空,举目皎洁的明月,他们对于少女的容貌、清辉下的玉臂和香雾里的云鬟就有不同的集体意识,换句话说,天上不只有一位少女,而是每一代人各有他们的少女。甚至月亮上住着的,也不尽然全是豆蔻佳人,斯拉夫人口里的祖父,蒙古人口里的食人巨人,又或者是科幻小说家笔下的乌托邦矮人,他们,都是同一位月宫的主人,又都不是折桂的少女。

她躲藏在层层叠叠的称号,错综复杂的传说,曲折离奇的故事背后,直到她自己都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书页里的赞美辞藻,还是确确实实可以被触碰的少女。

于是,她便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地球,从千千万万的故事、口口相传的预言、占星学家争执不休的命题还有母亲给孩子唱的摇篮曲里,寻找自己存在的蛛丝马迹。她会笑话打翻水桶而诅咒月亮的女孩,她会伤心败于车持皇子的公主,她会为在安息日偷吃的少年着急,她会认真地听君子为淑女唱“君兮月兮”,她会想若真能“夜深还过女墙来”该多好,嫦娥在第二月球俯视地上的人们,笑着、哭着、向往着,千年不过斗转星移之间。

就这样,她渐渐忘了最初的目的,忘了自己是谁,又或者说忘了自己是要寻找“自己是谁”这个命题,她被斑斓的故事、璀璨的语句和闪耀的才子深深迷住了,遥远地方的人们,他们眼里的嫦娥要比自己美丽太多,比自己聪慧太多,比自己好太多,这个命题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当李白老师当着她的面,轻轻握住她的手,轻描淡写地回答——感觉很普通嘛,和长安西市卖米酒的女孩差不多——嫦娥便认定了,自己大概是卖米酒的女孩,身穿麻布短衣,袖口有淡淡酒香,尽管嫦娥既没有喝过米酒,也穿着绫罗绸缎,但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她傻傻地笑了。李白老师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地上的年份到了公元763年秋天时,嫦娥同李白老师去了炼狱的小帕特农宫殿。来往的天使捧着卷轴和文件夹,步履匆匆,跌跌撞撞。他们被撂在象牙白的希腊大厅里,望着太阳沉入炼狱山背后,东面的海洋里,足足消磨掉两个多时辰后,才由见习小天使领着走入蜿蜒曲折的长廊,盘旋而上的楼梯,古书架和羊皮卷背后的办公室。阿拉伯人打扮的上司瘫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挥挥手里法老的权杖,看向窗外的夕阳。

“月宫的少女,逃脱地上的怪物魔鬼自古就有。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哇,你又是为什么要插手地上的事呢?”

——人是需要有有梦想的。嫦娥,莉莉,或者是阿婕赫,这样说。

据说,那是时光刚到了第十一天的时候,蛇在月桂树上小憩,橄榄绿色的黏液从它的口中缓缓滴下。地上积起一滩泛着红铜色调的绿水洼。夏娃见了,甚是好奇。于是,她弯腰俯身,伸手触碰地上的黏液,头上的百合花正好落进水洼正中央。那绿色黏液扩张膨胀起来,竟长出了少女,也就是真正的她。也有说法,第二月球是一部巨大的分型机器,而她也是自我增长的细胞一部分。

月亮

第二月球莉莉丝,是隐匿在地球与月球轨道之间的星体。尽管人类历史上始终存在对多个月球的猜测,但大多模糊而充满神话色彩,因而一直被人当作是缺乏依据的幻想。关于它的可信目击报告,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中叶,法国科学家弗雷德里克•柏蒂担任天文台主任时期,他用望远镜观测到了另一个月球,并声称它的运行轨道是椭圆形。在他之后,坚持第二月球存在的流派开始在学术界初现端倪。20世纪初,德国人华尔特•葛尔诺宣称发现了第二月球,并将其命名为莉莉丝,这也是黑月球莉莉丝名称的由来。

