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露露莉亚是被小腿的酸痛叫醒的。
准确地说,酸痛的来源是安娜昨晚涂的那种高强度药膏。它在往肌肉深处渗透,温热的刺痛从脚踝一路蔓延到膝盖窝。她在被子里蜷了蜷脚趾,脚底还残留着昨天训练的记忆。
但皮肤是光滑的。血族的自愈能力在夜里悄悄做完了该做的事,昨天磨红的地方现在已经恢复如初。
“……”
露露莉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幽蓝色魔力灯光晕,花了三秒钟完成每日例行的“我是谁我在哪儿这是什么身体”确认程序。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睡衣皱巴巴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白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行吧。”
翻身下床。这次没有踩到裙摆。
五点四十七分,训练场上,没有别的学员。
她站在下沉训练区的正中间。地面是灰白色的石砖。每一块都有踩过的痕迹,是被脚步反复碾过之后磨掉的颜色。正中间的砖颜色最浅。
她试着做昨天学过的东西。压低重心。看肩膀不看脸。手腕锁紧。
“你是在和空气对练吗。”
雷恩站在训练区入口。她这次注意到了——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没有风属性的味道,这次他没用,是像普通人一样走进来的。
"对,反正空气不会反击。"她翻了翻白眼。
雷恩走到训练区边缘。他没有拿棍子。手里什么都没有。
“步法不是从走开始练的,你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吗?”
“是从哪里?”
“从站。”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之外。
“把你的重量放在左脚和右脚前脚掌。右脚脚后跟离地半寸。”
她把重心移到左脚。右脚后跟抬起来。
“你觉得你站稳了吗。”
“我觉得——”
雷恩伸出两根手指,推了一下她的左肩。轻。像翻一页书。她整个人往右边歪了半步。
"你没有。因为你的左膝没有弯。"他退回去。“从头来。把左膝弯到你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发酸为止。”
她把左膝弯下去。五秒之后小腿开始抖。
“现在推你。”
她又歪了。这次是往左边。
“你弯了膝盖,但你的脚趾没有抓地。步法的第一层不是在腿上,而是在脚底。”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脚一眼。
“不要看。用脚底去感觉,不需要眼睛。”
她把眼睛抬起来。脚趾往下压。石砖的纹理通过鞋底传到脚掌。她开始感觉到砖面上有几处不平的地方。然后她的左膝弯下去了。小腿发酸。脚趾抓地。
雷恩没有推她。她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还推我吗?”
“不推。这次没有歪。”
他把手背到身后。
“原地交换重心。左脚到右脚。不要跳。不要跨。是换——像水从这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
她做了。第一遍太快。第二遍太快。第三遍——她放慢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等到重心完全移到右脚,左脚才松。然后反过来。右脚到左脚。
“对了。”
雷恩走到训练区的对角线上。
“现在走过来。用你刚才的步子。”
她走过去了。每一步膝盖都弯了。每一步脚趾都在抓地。速度很慢。
雷恩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脚尖快碰到他的脚尖的时候停了。
"你在走一条直线。"他说。“但敌人不会站在直线尽头等你。”
他开始绕着训练区边缘走。他的步子不快。没有用风属性。只是走。每一步脚掌落地的位置都不一样——有时候前脚掌先着地,有时候后脚跟先着地,有时候整个脚掌平踩。像猫在走一块不规则的墙头。
“跟着我。踩我刚才踩过的位置。”
她跟着他绕了训练区一整圈。她踩的位置每一步都不太对——他在一块砖上踩的是后侧,她踩的是正中间。他在下一块砖上踩的是左脚前掌,她两只脚都踩上去了。
走完一圈的时候她的袜子湿了。
“你现在知道你的脚底不识路了。基础步法第一个练习:在训练场走满十圈。每一圈都不能走同样的路线。不能走直线。不能走弧线。每一块石头要踩不同的位置。什么时候你的袜子干了——什么时候停。”
她走了十圈。
第一圈。她在想路线。第二步就忘了弯膝盖。右手摆得太大,身体偏了。第三圈。她在数砖。左脚踩的地方没有抓地,后脚跟先落地,重心往回倒了两步。
第五圈的时候她不再想路线了。她的脚底开始自己找砖。不是她的脑子在指挥——是她的小腿肌肉在发酸的时候,脚底会自己调整落点。她走到第六圈后半程才意识到:自己在走的路上已经忘了"弯膝盖"三个字。膝盖一直弯着。
第九圈开始她的小腿在发烫。不是酸痛。是烫。像有人在她的小腿骨里面塞了一根烧过的铁条。第十圈走完的时候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撑着膝盖。
袜子没有干。但不是汗湿的。是血。
她低下头。小腿正面有一道细长的口子。在哪一圈被什么东西划开的不重要——她没有在走路的时候低头看过一次脚底。伤口不深。但是一直在往外渗血。
