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昃关上客房房门,指尖还停留在冰凉金属门把上,没有立刻移步床榻。
屋内静得发闷,方才诸葛风说过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 昆仑山、祸野、四界苍生、白泽转世。
他靠着摆摊卜卦度日,从小到大见惯各类离奇异象,本应对玄奇之事习以为常。可今日一夕之间,背负宿命、三界纷争这类千斤重担骤然砸到自己头上,一种割裂般的虚幻感层层裹住心神。
仿佛过往二十五年平凡市井人生,只是一层薄薄外皮,底下藏着他从未窥见的汹涌暗流。前路是什么,他尚且看不分明,却能笃定,往后绝不会再有胡同里那份清闲自在。
“救世……” 白昃低声嗤笑,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眉心,光是想想便觉满身疲惫。
他本就是个闲散性子,守一间小卦铺,赚微薄糊口钱,闲时遛鸟闲逛,烟火平淡的日子最合心意。父亲白辰朴坐拥大企业,总嫌他胸无大志,可旁人趋之若鹜的豪门应酬、商场权柄,于他而言全是束缚。
如今抛开家业的枷锁,又一头撞进更沉重的宿命泥潭。
心中烦闷翻涌,白昃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扯开半幅窗帘。
楼下庭院骤然映入眼帘,比昨夜初见时喧闹数倍。几名会馆学徒身着统一黑色短褂,怀中抱着符文卷轴、木制法器,步履匆匆穿梭回廊;有人合力抬着一面刻满古老纹路青铜观象盘,厚重铜器碰撞发出沉闷轻响;两名年长长老立于庭院中央,垂首低声商议,手中银质阵旗不断钉入青石地砖,微光顺着旗尖隐隐流转。
昨夜他只当这些古铜器物、阵旗是装点门面的摆设,此刻再看,每一件法器都萦绕淡不可察的灵息,处处暗藏玄机。
正凝神观望,前厅骤然传来三声急促铜铃,清越声响穿透整座院落。院中所有人动作一滞,方才松散的氛围瞬间紧绷,众人各司其职,朝着会馆各处分阵点位快步奔赴,井然有序,显然早已熟稔突发险情的处置流程。
白昃眉峰紧紧蹙起,心中疑窦丛生。
没等他琢磨透彻,门外传来清晰女声:“开门。”
是诸葛叶。
白昃拉开房门,少女褪去昨夜争执时满身戾气,神色清冷肃穆,肩头斜挎装满符纸的布囊,手中拎着狭长黑匣,内里想必是御敌兵刃,此番前来绝非拌嘴闲谈。
“出事了?” 白昃率先开口询问。
诸葛叶抬眸扫过他,语气干脆利落:“城东三环废弃工地出现一级裂隙波动,观象盘已经锁定位置,检测到浓烈祸野邪气向外外泄。”
白昃眼底掠过一丝探究,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会馆平日倒是日日不得闲。”
“你以为山海会馆只是供有钱人喝茶闲谈的休闲去处?” 诸葛眉头微蹙,顿了顿补充,“凡界普通人看不见邪祟裂隙,可灾厄日日潜伏人间,这里所有人都在替凡夫俗子挡祸。”
白昃扯了扯唇角,带几分戏谑:“听着像是在说教我。”
“随你怎么理解。” 诸葛叶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还残留昨夜未消的别扭情绪,“我来提醒你,前厅、回廊、后院全部布下隔绝封禁大阵,若是裂隙内邪祟冲破屏障闯入城区,会馆会第一时间出手镇压。你灵识尚未完全苏醒,不通符阵与御敌之法,贸然外出只会添乱,安分待在房间别四处走动。”
白昃本想随口反驳一句,说自己压根无心掺和这些纷争,可望着她紧绷下颌、眼底藏不住的凝重,到了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只是抬了抬下巴应道:“行,我老实待着不瞎跑。”
诸葛叶不再多言,转身快步下楼。
白昃倚在门框,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昨夜没睡好吧。”
诸葛叶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你胡说什么?”
