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西边的板桥镇里,三娘子开了家旅店。白天里卖粥,夜里则招待住客。来往的买办是犁地的小木人,奔波的童生是喘气的壮木牛,撒下一小袋荞麦,被贬的大员也发芽。三娘子挥挥手,满座宾客弯下腰。嗖嗖伏下身,刷刷脚下地,胖老爷俊书生,一席住客俨然成了一匹匹胖骡子、千里马。这时候,我们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就抬起手,轻轻击掌,"来来来,客官屋里请。"娇嗔的笑声,绕梁三日。
等到次日清晨,东边微微亮、三娘子支起门板、开张营业时,店门口多了张全新的字条--板桥三娘子的小客栈,今日推出驴肉火烧,价廉物美,欢迎品尝。
魔女三娘子就靠着寡妇的妖娆妩媚,金陵城的繁华通达,和来来往往、奔着汴京皇城去的千万考生骠客,做着从不会赔本的买卖,过着轻松富足的小日子,虽然把客人变成食材苦力看起来不怎么厚道,但管他呢,这群鱼龙混杂的老爷小子,若出了客栈,指不定就是烧杀抢掠的土匪强盗,危害一方的恶霸地主和贪污受贿的雅匪奸臣。
尤其是当衙役盘问三娘子的时候,说是城东的贵公子来过她的客栈,现在三天不见踪迹了。三娘子双手叉腰,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回答:"哎呦官爷,那穿丝戴银的公子我当然认识啦,他搂着村口的小姑娘,可亲热啦。我看呀,他定是抢了人家黄花闺女,快活去啦。"三娘子回想着女孩哭红的面颊,凌乱的辫子,和身上破破烂烂的单衣,还有那个浑身酒气、毫不讲理的阔少爷,叹了口气——妾身可真是模范商户。
若不是金陵三月的绵绵细雨,或者是宰相的一时兴起,三娘子的小日子恐怕还会照常继续下去。
各位客官,现在让咱们换个话题,从这宰相的书房讲起——这年的初春一如往年,首都百姓一齐探春,游娱池苑,京瓦奏技,茶酒坊肆,晓贩夜市,街上热热闹闹,一如这葱茏的春天。城南的一隅,宰相府邸,那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卵石小径,蜿蜒地将绿意送入书房小园。宰相搁下笔,望向园中翠竹掩映。
宰相正在写诗,一首由一百十四个春天、十六州城池、三千页公文组成的诗。不对,那样的诗就不再是诗了,所以宰相放下笔,直直盯着窗外。
在宰相生活的理想中,有一种固执的东西存在。中国文人的绘画和诗歌,可能富于想象力,但是伦理纲常却正好缺乏这种幻想。诗歌是为了现实而存在的,幻想则是世俗的生活漂亮的面纱。诗歌被生活牢牢锁住,文人则被现实蒙住眼睛。
毫无疑问,宰相是一个古代的中国人,而中国人热爱生活,他们热爱这个尘世——这个由国王和乞丐,强盗和僧侣,葬礼、婚礼、分娩与病患,夕阳、雨夜、节日宴饮与酒馆喧闹所组成的尘世——爱到不愿为一个渺茫的天堂而抛弃它,爱到即使在纸上也能感受到淡淡的实在。
好吧,我们宰相的诗,显然也属于这种类型:被贬就是被贬,风花雪月、彩山灯火,也得是零落飘渺,凄凄惨惨。
明天,这位曾一度权倾朝野、力主新政的宰相,就将前往江南,临行前,他不想同这座同他共行三十年的都城告别,他一个人窝在书房一角,赌气式地撅起嘴,把笔一摔——啊,不对,因为他是德高望重的前当朝宰相,所以他只是轻轻将笔搁在砚台上——宰相想写一首诗,那种可以咽下喉咙,腥味里带着淡淡清香,然后红铜色调的橄榄绿汁液一下子喷涌而入,让人如梦如醉、让人撒手人寰的诗。
可惜,他写不出来。
说来很有意思,宰相被半个朝廷参上两沓奏折,他所主持的、对游牧民族的战争还节节败退,不争气的门生竟服毒自尽,可是,他最后却没有被赋闲回家——即使现在,宰相也还有着一官半职,而且这个芝麻小官让他觉得异常烦躁——宰相是江南东路江宁府下辖的一名采诗官,换而言之,他此去江南,正是为了收集诗歌。
早在天子九鼎的时代,诸侯列邦便下设采诗官一职,他们手持铃铛,头戴古怪的高脚帽,肩上扛着白如麦穗的旗帜,缓缓行走在阡陌乡间。一个立夏时节的午后,稻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铜铃声,乡亲们纷纷放下锄头,好奇地打探来者何许人——这便是采诗官。春天,记下觉醒而欢悦的诗,夏天,采到在小憩中蝉鸣的声音,秋天悲悼落叶,冬天则在皑皑白雪里,挖出滚烫的诗歌——这些诗,是普通百姓的梦,泥土般柔软的梦,茶叶般清香的梦,傍晚鲈鱼的梦,封灶妖怪的梦,月亏月盈,烽火渡河,松柏和孩子的啼哭,我远方的情郎啊,你在大漠可有梦到我?
这些梦太沉了,沉得采诗官的牛车拉也拉不动——四千年的日出日落,四千年的情话绵绵,四百八十座城市与寺庙,数不尽的公文与失意。孔夫子教导后生:大家都来学诗吧!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要是我们能把这些诗一直唱下去,那么我们的人生是不是就能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抵达永恒了呢?
后来,我们忘记了曲调,我们忘记了文字,再后来,我们只记得,这苦苦的尘世那样芬芳,如橄榄石,如锈铜矿。
一年一年,采诗官还是沿着通路州府,春去秋来,带着一车车的诗走回府衙,再由府衙装订成册,一箱箱地运回首都,他们记录被陈列在一代代皇城,一座座楼阁里。这个机构或被叫做乐府,或被称为塔比尔·萨拉伊,又或者,按着天上的叫法,叫它月面妖异管理局——它们职能都类似:收集一个民族的记忆,并留下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宰相接过皇帝的诏书,竟有一丝恍惚隔世的感觉。
于是宰相就乘着采诗官的破牛车,一路颠簸,到了金陵。江南的三月,春雨娇嗔,这时候自然得来点意外:老牛一命呜呼,还不够劲,行吧行吧,这天夜里月黑风高,阴雨蒙蒙,颠簸一路,家奴又推车又愁牛,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宰相只想找家旅馆——于是,曾经权倾一时、力主新政的宰相,只身一人,浑身湿透还有泥泞,烦躁地掀开板桥镇上小旅馆的帘子
——而小旅店里,七八只骡子正套着做人时候的衣服、尾巴一摇一摆,中间立着一位颇有风姿的女人,正撩动着发梢。
——“啊,有拉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