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三十分。
露露莉亚站在房间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训练服。衣服是昨天从装备室领回来的。没有裙摆,没有装饰。上衣是短袖,袖口到手肘上方两指的位置。裤子的布料比她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轻,膝盖和手肘的位置缝了双层。鞋子是平的,没有跟。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然后对着门框做了三个深呼吸。
“你在跟门框说话?”
安娜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过来。她手里端着灵力瓜汁,头发没绑,披在肩膀上。
"没有。"露露莉亚接过杯子。“我在跟我的肺说话。”
安娜看着她。她的视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训练服。”
“嗯。”
“合身。”
“嗯。”
“你还是很紧张。”
露露莉亚把杯子放回安娜手里,杯子已经空了。“我走了。”
马车还是昨天那辆。护卫还是昨天那两个。车轮碾过贵族大道的长条石,在同一个位置颠了一下。她记得,因为昨天她被颠过的时候手肘撞到了窗框。今天没有。她把左手垫在了窗框上。
安娜没有跟来。露露莉亚自己走上学院的青铜大门。
门楣上的铭文在晨光里是暗铜色。比昨天下午的门环还要亮。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动了。
不是雷恩。是三个学员。两男一女,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训练服。他们在下沉训练区的左侧做热身,弓步压腿、手臂绕环、侧跳。动作很整齐。不是自己养成的习惯。是被同一只手反复纠正出来的。雷恩的手。
她走进训练区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停下看着她。
不是敌意。是好奇。公主。那个在月宴上咬穿格雷沙姆长剑的银发血族。她站在训练区边缘,感觉自己的身高比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都矮至少半个头。然后她想到一件事。这三个学员是她的同学。不是亲戚,不是行宫的下人。是在这间学院里和她一样要被雷恩摔在地上的人。
有一个想法在她脑子里闪了大概三秒: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同学。陆泓有。但露露莉亚没有。
“你今天没有迟到。”
雷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转身。他已经站在训练区正中间。风属性最讨厌的地方就是这一点:他人到了你面前,你才意识到他移动过。
“现在是五点五十五分,这意味着你还有五分钟可以热身。”
她没有说话。把昨天晚上的两小时笔记在心里翻了一遍。
热身。弓步压腿。手臂绕环。侧跳。她照着那三个学员的动作做了两遍。动作比他们慢。幅度比他们小。但是做了。
做完最后一个侧跳的时候,雷恩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的位置。他手里拿着两根木制短棍。
他把其中一根扔给她。她接住了。没有后退。
"昨天你犯了三个错误——重心太高,攻击意图太明显,棍子握得不够紧。"他把短棍拍在左手掌心上。声音又闷又实。“看看你今天能不能少犯一个。”
“所以你今天还会摔我。”
“你试试看。”
她试了。
她冲上去的时候重心压低了。雷恩没有闪。他抬起棍子挡了第一下。木棍碰在一起的声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声音是闷的。今天是响的。像是两块木头在争同一块空气。她的虎口麻了,但没有松开。她的重心在右脚前掌,压得比昨天低了大概两寸。
雷恩把她的棍子推回去。
“重心对了。重来。”
她重新冲上去。这次她的攻击意图更弱。她没有看雷恩的脸。她在看他的肩膀。陆泓打篮球的时候教练教过:不看球,看肩膀。肩一动,人就动了。
雷恩格挡了三次。第四次他没有挡——他退了半步。然后用棍尖点了一下她的手腕,不是昨天那个浅红色印记的位置,是旁边,更靠近手背。
手松开了。木棍掉在地上。
"你学会了压低重心。学会了隐藏攻击方向。但你还没有学会在被打中的时候不松手。"他用棍子把地上的短棍挑起来,弹回她手里。“你的手腕是锁死的——意思是你的大脑给了指令’握紧’,但你的肌肉记忆还没建立。这个问题只能靠重复。重复到被打中时不再下意识松开。”
她握着棍子。手腕上多了一个红点。
"还有一件事。"雷恩把手背到身后。“你的血刃。”
露露莉亚愣了一下。
"昨天你从头到尾没有试过用血魔法。"雷恩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你是忘了,觉得用不上,还是不敢?”