第二月球的大气成分复杂,主要成分是水蒸气、二氧化碳和“希恩”(Sin),这是一种挥发性物质的浓稠气体。液体状态的“希恩”产生于第二月球地底深处的密闭空间、裂缝和洞穴中,呈带有少许红铜色调的橄榄绿色,“希恩”沿着岩石的裂痕一路向下,涓涓液体流淌入深不可见的地幔。也有说法,第二月球内部填满了“希恩”,它们是地壳内的潮汐,一涨一落,顺着地幔运动抵达岩石圈,之后又一泻而下,再次回到地心,周而复始,由内而外,再由外至内,永不枯竭地推动着黑月亮内部的运动。这循环往复的过程中,“希恩”如同落叶,一片接一片脱离它的枝梢,向漆黑的深渊跌落,而缓缓上升的蒸汽,则是它在半空中打旋,留下短暂而夺目的舞蹈。

第二月球的植物正是从这些地下气体沼泽,取得全部或大部分必要气体。它们对大气,依赖程度极低,甚至完全不需要。朝上发展只是为了由阳光获取能量,以便进行光合作用或其他过程。五月青翠,十月金黄,来年再次复归绿色,根据植物的开花落叶,地球上的一年在这里是对称的两年,由出生至死亡,再由死亡重新出生,嫦娥将前者称为花的年月,后者则是叶的年月,衰老与新生交替降临在黑月球莉莉丝。

早在罗马帝国时代,哈德良皇帝的老师普鲁塔克相信月球上有人类,而且地球人去世后灵魂会飞到月球。古代印度人则将月亮想象成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中转站,连接地球和太阳。这两种观点不尽然,却可以给我们以管中窥豹的视角概括第二月球的权限——它仿佛是灵魂的老式相机,在贤人奔赴天国、恶徒坠入地狱前留下瞬时的痕迹——这也是为什么嫦娥任性地扣留下他们,想与其共饮一杯的缘故。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谋杀案发生在1969年,阿波罗11号扼死了月亮,从此,人类被剥夺了梦境。隐匿在月亮背后的第二月球,或许只是邯郸一梦,只不过嫦娥和李白老师没有醒来的打算罢了。

李白老师

1317年后的今天,人们提及他的名字时,会想起他曾是伟大的诗人、酒豪和剑客。

然而,就像马克•吐温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是月亮,有一面永远不为人所知。”世事变迁,兴亡盛衰当中,人们或有意识地忘却,或无意识地忽略,在那耀眼的光辉背后,他也有过另一重身份——李白老师也曾潜入人们的梦境,狩猎那些,在被创造以前,就早已存在的诗文——换而言之,他也是半个捕梦人。

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个将来,而梦则是另一条分岔的影像,在梦里有无数的小径、岔道和十字路口,而这些路口又通往更多永远无法企及的蜀道和航线。安西都护府管理下的碎叶城里,每当夜幕降临,捕梦人们便悄悄潜入人们的梦境,他们在梦中饲养那些庞然巨物,沧龙鲸鱼,凤凰巨鲲,待梦成熟时,将它们捕获;他们在梦里狩猎那些歌舞乐曲,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人熟睡,将它们俘获;他们也在梦中追寻永恒,那在创世之初就根植在人记忆里的永恒——弗洛伊德口中的“集体记忆”,荣格笔下“存在的渴望”——在被创作出来之前就早已存在的诗歌,诗的永恒。这些记忆的残片生长在梦的深处,靠光怪陆离的梦境滋养,才得以保持鲜活,诗人偶然得到,谱写在宣纸皮卷上,就变成了一篇篇骚体骈赋,一首首小令诗歌。而捕梦人们,便潜入梦境,沿着一条条分岔路,潜入梦境深处的丛林海洋,狩猎搜寻这些远古的诗歌,等到词句成熟,渗出红铜色调的绿色粘稠液体,再缓缓从一根根分杈上摘下它们。诗,就这样诞生了。

李白老师第一次爱上某个人,就是在梦中。那是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沿着梦中涓涓流淌的溪水,他走出丛林,翻过沙丘,黄沙漫漫,长河落日,他看见了那个女人。女人背对着他,正抚摸着黄沙中的庞大龙骨,巨型的脊骨交错排列,娇小的女人轻轻地触摸着诗歌的尸体——当诗成长到了极致,它会变成鲸,它会变成龙,它会在滩涂搁浅,它会被黄沙埋葬——女人就静静地安抚哀悼它。李白老师记得,她的长发被风沙吹起时,发出的瑟瑟嘈嘈,李白老师记得,她的指尖与骸骨接触时,发出的沙沙窃窃,李白老师也记得,她的头钗滑落进沙子,发出的铮铮清脆。那是李白老师第一次爱上某个女人。