“眼下青黑一片。” 白昃半倚门框,眉眼带几分温和打趣,“堂堂会馆董事长千金,事事亲力亲为,你们会馆未免太过压榨员工。”
少女冷硬的神情被他一句话揉开些许缝隙,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说罢,她径直消失在回廊拐角。
白昃立在原地,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度翻涌。不只是诸葛叶,整座山海会馆从牌匾长廊、客房陈设到院中阵器,处处都给他似曾相识的错觉。他分明确定从前从未来过此处,可心底挥之不去的熟悉烙印真实得可怕。
问题不在会馆,而是他被封存的记忆,藏着太多自己无从知晓的过往。
心中散漫笑意尽数褪去,眼底覆上一层沉郁。他合上门,可前厅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急促传令声、铜铃余响不断传入耳中,搅得人心神不宁。终究耐不住好奇,推门顺着木质阶梯缓步走下楼。
一楼前厅已是组织中枢模样,再无昨夜私下会面的松弛氛围。西侧长案铺开整片城市地形图,堆叠厚厚卷宗,两侧木架整齐陈列符匣、疗伤药箱与各式灵兵。数名队员围站案前快速汇报现场监测情报,另有两人手提法器黑箱,神色肃静准备外出支援。
白昃刚踏入厅堂,白辰朴便第一时间瞥见他,眉头当即拧紧:“我让你回房静候,怎么跑下来了?”
“关在屋里坐立难安。” 白昃摊开双手,语气坦然,“总得弄明白你们日日奔波,究竟在应对什么怪事。”
诸葛风闻声从长案后方抬眼,朝身侧空位示意:“过来看看。”
白昃走上前,视线落于中央青铜观象盘。盘面环刻层层交错古老灵纹,盘心一团灰青光团忽明忽暗,邪气波动随光芒强弱起伏不定。
“人间凡界与山海灵域本有天然屏障,” 诸葛风指尖轻点盘心光团,缓缓解说,“地脉受损、邪气淤积之处,两界壁垒便会松动撕裂,形成空间裂隙。裂隙一开,被浊气污染的异兽、邪物便能穿行至人间,这类邪祟统一称作祸野。”
白昃恍然大悟,随口调侃:“原来祸不是单一个人名,是一整个邪祟群体。”
诸葛叶不知何时走到长案旁,平静接过话头:“它是所有游荡邪祟的统称,无秩序、无底线,只会四处侵蚀生灵、污染土地,若是放任不管,寻常人所见的离奇失踪、诡异灾祸,全是它们作祟所致。”
白昃目光移向地图,红笔圈出的废弃工地距离他从前居住的老胡同并不算远,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敛去几分。
“放任裂隙不管,后果是什么?”
诸葛风语气沉重:“轻则周边居民莫名染病、横遭不测,重则整片区域被拖入两界夹缝,人间痕迹彻底抹去,对外只会报道工地坍塌、集体失踪一类寻常新闻,无人知晓背后灵域祸端。”
白昃沉默不语。往日摆摊算命,他接触的不过街坊邻里细碎灾劫,今日才真切看清,有一群人常年隐于幕后,默默替万千普通人隔绝常人看不见的灭顶危机。
观象盘内青光骤然浑浊,晕开一层刺目暗红血雾,波动陡然狂暴。
诸葛风脸色骤然沉下:“邪气强度暴涨。”
一名值守队员快步上前躬身禀报:“董事长,工地传回实时监测,原本一级小型裂隙,此刻出现二次撕裂迹象,空间裂口正在持续扩大。”
“封禁小队抵达点位了吗?”
