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莉亚到训练场的时候,雷恩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
“不好意思,前两天学院的入学材料盖完章了,让我先过去报到。”
“不重要,你哪天来,我哪天继续教。”
他脚下用白色粉笔重新画了一条路线——比上次那圈更复杂,弯更多,有一段还绕到了器械架后面。
“上次是十圈。今天十五圈。”
“——我还没吃早饭。”
“下次记得吃。”
露露莉亚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膝、抓地、换重心,沿着那条白线迈出了今天的第一步。
十五圈走完的时候,她的小腿肌肉在以一种她以前从来没体验过的频率发抖。那是所有肌纤维同时开始重新学习怎么配合的陌生感,跟普通的累完全不一样。她撑着膝盖站在训练场中央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抬起头。
雷恩站在三步之外。手里多了一个沙袋。
“明天开始,在走圈的时候会多一样东西。今天先让你看一眼。”
他把沙袋扔到她脚边。大概三斤重。帆布面料。鼓鼓囊囊的。“明天不是砸你,是砸你下一步要踩的位置。你需要一边走圈一边判断落点、改变路线、同时保持重心。”
“砸中了怎么办。”
“你会知道。”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开始的。
第一天。十五圈加沙袋。雷恩站在训练场边缘,一只手里转着三个沙袋。她走上第三圈的时候第一个沙袋飞过来——砸在她右脚即将落地的石砖上。她本能地跳了一步。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第二个沙袋已经在她歪出去的落点上等着了。她躲不开。小腿吃了一记。不疼。但那种布料擦过皮肤的感觉比疼痛本身更让人不爽——你知道他算好了你会往哪边歪。
“不够。你只在看我出手之后才反应。但战场上你不见得会有看我出手的时间。”
第二天。第三天。沙袋从三个变成了五个。从一侧来变成了两侧同时来。她被打中了大概四十次——这个数字是真的。第一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安娜帮她数了小腿上的淤青数量。血族自愈能力会在几小时内消掉淤痕,但安娜还是数了。她说这是数据。露露莉亚觉得安娜只是在找理由进来看她有没有受伤。
第四天。她躲开了第一个沙袋。她在雷恩肩膀动的那一下之前,看到他右手手腕往里扣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出手的方向在肩膀,出手的精度在手腕。她以前只看肩膀。现在她开始看手腕了。
沙袋从她耳侧擦过去。没碰到。
她没来得及得意。第二个沙袋砸中了她左腿。但她躲开了第一个。
第五天。她躲开了三个。
第六天。她开始能在沙袋离手之前读出角度。雷恩换了出手方式——不再从正面扔,开始从她身后扔。她没有回头。她听沙袋划破空气的声音。后方来的沙袋音调更高。因为空气被压缩的方向不一样。
她躲开了两个。
“你在预判。”
“……你夸我了?”
“我在陈述事实。预判是好事。但不要养成习惯——比你快的对手不会给你读肩膀的时间。”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怎么对付比你快的对手。”
“等你不再需要预判我。”
露露莉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意识到雷恩说的是——等她快到不需要预判也能躲开的时候。那一天大概还很远。但至少他在用了"等你"这个词。
步法课的最后一天,雷恩没有画白线。没有沙袋。他站在训练场正中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脚尖。
“碰到我的鞋。一次。今天的训练就结束。”
她用了整个上午。
第一次冲刺——他侧移半步。她指尖离鞋尖差了三寸。
第二次——她做了假动作。先往左晃肩,然后往右冲。他往左移了,但她的速度不够快,他收回来的下一步刚好卡在她和鞋尖之间。
大概试了二十次之后她发现了一件事。雷恩躲的是她的重心。他在她重心移动的零点几秒前就在往相反方向移了。所以她不管冲多快都没用——他比她自己还先知道她要往哪边走。
于是她改了一个很小的东西。她先晃了一下重心,然后收回来,再往同一个方向冲。第一次晃雷恩没有动。第二次晃——同一方向——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丁点提前反应。然后她改了方向。
指尖离鞋尖不到半寸。
雷恩没有低头看她的手指。他看了她一眼。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手指在轻轻敲自己的手腕。