那之后,他辗转在千万个梦境中,徘徊在千万个岔路口,西域的梦,剑阁的梦,江南的梦,他潜入梦的深海,拨开梦的枝条,希望与某个女人再次相遇,但却始终未能如愿。他不知道女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女人的容貌,但他却坚信,倘若再能相见,他定能在千千万万人里,认出某个他爱的女人。再后来,李白老师去了天子脚下的长安,他遇到了诗人、胡姬和公主,但他们的梦里都没有女人的脚印,那时候的李白老师,是否也曾绝望迷茫过呢?也许某个夜晚,他曾举目仰望天空,向高挂着的明月述说自己的心事,再举酒面向当空皓月,有某有样地作揖行礼,最后痛饮一樽西江月吧。

最后,李白老师找到了那个女人,但却不是在梦里。金銮玉楼,檐牙高啄,当朝天子,宴请宾客,管弦呕哑,丝竹翩翩,李白老师第一次在挥舞的水袖丝带、层层的轻幔卷帘里,目睹了皇上眼里的明珠——那位杨玉环,那位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杨玉环,那位惊破霓裳羽衣曲的杨玉环,那位躲在首首精美的诗歌背后,藏在幅幅艳丽的画像当中,正抿着晶莹的荔枝,笑话台上翻筋斗的西域杂技演员的,那个杨玉环——李白老师突然觉得她很像自己进去过的梦,交织错落的回环,无尽延伸的岔路,她躲在梦的宫殿最深处,飘渺得仿佛不曾存在过,只是诗人笔尖押韵的意象,画工纸上染墨的题材,或者捕梦人狩猎的,不属于当下现实的,永恒的诗歌。李白老师恍然大悟,她也许是梦的投影,她也许同时化身成了梦,形而上学,却妩媚动人。他爱她,在梦中爱她,在现实中爱梦中的她,在一首首诗里描摹她的痕迹,在一段段梦里俘获她的气息。而杨玉环呢,当宦官呈上李白老师的诗时,她会忘记礼节地笑起来,甜美的声音回荡在长生殿里,她喜欢他,喜欢这个写诗的风流才子,就像喜欢清晨的日光落在珠帘上一样。

随着皇上年龄渐长,他便日益喜欢那些诗啊画啊的雅致东西,杨玉环同李白老师见面的机会也就多了些。他为她写云想衣裳花想容,而她为他春风拂槛露华浓。那时的他已经不再捕梦了,朝思暮想的情人就在眼前,就算相隔着舞台和卷帘,李白老师早已心满意足。到了天宝十四年的夏天,安禄山的军队夺城门而入,皇上同杨玉环狼狈南迁,满朝文武四散而逃。李白老师随从皇上回到了蜀地。马崽坡上,杨玉环哭着问李白老师:“太白,你说妾身是不是天上之野狐,早已和皇上烽火戏过了诸侯呢?”

李白老师背过身,哭了。因他意识到,那天在梦里遇见的女人不是杨玉环。因为她也会衰老,也会死去。

而诗,早在太古洪荒,就已经根植于世人的梦境中。

这是每个捕梦人都知道的事,诗是永恒的,在被创作之前就已存在,创作以后又永远定格,所以博尔赫斯在书里称它是“诗的永恒”。而李白老师,是半个捕梦人。

关于李白老师的死,世上众说风云,人们希望他羽化而登仙,人们猜想他醉酒捞月而抱明月长终,人们也知道他客死他乡,多半由于风寒衰弱,他自己最后也成了流言掩盖下的存在。

李白老师说,自己最后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梦,他梦见自己纵一苇之所如,湖中月色朦胧,波光粼粼,当自己伸手去搅动月色时,却已和月色融为一体;他梦到自己坠入深海,沧龙巨鲸擦肩而过;他梦到自己跌下树梢,秋叶春花扑面而来;他梦到自己落向长生殿,七月七日丝竹宴乐;他梦到自己最后挂在枝头,却不是熟透的果子,而是残缺的月牙。他明白,自己死了,这是最后的梦了。

关于李白老师是否喜欢过嫦娥,月面妖异管理局里流言蜚语,他们两个也闭口不提。但是我们知道,李白老师在第二月球醒来时,仿佛像在梦中醒来一样自然,他的身上湿漉漉的,大概刚捞完月亮。嫦娥见到他,便笑了。

