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阳光照进窗台。萝卜叶已经蔫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叶尖蜷起来,从翠绿褪成褐黄。根部断面已经完全干缩,像一块旧木头。
她没有碰它。只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出门。
雷恩在训练场。一个人在练剑。
剑刃切开晨雾。没有声音。只有雾被劈开后短暂露出石砖地面,又合拢。
她站在场边等了几秒。
「那堵墙。」
雷恩收剑。雾在他脚边重新聚拢。
「谁建的。」
「初代血皇。」他把剑插回鞘里。「砌墙的是血族工匠。下令的是皇城。」
「理由。」
「书上写的是防御。」
「实际上。」
雷恩看了她一眼。
「实际上我也不确定。」他说。「皇城的记录很干净。」
他停了一下。
「太干净了。」
晨雾从两个人中间慢慢飘过去。沾湿了她的袖口。
「完整的档案比残缺更可疑。」雷恩说。「真正发生过的历史,不会这么整齐。」
「什么意思。」
「建墙的所有档案我都翻过。日期、材料、工匠名单。记了几百页。偏偏少了最该有的那几行字。」他拿起放在长椅上的外套。「议会表决记录。」
「建这么长一堵墙不需要议会同意?」
「需要。但那份记录不在档案里。有人特意拿走了它。」雷恩披上外套。「拿走的人不希望后来的人知道,那堵墙为什么存在。」
下层区。第二次来。
气味没有变。声音没有变。变的是她。这次她没有停。
雷恩领着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几乎没有路标,只有墙上刻着一把铁锤。锤头朝下,指向巷子深处。
「这里不看脸。」雷恩说。「但看标记。」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楣上嵌着一块黑铁砧板。砧板上没有字。
雷恩抬手。用指节敲了三下。
停了很久。
铁门上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过来。不是血族的红色。是深棕色。
「打烊了。」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铁板。
「不是来买东西的。」雷恩说。
缝没有再拉开。
「来问事情。」
又停了很久。
铁门开了。
门里是一个铺子。
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墙上挂满了锻造工具。锤子、钳子、锉刀。全部按尺寸排列。火炉没有生火,但空气里残留着铁锈和煤炭的气味。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矮人。
矮人这个词,她以前只在游戏里见过。但眼前这个和游戏里完全不同。没有夸张的胡子。没有巨大的斧头。只有实打实的宽度和厚度。肩膀像是把两扇铁门扛在身体两侧。手指短而粗,指节全是老茧。
他穿着一件皮围裙。围裙上烫着几十个焦黑的痕迹。深浅不一。
矮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个头只到她的胸口。「看你的脸,你是那个新的公主。」
「你怎么知道。」
「银头发加红眼睛。」矮人哐当一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账本。「皇城外面的人都在说。上个月册封的第十六位公主。被日记选中的那个。」
他把账本翻到某一页,没有看。只是放在手边。
「问什么。」
「一堵墙。」雷恩说。「皇城内外的分隔墙。」
矮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露露莉亚一眼。他拉了把铁凳子坐到柜台后面。凳子腿和石板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那堵墙啊。」矮人把手搭在柜台上。手指在木面上敲了两下。「很旧的问题。」
「既然是旧问题,应该有旧答案。」
「旧答案有。」矮人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很多人来问过。很多人后来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答案的人,都发现真相通常比猜测更难接受。」
露露莉亚没有移开视线。
「不好也听。」
矮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短促的。像锤子敲在铁板上。
「行。但旧答案需要的更多。」
「多少钱。」
矮人抬起眼睛。深棕色的眼睛。和铺子里的铁锈味一样沉。
「不是钱的问题。是名字的问题。」他说。「矮人卖情报有个规矩。买情报的人要留名字。」
「这叫什么规矩。」
「这叫不替死人传话。万一我告诉你了,你出门被人杀了,我知道是谁来过。」
矮人从墙上取下一把锤子。翻过来。锤头上有一道旧裂纹。
「你看这条缝。一百年前裂的。到现在还是这样。铁裂了,缝就在那里。人裂了,缝藏在笑里。」
他把锤子放回去。
露露莉亚没有说话。
雷恩往前走了半步。他没有拔剑。只是把身体挡在矮人柜台和门口之间。
「她的名字在册封文书上。」雷恩说。「你自己查。」
矮人看了雷恩一会儿。然后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张纸。已经泛软了。他在上面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露露莉亚·坎贝尔。」矮人念得很慢。「亲王级。第十六公主。魔力属性——」
「够了。」雷恩说。
矮人把纸折起来。放回抽屉。
「好吧。看在这位骑士团长的面子上。」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铁腿又刮了一下地面。「那堵墙确实是防御用的。」
「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书上是骗人的。」矮人说。「建墙的提案不是女皇提的。」
他停了一下。
「是第一代鹰派。」
铺子里只有一盏魔力灯。
矮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当年圣战结束。血族退入曼海根。」他倒了杯水。铁杯。里面飘着锈味。「贵族觉得不安全。觉得平民混进皇城可能会带来人类间谍。所以提了墙。」
「女皇同意了?」
「那时候的女皇没有选择。」矮人喝了口水。铁杯放回桌面,哐当一声。「战后人手不足。贵族手里有兵。不同意,就是内战。」