午饭之后是魔力练习。
埃德温给她排的课表很简单。每天下午两个小时,在魔力练习区做基础魔力操作。第一步是让魔力凝结的光点在她的左右手食指上同时亮起来——左手暗属性,右手水属性。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像同时控制两个不听指挥的水龙头。水属性那根手指总是先亮,暗属性那根总是慢半拍。她花了两天把它们对到一起。
第二步是魔力流速控制。埃德温在水晶球表面激活了一个现成的六属性法阵——六个扇区的刻纹深度不同,火属性最浅,暗属性最深。她要做的不是画法阵,是让自己的魔力匀速通过这六个扇区。球面会自动显示每个扇区的对应颜色,但颜色不是她生成的——是法阵本身的设计。她唯一要控制的是速度。浅纹区收力,深纹区推力,让魔力在整个圆环上保持同一个节奏。
她在这一步卡了三天。法阵的路线走了大概三十遍之后闭着眼都能描出来。问题是她的魔力一到暗属性的扇区就会自己加速——深纹本该拖慢魔力,但她对暗属性的亲和太强,魔力到了暗纹上反而比在水纹上跑得更快。埃德温说这种反向偏差他教了快两百年没见过第二个。
“你的水属性很听话。你的暗属性有自己的想法。什么时候它们两个愿意用同一个速度工作——你才算是冰冷属性的使用者。目前你只是冰冷属性的持有者。”
第四天。她在暗属性扇区停了一整秒。魔力没有加速。但她忘了同时维持水属性扇区的力道,水流一断后面的扇区全灭了。
第五天。她画了大概两百多次。手指磨红了一小片——血族的自愈能力让痕迹在天黑前就消掉了,但磨红的那个过程是真实存在的。埃德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水晶球表面残留的上百道魔力流的残影。没说话。走了。
第六天下午,魔力终于在整个圆环上保持了匀速。六个扇区同时亮起来——水蓝、火红、风青、土黄、纯白、纯黑——不是她生成了六种魔力,是流速一致之后球面自动显示的结果。暗属性扇区没有跑偏。水属性扇区没有抢跑。它们在同一个节奏里亮了三秒,然后同时熄灭。
埃德温验收的时候只看了一眼。然后把铜尺翻了个面。
“及格。”
露露莉亚盯着那把铜尺,又看了一眼水晶球上还在发光的六个扇区。练了快一周,这是第一次看到它们同时亮起来。说不上兴奋——更多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的感觉。
血魔法是她自己练的。
日记还在睡。封面上六道纹路依然全部暗着。她每天晚上洗完澡之后会坐在床边,把束袋解开,把日记放在膝盖上。封面还是凉的。她试过一次把脸贴上去——不是想把日记焐热,是想看看凉到什么程度。冰凉的皮革贴着脸颊,像秋天早上的石板。
然后她把右手摊开。引导血液流到掌心。暗红色的弧线浮起来——锯齿形的边缘,长度大概十五厘米。日记教过血刃,但只教了一次。原理她还不完全懂,只知道血离体之后就是这个形状。她需要练的是控制。
头几天的问题是维持。她能在训练场上靠专注撑到一分钟,但晚上独自练习的时候分心——窗外有马车经过,走廊里有女仆的脚步声——锯齿就会抖。一抖边缘就碎,血刃从头开始凝。她花了三天才让持续时间稳在一分钟以上。
接下来是精度。维持一分钟不难了,难的是让锯齿的波动跟着她的意识走,而不是让它自己乱跳。她把注意力集中到血刃上,让锯齿从左往右扫,再从右往左扫。前几十次锯齿根本不听指挥。后来发现是呼吸的问题——她憋气的时候锯齿稳定,一呼吸锯齿就散。这和雷恩教步法的逻辑一模一样:紧张的时候注意力集中,但身体会锁死。放松的时候身体灵活,但注意力会散。她需要的是在放松的同时保持注意力。
她花了整个训练周才摸到门。最后一天晚上,她让血刃在掌心上方维持了两分钟,锯齿从左到右扫了三遍,没有碎一次。
她把血刃收回去。拿起笔。翻开训练笔记。
训练笔记已经写了十几页了。第一页上的字歪歪扭扭——那时候还在用陆泓的写字习惯,手太小,笔杆握不稳。现在握笔的位置往里挪了大概一寸,字迹从歪变成斜,又从斜变成了一种介于陆泓的潦草和露露莉亚的娇小之间的奇怪字体。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高考作文是这种字迹,阅卷老师大概会扣她三分卷面分。
她写到一半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日记。
还是凉的。
她把笔放在日记封面上。笔杆在那道最短的断裂纹路上滚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她在当天笔记的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话。
「会等你。」
然后合上笔记。把日记放回枕头边。吹灭蜡烛。躺下。
第二天早上,她在训练场的白线前弯下膝盖的时候,小腿已经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