“正在赶路,巡狩部队员已先行奔赴现场牵制邪祟。”
诸葛风当机立断,迅速安排部署:“小叶随我前往处置,辰朴留守会馆统筹全局。”
白辰朴微微蹙眉:“我动身速度更快,现场交由我去。”
“你留下。” 诸葛风淡淡瞥了一眼白昃,话未明说,白辰朴却瞬间领会其中深意。
白昃看二人打哑谜般对话,心底不耐:“你们说话能不能别藏一半说一半?”
白辰朴面色严肃,沉声道:“你安分待在会馆,不许私自外出。”
这话瞬间勾起白昃心底逆反:“我又不是犯人,凭什么处处受限 ——”
话音未落,观象盘血色邪气猛地炸开一瞬。
白昃眼前天旋地转,周遭厅堂、铜盘、人群全如浸在水波之中扭曲晃动,视线不受控制锁定盘心暗红浊气。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强行涌入脑海。
废弃工地钢筋断壁遍布泥泞,地底漆黑裂隙不断翻涌浓黑浊气;一名保洁老人蜷缩在裂口边缘,浑身瑟瑟发抖;一头形似野犬、唇生锋利獠牙的邪祟正顺着泥浆缝隙缓缓爬出。画面深处藏着更隐秘的细节:老人身上缠绕一缕淡黑邪气,源头是工地东北角废弃枯井;裂隙骤然扩大也绝非自然地脉变动,分明有人暗中在此布下引邪阵。
这些画面并非他主动推演想象,而是空间裂隙残留的因果灵息,直接灌入他的感知之中。
幻象转瞬消散,白昃后背浸透一层冰凉冷汗,指尖死死攥住案沿才勉强站稳。
“你没事吧?” 诸葛叶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异常,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担忧。
白昃缓了半晌,才稳住纷乱心神,抬眼望向诸葛风,一字一句道:“这道裂隙不是自然撕裂,有人刻意在此布设阵法,人为引动邪气外泄。”
话音落下,整座前厅瞬间一片死寂。
白辰朴眼底交织震惊与早有预料的复杂情绪,诸葛风死死盯着白昃,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回溯洞察。”
“那是什么?” 白昃疑惑发问。
“白泽血脉独有的天赋。” 诸葛风神色愈发郑重,“通晓世间万物因果,能顺着空间残留灵息,回溯此地过往发生的一切痕迹。方才你窥见工地隐情,便是这份天赋初次完整显现。”
一旁诸葛叶闻言,睫毛轻轻颤动,看向白昃的目光掺杂诧异、心疼,还有积压许久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白昃只觉脑袋胀痛,精神像是被强行抽离大半,疲惫感席卷全身:“别愣着,工地枯井藏着引邪阵,再耽搁,不止寻常邪祟,更凶险的东西会顺着裂口闯进城内。”
诸葛风立刻回过神高声传令:“通知封禁小队重点排查工地东北角枯井,巡狩部优先解救被困平民,切勿贸然靠近裂隙核心!小叶,跟我出发。”
“明白。” 诸葛叶应声动身,转身临行前下意识回头望了白昃一眼,目光柔软几分,再不多言,快步跟随诸葛与众队员一同出门。
片刻后,门外汽车引擎轰鸣远去,前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白昃与白辰朴二人相对而立。
白辰朴望着自家独子,语气复杂:“现在你该明白,我从前不愿告诉你宿命,并非刻意瞒你。”
白昃扯了扯唇角,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所以这么多年,你们藏在我身上的秘密,远不止白泽转世一件,是吗?”
白辰朴嘴唇开合,一时无从辩驳。
这短暂的沉默,让白昃心中所有怀疑彻底落地。
藏起来的不只是他的血脉宿命,还有一段被完整封存、属于他与这片山海、与诸葛叶的旧日过往。
白昃淡淡抬眸,笑意浅淡却带着执拗:“不说也无妨。”
他转身迈步朝楼梯走去,声音轻却清晰传入白辰朴耳中:“往后我不会轻易离开会馆,在你们把所有隐瞒全盘托出之前,我倒要好好看看,这里还藏着多少我遗失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