"你在走路的时候没有护住自己的下盘。"雷恩站在训练区边缘。“步法的第二层——每一步都是在保护你自己的身体。没有人会在你的脚尖前面等你,但有人会在你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从侧面切你的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纱布。不是药膏。是纱布。训练场上不提供治疗。
“自己包。”
她用纱布缠小腿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疼的。是累的。缠到第三圈的时候纱布滑了一次。她又缠了一遍。打了个很丑的结。
雷恩看着她系完。
“明天继续。”
“明天教什么?”
“还是步法。等你什么时候能边走路边护住下盘——我们再教别的。”
他走了。
露露莉亚站在原地,直到把呼吸调匀了,才拖着两条腿离开训练场。
马车。银泉广场。铜像。
这三样东西变成一条线了。连着三天走同一条路——她从车前轮碾过银泉广场的石板缝的节奏就可以判断车夫拐弯的速度。今天的铜像角度和昨天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的纱布。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不深。但是走路的时候小腿每打一次直,纱布下的皮肤就会往两边扯一下,有种皮肤被撕裂的疼痛感。
行宫走廊。没有人。她推开房门。
日记不在枕头边。
日记在她桌上。是翻开的。但不是她翻的。
书页在发光。现在是下午,窗帘只拉了一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日记纸上的字不是她写的那种歪歪扭扭的训练笔记。是另一种字迹。笔画的末尾带着弧线。像用血写完之后未干的血迹,自己往下流了几毫米。
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血之愈合。」
她站在桌前,没有坐下,就这样继续往下看着。
「你已经知道血可以凝结成刃。这不够。」
「你觉得血族最强的武器是什么?」
「是身体。」
她看完了整页。
然后想起一个细节。她的小腿上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已经坐了一路马车。伤口没有闭合过。从穿越变成露露莉亚的第一天开始,血族的身体就应该让她就比正常人愈合得更快,但这道口子三十分钟了还没结痂。她刚才以为是自己太累了。现在才想到另一种可能——日记在她腿上这道口子没有愈合之前,就在桌上翻开了这一页。
“你故意等我受伤。”
日记没有回答。但是纸面上最后一行字的颜色在变——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像是有人用血重新描了一遍。
「试试。」
她坐下。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右手的手指按在小腿的伤口边上。
「不需要额外的动作。只需要把血液引导到伤口处。」
她闭着眼睛做了她在做血刃时的同一个动作——在脑子里找到血液的位置。血在她的身体里有自己的路径。血管。毛细血管。肌肉和肌肉之间的缝隙。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名字。她只需要知道——血在动。一直在动。从心脏往外走。走到指尖又走回来。她现在要让一部分血停在伤口的位置。
那些血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从伤口边缘向中间聚拢,把裂开的皮肤粘合在一起。整个过程不到半秒,伤口就变成了一条细线,然后细线也不见了。皮肤光洁如新。
太快了。快到身体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疼”,伤口就已经没了。
然后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空”——不是疼,不是晕,像一口井被人舀走了一瓢水。水面还在,但降了一点点。
小腿肌肉还是酸的。十圈攒下来的那种烫还埋在肌肉底下。血之愈合把皮肤合上了,但对肌肉疲劳一点用都没有。
她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整个后背一瞬间湿透了。
日记上的字变了。
「你感觉到的是代价。」
下面多出一行字。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血刃用的是血。愈合用的也是血。每一次用都感觉在抽取某种东西。”
日记没有回应。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刚才愈合伤口的那几秒钟,她没感觉到魔力,血魔法在没经过魔力回路的情况下完成了,就好像她的血和身体记得该怎么做。这和别的血族使用愈合时不太一样,之前和安娜聊天时谈到过血族的战斗。
她又想起女皇和那些贵族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所说的"纯度很高",当时完全搞不明白,但现在她隐隐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自己这具身体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她在桌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血,一定要是血吗?”