她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因为你用的体术,连武器都没拿。”
雷恩看着她。他的灰色眼睛没有变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短棍。
“而且,我不知道连木棍都握不住的人,能不能掌控好血刃。”
训练场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雷恩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嘴角动不到半寸的笑。
“你开始思考了。”
他退到训练区边缘,靠在一根石柱上。
“放出来。”
“什么?”
“你的血刃。放出来。”
露露莉亚把短棍扔到地上。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血液混合着魔力从指尖渗出来,在掌心聚合成一段不规则的弧线,边缘是锯齿状的,像刀但比刀长得更随意。血刃。15厘米。暗红。发着低沉的光。
雷恩看着那把血刃。
“你在月宴上用它咬穿了巴克斯特的剑。”
“是。”
“那是七代贵族的血凝武长剑,硬度相当于三级武器。”
“是。”
“你的血刃能持续多久?”
"大概一分钟。"她停顿了一下,补充到,“在有银戒辅助的情况下。”
雷恩从石柱上站起来。他走到武器架前,从最上层拿起一把训练用短剑。不是木制的。是钢制的,但是没有开刃。但他拿起来的时候剑身还是跟着晃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六十秒。你用血刃,我用这个。"他把钝钢短剑在手里转了半圈。“可以用任何方式进攻。目标只有一个:在六十秒之内碰到我的身体。任何位置。碰到就算你赢。”
“如果你碰到我呢?”
"我会碰到你。很多次。但这不重要。"他把剑横在身前。“计时从你动手的时候开始。你不动手,时间不扣。你现在是公主——可以站到天黑。但训练场六点关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血刃动了。
她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在四周走动。她从下降训练区的最右侧走到最左侧,又从最左侧走回中间。雷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眼睛跟着她。但身体没有转。
她在走到第二圈中途的时候停了。然后她的右手突然动了——不是整个手臂直直地挥出去,而是在血刃快要接触到雷恩时,突然手腕发力,血刃在空气中划出的弧度跟着偏转了30度。
雷恩退了一步。那一步刚好让血刃贴着他的衣领划过。衣领上多了一条细长的焦痕。
“好。”
他动了。
他的速度不比昨天快。但方向不一样。昨天他是后退闪避。今天是往前。风属性魔力裹着他的身体往前。露露莉亚感觉到一阵气压变化,然后是钝钢短剑的侧面拍在她手腕上。不疼。但位置很准。是昨天他捏过她手腕的那个关节。
“手腕被拍到第三次了。你还是没有学会在防守的时候把手收回去。”
她咬紧牙,右手往后一收,血刃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不是劈。是绕。绕到她自己的左肩前面,用血刃的光面挡住雷恩的第二剑。
两把武器碰在一起。
钝钢短剑碰到血刃的时候发出了声音。不是金属碰金属那种叮当声。是嘶声。像烧红的铁按在水面上。钝钢的剑身上多了一条极细的黑线。血刃咬进了钢里。不深。半个指甲的深度。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
“不错。但你只挡了剑——没挡人。”
他的左膝盖已经顶到了她的腰侧。力道刚好停在她身体的侧面位置。没有撞进去。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句号。
“你现在已经死了。”
他把膝盖收回去。
“还剩十五秒。”
她又冲上去了。
这次她没有用绕的。她直接对着雷恩的胸口直线刺过去。不是技巧。是她知道这样会被挡住——她就是要他挡住。因为她的右手在他挡住的瞬间松开了血刃。
血刃从右手消失。瞬间又从左手手心亮出来。
她的左手从下往上挑。目标是雷恩的下巴。
雷恩往后仰了。仰到他的后脑勺几乎碰到训练场的地面。血刃从他鼻尖上面不到一指的位置划过。然后他单手撑地,整个身体往左边翻了一圈,重新站直。
"你换了手。"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只是一点。
“你说了’可以用任何手段进攻’。”
"我没说你不能换手。"他看着她左手上的血刃。“你的血刃能在左右手之间切换。这是你第二次在实战中用血刃。能在两次之内做到双手同调,这在你目前的战斗水平里,是唯一一个不值得打’倒数第一’的项目。”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一阵强烈的疲劳感涌了上来,血刃像被抽空了燃料一样闪烁了几下,彻底灭了。
