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直到天际彻底浸满灰蓝,诸葛风一行人才从城东废弃工地赶回山海会馆。馆内长明烛灯次第亮起,前厅瞬间恢复忙碌景象。外出执行任务的队员络绎穿梭,几名负伤队员被同僚搀扶着送往丹药诊室;灵案司众人围长桌而坐,摊开地图、符纸,埋头整理裂隙现场的勘测笔录。
外人想象里藏于幕后的玄门组织,本该满是虚无缥缈的神秘感,可白昃眼下所见,却像一台昼夜不休、秩序分明的精密机关。每个人各司其职,裂隙一出,全员即刻运转,只是这台机器运转的代价,是皮肉伤痕,是淋漓鲜血,甚至是赌上性命的凶险。
白昃倚在二楼回廊雕花栏杆上,垂眸俯视楼下厅堂。两名巡狩部队员并肩走过,其中少年右臂缠着浸透血色的绷带,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精神,和同伴交接现场残存邪气的记录。
他静静看了许久,眼底散漫淡去,添了几分沉敛。中午那副事不关己、只想抽身离去的心思,早已淡得无影无踪。
从前他只当山海、祸野是话本里虚无的杜撰,如今才真切看清,两界夹缝的灾厄一直悬在普通人头顶,不过是会馆这群人隐于暗处,默默扛下了所有凶险。偏偏所有人都将他视作扭转危局的关键,这份沉甸甸的期许,压得人心头发闷。
思绪纷乱间,木质阶梯传来轻缓脚步声。白昃抬眼望去,是诸葛叶。
她换下外出作战的玄色劲装,一身简约日常短衫,袖口沾着一层浅灰尘土,手背上一道新鲜细碎擦伤,斜挎的符袋依旧牢牢搭在肩头,分明刚结束外勤,来不及休整。
白昃目光落在她手背伤口上:“受伤了?”
诸葛脚步微微一顿,低头扫过破皮的地方,语气平淡无波:“一点小擦伤,无碍。”
“你们这份差事,属实高危。”
“现在知道后怕了?” 她抬眼,眉眼带着一丝浅淡揶揄。
白昃低低一笑,松弛倚靠栏杆:“怕倒是谈不上,这么辛苦奔波,会馆承诺的三险一金、年终福利,倒也算物有所值。”
诸葛叶闻言,唇角不受控地轻轻上扬,又被她飞快压下,佯装冷淡。她走上前,将一只牛皮纸袋轻放在石质栏杆上:“给你的。”
“里面是什么?”
“固本药膳包。” 诸葛叶声音放轻,“我父亲说你今日第一次强行催动回溯洞察,灵识根基不稳,回去煮水饮用,能安神稳固神魂。”
白昃掂了掂纸袋分量,半开玩笑道:“会馆配套调养服务倒是齐全。”
诸葛叶没有接他的打趣,沉默片刻,目光落向楼下人来人往的前厅,低声开口:“工地的裂隙并非自然形成。”
白昃侧头望向她,静待下文。
“巡狩部抵达时,在废弃枯井边缘寻到半枚邪引符,纹路制式不属于会馆,附着浓重祸野浊气。灵案司核验完毕,确认是人为布下阵法,刻意撕裂两界屏障。”
“这么说祸野背后有人暗中操纵布局?”
“游荡低阶邪祟只是表层爪牙。” 诸葛叶指尖无意识摩挲栏杆冰凉石面,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这么多年会馆追查祸野踪迹,始终能察觉幕后有更高阶的存在运筹谋划,只是证据残缺,始终无法锁定对方真身。”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顿住,眼底藏着几分犹豫。
白昃捕捉到她迟疑的神色:“你还有话想说。”
诸葛叶抿紧下唇,斟酌许久,才缓缓吐露心声:“我只是想提醒你,会馆寻你回来,不单单因为你是白泽转世。从你的灵息暴露那日起,暗处的势力便已经盯上了你。”
这番话与诸葛风白日所言大同小异,可从诸葛叶口中道出,多了一层真切的担忧,分量截然不同。
白昃沉默注视着她,没有出言打断。
诸葛叶被他沉静的目光看得心绪纷乱,微微偏开脸颊,语气略显局促:“我不是刻意恐吓你。若是你还惦记回老胡同摆摊卜卦,那边早已不再安全。会馆四面布设隔绝封禁大阵,又有巡狩队员日夜值守,观象台实时监测邪气波动,留在这里,远比外头安稳。”
白昃勾了勾唇角:“你这是在劝我留下?”
“我没有。” 她下意识反驳,耳根却悄然泛起薄红。
白昃拖长语调,意味深长:“是吗。”
诸葛叶心绪慌乱,转身便要下楼:“随你怎么揣测。”
“等等。” 白昃出声唤住她。
晚风穿过狭长回廊,拂动她耳畔几缕黑发。白昃望着少女纤细背影,心底那股熟悉感再次翻涌,眼前浮现模糊碎片 ——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身形矮小的小姑娘站在同样的廊下,眼眶通红,委屈垂首。
脑海画面骤然一晃,一段残缺过往碎片强行涌入感知。
破旧庙会石阶边,年幼的诸葛叶蹲在地上无声落泪,小小的肩膀不停颤抖。少年白昃蹲坐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支糖画,嘴上故作不耐烦,却耐着性子哄劝:“别哭了,下次我还偷偷带你溜出来逛庙会。”
小姑娘抬着通红的眼眶,泪眼朦胧望向他:“你说话算话?”