我们也知道,天启大爆炸后的第一个望月,李白老师气鼓鼓地喝着闷酒,嫦娥来拉他时,被李白老师拽住袖口,重心不稳地倒在他怀里,唇角碰到了他的嘴唇,浓浓的酒香扑面而来。嫦娥想,这就是米酒啊。

这一切,月亮都看在眼里,藏在心里。

上司

被嫦娥唤作上司的男人,因为管理局是经过他的提案而被批准的,所以他也是月面妖异管理局的直属领导。他自称是炼狱的某个小执政官,生前曾做过埃及的宰相。

关于他的事,嫦娥的印象有二:其一是,他总拿着法老的权杖,看谁不爽就当头一棒;其二是,他总在吃东西,他的果盘架里摆着马卡龙、曲奇和月亮,他的碗碟里盛着罗宋汤、莲子羹和银河,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苏子瞻这话可是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比起捕梦人将梦的果实写成诗词曲赋,上司更喜欢采摘新鲜的梦,拌成色拉入口即化,或待梦缓缓发酵,酿成美酒,配上金黄的芝士,或等梦风干后,磨成面粉,做成拿破仑、黑森林和奶油小方——总之,梦是世间难得的美味,而诗则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世上最美味的梦是濒死之人的梦,因他们即将脱离肉体,迈向永恒,也就是诗的境界。

当上司还是个青年人时,他曾因红颜心计而被迫住在监狱里,也就是在埃及的监狱里,他第一次尝到这种如痴如醉的梦。奄奄一息的囚犯身无分文,却坐拥世上最珍贵的财宝。他们的梦里,诗的枝干参天,茂密的阔叶遮住日光,枝梢上,藤蔓直直垂落到谷底。那里,交错的根脉盘桓,暗红的积水潺潺,沿着粗壮的树干往上,便来到了可以看见夕阳的伊甸园。那里,诗是熟透了的橄榄绿果实,咬开光滑细嫩的果皮,顷刻间,红铜色调的橄榄绿汁液涌入咽喉,腥味里透着浓浓的清香,甜的皮囊,咸的水渍,浓烈的刺激冲击着舌苔,持续的**直达大脑。浓稠的黏液顺着脖颈淌下,那一刻,上司知道,牢里的囚徒失去了呼吸,他最后梦到了故乡的无花果树。在埃及的监狱里,他隐隐爱上了这种美味,为之着迷,为之疯狂,但他也知道这种爱好不可明诏大号,四处炫耀,独占濒死的梦也未尝不是奢侈优待。

好心替法老的酒政和膳长解梦之后,上司会解梦的名声便传开了,开始时只是坊间的老奶奶梦见鲤鱼和猫咪,后来变成了王宫大臣询问加官晋爵,上司也很苦恼,他不记得自己解释了多少遍——“解梦是出于神的,我不是预报天气,瞎报报”——但是,名气也带来了好处,法老也请他解过梦。每每讲到这里,上司总会左手插着裤腰带,右手将权杖高高举起,与地面呈45度角,给在座展示法老送给他的权杖,金色的条纹与靛蓝相间,注意这里,这里是镀金的边线。他会讲埃及宫殿里的香薰,让他总想打喷嚏;他会讲站在金字塔上,可以看见远处黄沙里的绵羊;他会讲宰相的帽子太高,戴起来不舒服;他会讲米甸的葡萄,他会讲迦南的饼,他会讲尼罗河的鱼,但他不讲自己为法老解过的梦,不讲法老临终前哀伤的眼神,不讲他死后新君登基,大兴土木,民众颠沛流离。他叹息多少风雨又多少晴,老臣独自坐在宫殿一角,无能为力地摇头;他羡慕尼罗河涨涨停停,可以悄然无声目睹世事变迁;他只赞美我们在天上的父,亚伯拉罕和以撒的神,感谢祂常看顾自己,帮助自己渡过难关,安慰自己的软弱。如此便够了。

上司生前见过自己的第四代孙子,他让孩子坐在自己的膝上,对孩子说:“我要死了,但神必定看顾你们。”

弥留之际的上司似乎比过去更加平静,他不再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他的果盘架里放着饼和盐,他的碗碟里只有清水,他仿佛厌倦了美味,一心沉浸在衰老的梦里。他开始思考,思考金字塔的倾角是否正好与太阳的影子相等,思考尼罗河的涨停是否也与月亮圆缺相关,思考天使的羽毛,思考远方的约旦,思考永恒。