雷恩把钝钢短剑放回武器架。
“血刃是你的优势。但不是你的全部。如果你每一仗都靠血刃打完,你就不是在战斗。你是在用莉莉丝。”
他转过身看着她。
"莉莉丝的对手是那些神裔。"他说。“你的对手是坐在议会里等你的奥德里奇,是他在边境囤积的军队,是你自己。她打得过神裔。但你连我都碰不到。所以明天继续。”
露露莉亚站在训练区正中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心还有血刃散掉后的魔力波动。
"明天教什么?"她问。
“基础步法。”
他朝装备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去换衣服。”
露露莉亚换上裙子的时候,袖口的料子擦过手腕,三个红印在手腕上排成一条不太直的线。她看着那三个红印。然后拉下袖子盖住。
马车在学院门口等她。
她没有直接上车。她站在青铜大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的铭文。
“凡入此门者,不恃血脉,惟凭己身。”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三遍。
然后想到一件事。她刚才打了几个回合。没有一次用到女皇的银戒去加长时间。她忘了。不是刻意。是真的忘了。这次的一分钟是完完全全靠她自己的魔力维持住的。
她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银泉广场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莉莉丝的铜像一眼。左手拿书,右手永远空着。
"当年应该没有人教你握木棍吧。"她对着窗户说。
车夫没听到。护卫也没听到。
回到行宫的时候,安娜不在门口。
走廊里也没有人。露露莉亚自己走回房间。脚步比昨天重。不是情绪。是身体。她的肩膀、手腕、膝盖、脚踝同时发酸。像同时有八个人在拧四条毛巾。然后她推开房门。
安娜正坐在她书桌边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一个新的陶罐。和昨天那个颜色一样,但罐身更大,标签上写的是"高强度版本"。
她回头看了露露莉亚一眼。
“第三天你们要练基本步法。小腿受不了的人会在第二天晚上发现自己站不起来。那个罐子里的药膏比昨天那个浓三倍。”
“你怎么知道他要教步法?”
"因为我是他的上一批学员。"安娜站起来,把椅子推开。“你忘了一件事——我的魔力回路受损了。但我还是通过了骑士团的入学测试。靠的就是这群肌肉和被他摔出来的步法。”
露露莉亚愣在门口。
“所以你昨天被摔的时候看出来我走路变了——”
“不是看出来。是我也走过。”
安娜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他有没有评价你?”
“他说我的重心对了。说我学会了隐藏攻击方向。说我在学会了双手同调——“在他目前教过的人里面,这是唯一一个不值得被排倒数第一的项目”。”
安娜转过身。她的碧蓝色眼睛盯着露露莉亚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他从来没有夸过人。所以他刚才那段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是他见过学得最快的学员’。”
安娜走出房间的时候带上了门。门合到一半又推开了。
“对了。”
“什么?”
“药膏涂完不要马上睡觉。等半刻钟再躺。否则会粘在床单上。”
晚上。
露露莉亚把今天的训练笔记摊在桌上。她从六点一刻写到八点半。中间只停过一次。手腕太酸了,她把笔换到了左手。写出来的字像猫踩的。
日记在枕头边。封面朝上。暗蓝色的纹路微微发着光。五道暗纹和一道断裂的纹路。每一道都像脉搏一样在极其缓慢地闪。
她停下笔。把日记拿到桌上。没有打开。只是放在笔记旁边。
“今天我用自己的血刃跟他打了几个回合。没有用银戒。”
封面上的纹路没有变化。
“他是八代血族。风属性。体术S级。他说我学会的换手切换血刃的速度不算慢。然后我在想——如果一个八代体术S级的风属性血族觉得我进步快,那是不是说明我本来就有这个底子?还是说你的血在我身体里起作用了?”
日记封面的第五道暗纹亮了一下。很短。像是被戳到了。
她把日记推回枕头边。
“不管你说不说话,我都会练下去。”
她把笔放下。起身去拿安娜的"高强度版本"药膏。盖子旋开的时候,薄荷味比昨天那罐浓了不止三倍。她把药膏涂在手腕上、肩膀上、小腿上。等了一刻钟。没有粘床单。
躺下去的时候,房间里的蜡烛只剩一支还亮着。
她侧躺着,看着日记的封面。暗蓝色的光像一个很小很远的星星。然后她的视线移到日记旁边——那个空的束袋。安娜缝的,绣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