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了。
露露莉亚睁开眼睛,伸手摸了一下枕头边。凉的。她把日记拿起来,放在耳边摇了摇。没有声音。没有字迹。封面上六道纹路全部暗着。
她把日记放回去。然后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幽蓝色的魔力灯。以前这个时间,束袋里偶尔会传出极轻的翻页声,或者是封面上某道纹路闪一下——没有规律,不传达任何信息,只是告诉她日记还醒着。现在什么都没有。
翻身下床。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不是疼。是前天的步法训练还在小腿里埋着余震。
“……记住了。”
今天的安排是属性测试。
安娜昨晚在床头留了字条。不是那种女仆长规规矩矩汇报式的字条。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魔法阵,旁边写着一行字:「明天学院测属性,穿方便换鞋子的。不要穿绑带的。——安娜」
露露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子。短靴。没有绑带。安娜昨天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换掉了她鞋柜里所有的鞋子。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马车穿过银泉广场的时候,露露莉亚注意到铜像脚下的凛冬花已经堆到第五圈了。蓝色的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边缘的霜比昨天更厚了一点。一个月。她心里算了一下。到忌辰那天,这个广场会是蓝色的。
今天广场上多了几个人。不是放花的。是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三个。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他们站在铜像侧面,手里拿着笔记板,正在抄铜像底座上的铭文。
露露莉亚把脸从车窗边收回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被雷恩摔来摔去的公主"了。她是"要去学院上课的学生"。
学生。这个词从陆泓的记忆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高考考场。课桌。笔袋。墙上的时钟。这些画面已经隔了快一个月了。但那个坐在课桌前的自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马车停了。
属性测试不在瓦恩的阁楼。在魔力练习区。
露露莉亚到的时候,埃德温已经站在练习区中央了。他今天没拿铜尺。手里换了一颗拳头大的透明水晶球。球体内部有六簇不同颜色的光点——水蓝、火红、风青、土黄、纯白、纯黑——正在缓慢地绕着球心旋转。
"属性测试水晶。"埃德温把水晶球放在练习区正中间的石台上。石台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和昨天圆桌上的法阵是同一套刻法。“手放上去。放平。五指张开。”
露露莉亚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球面比她想象中要暖。不是体温的暖。是六簇光点在旋转的时候产生的那种细微的热量。
“不用调动魔力。水晶会自己读。”
她等了几秒。水晶球里的六簇光点继续转。什么也没发生。
“——你紧张了。”
“我没有。”
“你手指在抖。”
露露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非常轻微。但在这颗能读出魔力的水晶球上,任何一点多余的抖动都可能干扰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把陆泓的记忆翻出来——高考考场。第一场。卷子刚发下来的时候手也在抖。然后他拿起笔。写了第一个字。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脑子开始做事了,手就没有多余的力气紧张。
现在也一样。
水晶球里的光点开始变。首先是水蓝色。那颗光点在旋转中离开了原来的轨道,往她的手心方向偏移。然后是纯黑色的那颗。两颗光点同时停在她掌心正下方的位置。微微颤动。
"水和暗。"埃德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双属性确认。组合结果是冰冷。”
他顿了顿。铜尺不在手里。但他的右手食指在石台边缘敲了两下。和敲铜尺一模一样的节奏。
“你是曼海根皇家学院有记录以来,第一个同时持有水暗双属性的学员。也是第一个不需要任何引导就让测试水晶在十秒内完成读数的学员。”
露露莉亚把手从水晶球上收回来。掌心还残留着那两颗光点的温度。水蓝那点是凉的。纯黑那点是暖的。她把手翻过来看。手心什么都没有。
“老师。刚才那两颗光点——水是凉的,暗是暖的。正常吗。”
埃德温的眼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个弧。不是笑。是某种——"你又问了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的表情。
“正常。暗属性在测试水晶里的表现一直都是暖的。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同时感知到两种基础属性的温度差。”
他把水晶球从石台上拿起来。六簇光点恢复了原来的轨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今天的测试结束了。但学院今天还有另一个测试需要你来观礼。跟我来。”
另一个测试在训练场。
不是雷恩的体术训练场。是训练场另一侧的魔力对抗区。露露莉亚跟着埃德温穿过那条石拱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个人站在对抗区正中间。
个子比她矮半个头。头发是银白色的——比她的发色浅一个色号,几乎接近月光。尖耳从发丝之间露出来。翠绿色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精灵。
露露莉亚的大脑自动弹出了陆泓的游戏图鉴模式。种族:精灵。稀有度:极稀有。据点:避世秘境埃瑟瑞安。已知特性:寿命极长,魔法精通,万年不出门。状态: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只。
"这位是瑟拉芬·银叶。"埃德温停在对抗区边缘。“精灵族避世派的交换生。今天刚到。她的第一堂属性测试课需要一个对照对象——持有同样罕见属性的人。”