永恒是如何开始的呢?上司并不清楚这个问题,不过他记得圣奥古斯丁曾提出过的一个比喻,似乎可以提供解决的办法:诗的回忆——开始之前,诗歌已在我的预想之中;一经完成,就在我的记忆中;不过在我说出此话的时候,它又在记忆中分化,所以我可以说出它来,而在预想阶段我就说不出来——梦也是同理,窥见人们在失去生命时,脱离时间的束缚,上升到永恒的境界,因而濒死的梦富有毒药般的魅力。但那只是某个时间点的梦,而不是流动的时间中各个时间点内部的永恒,换句话说,品尝生者最后的梦境,就好像死者将构思好的诗歌朗诵给人听,诗在记忆中分化,梦也跳过了预想阶段。所以说,濒死的梦里最美味的,是自己的梦,当自己坠向死亡时,仿佛可以目睹所有时间点上的诗,它延续、发育、再成熟,最终与诗的永恒合二为一,是不断发展的永恒。

上司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他感到了一阵狂喜。

上司死了,正一百一十岁。人用香料将他熏了,把他收殓在棺材里,停在埃及。

维吉尔先生

在护送学生前往天堂的路上,被嫦娥和李白老师拉拢的搭档。反正你都要回地狱的,不如留在第二月球帮忙吧。其实他现在后悔了。

维吉尔先生是个极其认真的人,管理局大大小小的事务统筹全都由他过目负责,如果说李白老师是风光的舰长,嫦娥是在一旁拍手叫好的公主,那么他,才是发号施令的领路人。不过,与其说维吉尔先生是认真过了头,凡事都要操心,不如说他有着过目便无法放下的性格。这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他具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能记住所有见过的事:他能记住希罗多德笔下的大马士革,两万三千砖瓦,修起不倒的城墙;他能记住荷马口中的海伦,她走入元老院,七旬的老人向她行礼致意;他也能记住那个躲在废墟一角,偷偷哭泣的金发少年,维吉尔先生记得他含着泪水的宝蓝色眼睛,那双眼睛和第一位奥古斯都的眼睛,是一样的蓝色,海的颜色——维吉尔先生怎么也无法忘记昔日的好朋友,今日却宣判着自己的死刑,但他却都记得,记得那位陛下说到“流放”这个字眼时,甚至还微微地笑了。

就这样,维吉尔先生再没有回到故土。夏至后的第二个星期日,他们扬起风帆,远离陆地。暮霭时分,他们躺下休息,维吉尔先生盯着天上的新月,痴痴地听着海浪的声音,掌舵的水手告诉他,在他们枕下,是川流不息的鲸群。维吉尔先生想,如果抹香鲸的族群里也有吟游诗人,它传唱的史诗,必然以激昂铺陈,却又陡然转向悲鸣。

他睡着了。他梦见了鲸鱼。维吉尔先生喜欢做梦,因为梦里的自己是他又不是他,世界不是他认识的世界,故事也不是他的故事,但它只为他一人所有,只为他一人所知。梦,是对生命延绵的怜悯。

在地狱第一层的岁月里,维吉尔先生反复思索着梦的意义,他讲梦视作可以构筑的阶梯,通向无法抵达的美好。所以,他无法理解麦克白竟杀死了睡眠,也许,比起失去梦中可以假想、憧憬与自由支配的权利,他宁可反复清洗双手的鲜血。他始终是罗马人。

那段时间,维吉尔先生会四处游荡,他不喜欢钻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讨论会里,也不想打扰埋头于深奥公式的德谟克里特和亚里士多德,所以维吉尔先生总是独自一人,漫步在阴暗的森林里。有时,他会来到一块开阔的灌木野草地,夕阳下,浅绿色调的杂草被镀上一层红铜色,低矮的灌木里错杂着残破的石碑,他走近石碑,轻抚模糊的名字——这是一片迦太基人的墓地,维吉尔先生这么猜想。这里躺着的,是怎样的人呢?73位国王,194位皇后,还有数以万计,没能成为国王的王子,他们躺在荒芜的野草地下,或在天堂齐声歌唱,或在地狱受尽苦难,他们有穿过镶着金边的孔雀绿袍子吗?他们有见过挥舞的铁斧、敲击盔甲时溅出的火花吗?他们早已被岁月磨灭了痕迹,他们的人生却成了维吉尔先生消遣的对象——大概比起可以通晓古今发生或者将发生的事,反而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更能吸引他吧。这样就好比梦境,维吉尔先生可以独占这些私密的历史,将这些杜撰出来的人生视作他的个人所有物。他热衷于徘徊在红铜色调的树林和橄榄绿的杂草墓地里,享受着自己编织的梦。