日记没有反应。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没有人。厨房的柜子里有今早榨剩的半壶灵力瓜汁。她倒了一小杯。端着杯子回到房间。
日记封面上暗蓝色的光停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我知道理论上不可能。血魔法的载体是血。但灵力瓜汁在血族的身体里转化成什么——是血族的血。还是只是热量?如果它一部分转化成了血液成分,那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用瓜汁代替血液?哪怕只有百分之一?”
她把那杯瓜汁放在桌上,右手食指伸进去蘸了一滴。
然后她试图用瓜汁凝结一道血刃。
第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次。她用瓜汁在指尖画了一个和做血刃时一模一样的轨迹。她的魔力感知可以区分血液和灵力瓜汁——但她故意不去区分。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的手——这滴液体是血。是你的血。
指尖亮了一下。
不是暗红色。是极淡的绿——水本身带了一点点几乎透明的粉红。那道血刃在空气中维持了不到一秒。不是锯齿。不是刀形。是一个椭圆的光点。然后灭了。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
半杯灵力瓜汁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因为她刚才不自觉地把手撑在桌子上了。
日记封面上的六道暗纹全部亮了起来。不是一道一道地亮。是同时亮了。
「你又做了一次不可能的事。」
纸上出现了新的字迹。但这一次,字迹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继续延伸——多出了一行。
「这是第二次。」
她愣了一下。
日记合上了。
不是轻轻地合上。是啪地一声——封面撞在内页上。桌上的瓜汁杯被震得晃了一下。
然后就不动了。封面暗下来。六道纹路全部熄灭。不是装的。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状态——日记第一次在没有被束袋封住的情况下,自己进入了沉睡。
她把日记拿起来。封面是凉的。——日记自从选中她以后,封面一直是温的。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这本厚实的血腥魔典,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日记刚才说的"第二次不可能的事"——第二次说明有第一次。如果第二次是用瓜汁发动血魔法,那第一次是什么。
然后她想起月宴上她第一次在实战中凝结出血刃。那一次的代价她没有感觉到,练习的时候也没感觉到。现在想想——不是没有代价。是她不知道代价存在。她不知道在凝出血刃的时候,身体会自动从血液里抽取代价,然后她会累。她以为自己是因为战斗和练习时精神太紧张才累的。但其实从第一次凝出血刃开始,代价就已经在付了。她只是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瓜汁杯推到桌子角落。拿起笔。训练笔记翻开新的一页。
写了两行。
「第三天步法训练:小腿被开了一道口子。走了十圈不规则路线。学会脚底抓地。学会弯膝盖不让身体晃。」
「日记教了第二条咒文。血之愈合。只需要把血液引导到伤口处。」
她停下笔。蜡烛灭了。她躺在床上。日记在枕头边。封面还是凉的。
她伸出手,把手背贴在封面上。没有变暖。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闭眼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猜第一次是月宴。第二次是瓜汁。第三次——我还没做。”
日记的封面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