瑟拉芬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动作很轻。像走在森林里的落叶上,每一步都怕踩出声音。她停在露露莉亚面前两步之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瞳对上猩红色的。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是真的觉得什么东西很好笑的那种——眼睛先弯了,然后嘴角才跟上。笑完以后用手背挡着嘴,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在笑什么。”
"对不起。"瑟拉芬把手放下来。耳朵还是红的。“族里的书上说血族的眼睛是猩红色的——但书上画的血族都是大人。没画过你这么小的。”
“——我比你高。”
瑟拉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露露莉亚之间的身高差。半寸。不多不少。
"……我还会长。"她的耳朵又红了。
埃德温让她们各自站到对抗区对角线的两端。
“规则很简单。每人演示一个自己最基础的法术。对方观察。这不是对抗,是观测。精灵族的自然魔法和水暗双属性的血族魔法从来没有在同一个空间里被对比过。今天你们是记录者,也是被记录者。”
瑟拉芬先开始。
她闭上眼。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出来,沿着手掌流向空中。水蓝色的光点和土黄色的光点同时亮起来。然后它们开始融合——水渗进土里,土被水激活,从黄色的光变成了嫩绿色的光,又从嫩绿色变成了一片极细的草叶形状的幻象,在空气中维持了不到两秒,散了。
"水和土。组合属性是生命。"埃德温在石板上快速记录。“特征是植物催生和伤口愈合——”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瑟拉芬脚下的地板裂了一道缝。极细。从她脚尖一直延伸到对抗区边缘。
"抱歉。"瑟拉芬把手缩回来。耳朵红透了。“我……有时候控制不好输出量。族里的训练场地面都是特制的。这个好像是学院标准规格。”
埃德温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裂缝。然后看了一眼露露莉亚。
“该你了。小心——这里的地板也是学院的。”
露露莉亚站到对抗区正中。吸取了瑟拉芬的教训,她没有闭眼。她把魔力压到最低档,低到自己都感觉不到魔力回路在动的程度。然后从那颗一直在胸口安静旋转的冰冷核心里,取了最小的一丝。
水蓝色的光点闪了一下。然后是纯黑色的。两颗光点在她掌心上方触到一起,融合。从接触点往外辐射出一种介于暗红和深蓝之间的颜色。她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了一截。她呼出的白雾比刚才浓了整整一倍。
"温度下降了。"埃德温的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冰冷属性的副效果——在你调动魔力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会被你的属性拉低。地面没有损伤。”
埃德温的笔在石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你的控制精度比你的体术水平高了大概三个等级。”
“……雷恩告诉你的。”
“整个学院都知道。”
露露莉亚把手收回来。她呼出的白雾还没有散尽,在面前悬了两秒才消掉。瑟拉芬站在对角线的另一端,翠绿色的眼睛盯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白雾,耳朵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你的属性……"她抬头看着露露莉亚。“你身体里同时有水属性、暗属性、还有——”
她停住了。翠绿色的眼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那种——在看一幅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画框边缘有一道不属于这幅画的笔触。
“——还有别的什么。”
露露莉亚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但她想起了日记。想起了女皇说的那句"纯度很高"。想起了埃德温昨天说"你的银发在日光下没有变灰"。想起了她自己在血之愈合之后问的那句话——这具身体里流着的血,是谁给她的。
她不知道。但她身边这个刚认识五分钟的精灵已经感觉到了。
离开学院的时候,瑟拉芬走在她旁边。
不是埃德温安排的。是瑟拉芬自己跟过来的。她的步伐还是那种不会踩断树枝的轻。但她走的速度刚好和露露莉亚一样——不是故意放慢。是她们俩的腿差不多长。
“露露莉亚。”
“嗯。”
“我可以在学院里找你吗。”
露露莉亚停下脚步。转过头。瑟拉芬站在马车旁边,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和凛冬花的蓝色花瓣缠在一起。她用手把头发从花枝上解下来。动作很轻。还是没有折断任何东西。
“族里派我来这里的时候说,要观察血族的魔法体系。但我不太会做观察。我看到东西——就会说。族里的长老说这是缺点。”
她低下头。耳朵又开始红了。
"但我想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观察任务。"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直接对上了猩红色的。“是因为你刚才控制魔力的样子,和我不一样。你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会破坏东西。你在收着。”
安静了几秒。
露露莉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手搭在马车门把上。上车之前停了一下。
“我明天有体术训练。在训练场。雷恩的课。很无聊。你可以不来。”
瑟拉芬的耳朵动了动。然后从她嘴里传出一个被强行压住、但完全没有压住的声音。
“噗。”
然后她用手捂住嘴。耳朵尖红得像凛冬花。
露露莉亚没有回头。但她上车的时候,嘴角往上动了一丁点。
马车动了。她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瑟拉芬还站在原地,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一半,手里攥着一朵从头发上解下来的蓝色花瓣。看到她回头,举起花瓣朝她挥了挥。
露露莉亚把脸转回来。靠在车窗边。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束袋。
日记还是凉的。
但她今天有没有人夸——好像也不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