某个春分日的傍晚,就是在幽暗的树林一角,维吉尔先生遇到了他的学生。不过,维吉尔先生没有机会告诉他的学生,当时他迷路的地方不是树林,而是某片迦太基人的墓地。

“那可不是什么人的墓地,那里埋的是梦的尸体。”某次喝醉酒后,李白老师把手搭在维吉尔先生肩上,漫不经心地说。

当梦成熟以后,它们便长成了诗歌,唐诗颜色殷红,骈赋白如羊脂玉,入口不腻,史诗有硕大的身躯,若翻身可以震起参天的浪涛。捕梦人们潜入潜意识深处,追捕梦结出的诗篇。梦是最接近死亡的港湾,在那里,世界不再是具象的客观存在,物体也不再是可以触碰的物质构成,为了在梦的迷宫里穿梭自如。每个夜晚,捕梦人们用骆驼的尾巴勒紧自己的脖颈,在近乎窒息的状态下潜入梦的戈壁与密林,在那里狩猎不存在的动物。

所以,死亡对捕梦人们来说,是一次温柔的睡眠;而每夜的小憩,也是习以为常的死亡。他们尊敬死亡,将死亡作为崇高的仪式,远古时候的捕梦人会为每一首落地的诗歌,每一篇腐烂的梦境举行葬礼,他们为梦宣读“尘归尘,土归土”,他们为梦演唱哀乐丧曲,他们为梦修建墓碑,撰写墓志铭。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渐渐认清了现实——地上的苦难和死亡,远远多于梦里的诗歌。他们为亲人流尽了泪水,为朋友花光了棺材钱,所以,捕梦人们也渐渐忘了为诗举办葬礼的习俗。

“梦烂掉以后,就成了尸骨……”李白老师把面颊凑近维吉尔先生的颈项,浓浓地酒香扑面而来,“我们有时候会为它们搭坟墓,如果它们是我喜欢的……的话……”

李白老师淡淡地亲了维吉尔先生,然后整个人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月面妖异管理局

这个部门成立于公元763年夏天,李白老师在第二月球醒来,身上湿乎乎的,他几乎是用哭丧地语调质问嫦娥:难道就没有我可以做的事吗?

嫦娥摇摇头,一直以来她只是注视这地上的兴亡盛衰,从没有真正踏上过那片土地。月亮上的人,是无法影响地上的人想做什么,或者做过什么的。

那么,妖异恶灵(demons/monsters)呢?

李白老师这样问嫦娥。月面妖异管理局就是这样,很随意却又很浪漫地,成立了。

“我是皎洁的月亮,还是那昏暗的阴影

我是燃过的灰烬,还是那炽热的火焰

我是岌岌飘零的叶子

是迎风直上还是跌落深渊"

Ps:

嫦娥是胸大天然呆的软妹,本体是一坨绿色的黏液。嫦娥喜欢李白老师,不过她没什么自觉就是了。

李白老师虽然被后人称作酒仙,但是实际上酒品特别差,从上文可以看出来,他喝醉了谁都亲。李白老师是特别糟糕的指挥官,在天启大爆炸事件里,唯一做的事情是很生气地到别的部门摔文件,抱怨为什么不带上管理局。李白老师在梦里遇见的女人是谁呢?我的话,觉得是他心里诗歌美学的化身。

维吉尔先生酒量特别好。喝遍地狱无敌手,苏格拉底见了也低头。当我看到维基百科说维吉尔先生是弯的的时候,整个人都震惊了,不过我觉得神曲里他真的超温柔,是很会照顾人的类型,所以他会照顾李白老师和嫦娥妹妹,这种让人放心不下的类型吧?这里也延续了神曲的设定。

有没有人看出来上司的原型!?是埃及的宰相约瑟,但是我刻意隐去了他的名字,因为不希望这个故事有太浓厚的宗教色彩,请大家就把他当成是某个很能吃的埃及人吧。上司是梦魔,所以他可以吃梦,他觉得有种背德的**。我可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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