露露莉亚没有说话。
「墙建好以后。」矮人继续说。「鹰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城门口设卡。不是检查谁进来。是登记谁出去。从那天起,所有进皇城的下层区血族都有记录。」
「所以不是不能进。」露露莉亚说。
「能进。但你会被记下来。」矮人把账本翻了一页。「记下来的东西,总有办法变成把柄。」
「现在的鹰派还干这个?」
「现在。」矮人笑了一声。短促的。像锤子敲在铁板上。「现在他们买的东西,比墙厉害多了。」
矮人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排锤子后面拿出一块石头。
拳头大。深灰色。表面粗糙。凑近了才能看见石面上嵌着几点极淡的暗金色斑点。
他把石头放在柜台上。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僵了一下。很快。像被针扎过,又立刻松开。
石头碰到木面的瞬间。露露莉亚胸口的魔力源缩了一下。
血液像在血管里停了一拍。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身体先一步退开。
不是疼。是某种被抽紧的感觉。像空气从房间里被人吸走了。她终于明白了。
「这是——」
「封魔石。最低等级。」矮人把石头收回去。放回锤子后面。「靠近它的时候,魔力会被压制。」
雷恩没有说话。但露露莉亚注意到他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谁在买。」雷恩问。
矮人坐回凳子上。铁腿刮地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一个你认识的人。」他说。「奥德里奇。」
炉子里没有火,但铺子好像更暗了。
「多少。」雷恩的声音很平。
「最近三个月。从我手底下经过的封魔石。」矮人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十块?」
「三百斤。」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拳头大一块就让她后退半步。三百斤。能铺满这间铺子好几层。
露露莉亚的指尖凉了。
「加工过的还是原矿。」雷恩问。
「都有。原矿送到城外加工。成品从另一条路运回来。」矮人扫了一眼露露莉亚的表情。「公主殿下,你的脸色告诉我的东西,比你付的钱还多。」
「你卖给过他?」
「不。」矮人靠回椅背。铁凳子发出吱嘎声。「我只管情报。不管货。但这三百斤在曼海根的市场上流动,绕不开我的耳朵。」
「他买来做什么。」
「你付的钱只够听完墙和封魔石。」矮人说。「他的计划是另一个价钱。」
「那就再开一个价。」
「我不收钱。」矮人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同情。只有生意。「我要等价的东西。」
铺子里沉默了几秒。
「明天。」雷恩说。「你想好要什么。」
矮人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柜台上的铁杯。把剩下那点带锈味的水喝完。
「可以。」他说。「但别拖太久。封魔石的价格最近涨得很快。有人在提前囤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矮人放下铁杯。「如果你打算做什么。最好在那个东西涨到买不起之前。」
走出铁门。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
她走在雷恩后面。铁锤标记在墙上越来越远。拐出巷口的时候,主街的声音涌过来。叫卖的。敲铁的。小孩哭的。
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她听到的不太一样了。
三百斤封魔石。在这个市场上流动。这些人。这些摊贩。这些孩子。他们不知道自己住的城区外面有人在囤积能压制他们魔力的石头。
她走到城门的时候。停下来。
城墙比昨天更厚。
因为今天,她终于看见第一块砖是谁放的。第一代鹰派。害怕平民混进皇城。害怕被渗透。害怕失去控制。
害怕。
所以砌了一堵墙。
圣战结束了。鹰派换代了。墙还在。
「你在想。」雷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在想这堵墙什么时候会倒。」
雷恩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稳。
一步。一步。一步。
没有回头。
回到行宫。安娜在走廊上等她。
「怎么样。」安娜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等回答就把手里端着的灵力瓜汁递给她。
露露莉亚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味很淡。
「不好喝?」
「还行。」她把杯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安娜。皇城的墙,你以前想过它是谁建的吗。」
安娜歪了歪头。
「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露露莉亚说。「但今天有人告诉我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安娜也没有问。女仆长拿起窗台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瓜汁,跟在她身后走回房间。
房间里。
窗帘还是拉开的。窗台上的萝卜又蔫了一点。叶尖完全卷成了一条细线。
她把腰间的束袋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温的。
没有变热。也没有变凉。只是温的。像在等什么。
她伸手按住束袋。指尖很轻。
「日记。」
没有回答。
「封魔石是奥德里奇在买。三百斤。他在计划什么。」
束袋还是温的。
「你不说也行。」她把束袋系回腰上。「我自己查。」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灯火亮起来了。城墙上的。城里的。城墙外的。三排灯火,一样明亮,一样遥远。
她看了很久。
昨天她看见的是墙。今天她终于知道,墙后一直站着人。
她把萝卜转了一圈。
蔫掉的那面朝着自己。窗外只能看见那一点还没褪尽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