少年拍着单薄胸膛,意气风发许诺:“一言为定,骗人是小狗。”
画面转瞬消散,不留半点余温。
白昃心口猛地一震,钝酸感漫开四肢。
诸葛叶见他神色骤然恍惚,眉头紧蹙,满是担忧:“你又触发灵识不适了?”
白昃定定凝视她,眸光幽深:“我刚刚想起一点从前的片段。”
诸葛叶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放轻,声音细若蚊吟:“想起什么?”
“小时候,你很爱哭。”
一句话落下,诸葛面色瞬间涨红,又羞又恼:“你胡说八道!”
这般过激的反应,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白昃浅浅眯起双眼,了然于心:“看来我没有记错。”
诸葛叶嘴唇翕动,藏了一肚子想问的话,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十指死死攥住石栏,指节泛白。那段庙会旧事,是她珍藏多年的回忆,当年两人偷溜出门被长辈拦下,她吓得痛哭,白昃偷偷买糖画安抚她的模样,这么多年从未淡忘。
可这段过往,早已随同他的记忆一同被封印。如今封印松动,零碎画面开始不受控制浮现,她心中五味杂陈,欣喜又惶恐。
白昃将她细微情绪尽收眼底,心中那层朦胧隔阂彻底裂开一道缝隙,轻声开口:“诸葛叶,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对不对?”
晚风静止,整条回廊只剩二人呼吸声响。诸葛叶抬眸与他对视,眼底翻涌委屈、期盼、克制万千情绪,尽数被她强行压下。
“你从前只说对我只有莫名眼熟。”
“现在不止是眼熟了。” 白昃目光真挚,褪去往日散漫,“我总觉得你们所有人一同瞒着一件和我息息相关的旧事,而那件事里,一直有你。”
诸葛纤长眼睫剧烈颤动,心底积攒多年的倾诉欲几乎冲破防线。她多想告诉他,儿时两人在会馆后院喂养白鹿,告诉他当年裂隙大战,他为护她强行催动白泽灵力,事后高烧昏迷,醒来彻底遗忘所有过往。
可诸葛风与白辰朴早反复叮嘱,白昃的记忆封印根基不稳,贸然强行刺激,极易导致灵识暴走,伤及自身。这么多年她独自守着完整回忆,即便重逢满心酸涩,也不敢轻易戳破真相。
长久沉默后,她才低声作答:“有些事,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白昃没有步步紧逼,倚着栏杆淡淡一笑,语气松弛却带着笃定:“我不逼你。”
诸葛叶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他这般通融。
“但你也别再拿寻常说辞搪塞我。” 白昃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清晰执拗,“如今我灵息暴露,暗处祸野爪牙步步紧逼,又留在会馆,所有尘封的过往,早晚都会水落石出。”
诸葛叶心头泛起一阵柔软酸涩。她漫长岁月里默默等候,从来不是盼他瞬间记起一切,只是期盼他愿意停下逃避,主动靠近那些遗失的从前。
“白昃。” 她轻声唤他名字。
“嗯?”
“若是真想探明一切,就不要再想着离开会馆。” 少女目光认真,藏着藏不住的期许,“留在这里,所有谜底,迟早会一一浮现。”
白昃与她静静对视片刻,缓缓扬起笑意:“那我便留下来。”
诸葛叶一愣,抬眼看向他。
“一来外头祸野眼线潜伏,胡同旧居早已不再安全;二来我也想弄清楚,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年的过往。” 白昃抬手掂了掂手中药膳纸袋,语气带几分打趣。
诸葛叶脸颊发烫,小声反驳:“谁刻意瞒你。”
白昃眼底笑意加深,认真打量她:“不过我能确定一件事,从前的我,应该很在意你。”
诸葛叶呼吸一滞,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你少自作多情。”
“那你耳根为什么红了?”
“晚风刮的!” 她慌忙辩解,脚步凌乱转身快步下楼,脸颊滚烫,心底却乱作一团。
白昃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唇边笑意久久不散。初见时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隔阂,此刻尽数消散。这并非偶然的似曾相识,是深埋记忆里的羁绊,跨越漫长封印重新苏醒。
正当他沉浸心绪,楼下前厅骤然掀起一阵喧闹。白昃俯身朝下望去,大批外勤队员赶回会馆,围聚长桌向诸葛风、白辰汇报裂隙后续探查情报,二人面色沉重,眉宇间满是严峻。
白昃静静伫立二楼回廊,心底生出清晰预感。
很快,众人便会将埋藏多年、关乎他与白泽血脉、还有那段尘封旧忆的全盘真相,一一摊开在他眼前。
而他尚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一段被层层封印、满是伤痛的少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