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安娜没有拿训练服过来。
她拿的是一套深灰色便装。没有裙摆。袖口收紧。布料很普通。
「今天不去训练场?」露露莉亚坐在床边,看着那条裤子。
「雷恩大人早上来过。」安娜把便装展开,抖了一下。「今天去下层区。」
「下层区?」
「对。」安娜把衣服递给她。「他说你在行宫待太久了。」
露露莉亚接过便装。面料比平时穿的粗糙。她翻过来看了看。
下午瑟拉芬还会去训练场。昨天约好的。她犹豫了一秒。
「要去多久。」
「可能一整天。」安娜弯下腰帮她系好袖口的扣子。
「公主不需要一直穿得像公主。」安娜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
「嗯。像个普通人家的血族小姐。」
「这算夸我吗。」
「算。」
雷恩在行宫正门等她。
他没有穿骑士团正装。深灰色外套,领口敞开。腰间的剑还在,但换了一把没有纹章的。看起来不像皇家骑士团长。像一个普通的护卫。
「魔法以后天天练。」他说。「有些东西,学院不会教。」
「走。」他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下层区在哪。」
「城墙外面。」
露露莉亚愣了一下。「城墙外面?」
「嗯。」雷恩已经走到第三级台阶。「皇城的城墙把贵族区和下层区分开了。行宫在城墙里面。下层在城墙外面。」
她想起刚到行宫那天。站在露台上往下看。深色尖顶建筑延伸到视野尽头。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像坠落地面的星星。
原来城墙不是边界。
是隔离。
城墙的门很厚。至少三米。铁皮包木。通过的时候能闻到铁锈味。守门的卫兵看见雷恩,没说话,让开了。
「他们认识你。」
「这张脸在下层区没什么用。」雷恩从门洞里走出去。「这里不看脸。」
走出城门的一瞬间。
声音先到了。
人的声音。嘈杂的。叫卖的、讨价的、小孩哭的、铁锤敲打的。所有的声音同时在耳朵里炸开。和行宫的安静完全反过来。
然后是气味。烤肉、铁锈、汗水、香料。某种很甜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然后是颜色。
她之前在露台上看到的是深色尖顶建筑。但从地面看,那些建筑不是深色的。是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之后,只剩下了阴影。
「走。」雷恩已经走出了好几米。
她赶紧跟上去。
下层区的街道很窄。比她想象的窄很多。两个人并肩走就会碰到旁边摊贩的桌子。地上铺着石板,但大部分已经碎了。碎的地方被踩实了。变成了不规则的坑。
路边全是摊贩。
一个老妇人在卖烤鱼。铁签子串着。鱼很小,只有巴掌大。每条三个铜币。旁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一块布擦鱼上的灰。她手上的布已经洗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露露莉亚停了半秒。
「走。」
雷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加快了几步。
「他们——这些都是血族?」
「嗯。」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她没说出来。以为什么。以为血族都是贵族。都是宴会上用高脚杯喝灵力瓜汁的人。都是议会上用一个表情交换三句话的人。
「大部分血族是这样的。」雷恩没有回头。「十三代。十四代。十五代。住在城墙外面。皇城里的贵族区占整个曼海根不到两成。」
「剩下八成住在这里。」
「嗯。」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巷子里拉出一辆推车。推车上堆着废铁。他往后弓着身子,几乎贴着地面往前拉。额头上全是汗。推车轮子卡在一块碎石板里,他试了三次都没拉出来。
没有人帮他。
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旁边的菜贩子在算账。对面的裁缝在缝袖子。隔壁的铁匠在敲铁。每个人都在忙。忙到没有多余的眼睛去看一辆卡住的推车。
露露莉亚走过去。
她伸手按住推车的横杆。铁杆是凉的。上面全是划痕。
中年男人抬头。看见她。没认出来。灰扑扑的脸上只剩疲惫。
「谢谢。」
两个人一起把推车拉出来。轮子碾过碎石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男人没多说。点点头。继续往前拉。推车上的废铁晃了两下,没掉下来。
推车往前走了十几米。铁轮又卡了一下。碎石板翘起来,卡进轮辐之间。
男人停下。蹲下去。用手抠。
没有人帮他。
她看着那个背影。
「公主殿下。」一个声音在旁边冒出来。
不是雷恩。
她转过头。
一个老妇人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萝卜。她看着露露莉亚。
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平静的辨认。
「上个月的册封仪式。我听说了。」老妇人的声音很慢。每句话之间停顿了很长时间。「银发的公主。新的。」
「银发下面是什么颜色。」老妇人问。
「……什么意思。」
「眼睛。」老妇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发色可以骗人。眼睛骗不了。」
露露莉亚没有回答。
「红色。」老妇人自己笑了。没有牙齿的笑。不是看不起。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真是红色。」
她弯下腰。从篮子里拿出一根萝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露露莉亚。
「拿着。」
「……不用——」
「拿着。」老妇人把萝卜塞进她手里。力道很轻。像怕把萝卜捏碎。「第一次见公主。总不能空着手。」
然后她提着篮子走了。背很驼。但走得很稳。
露露莉亚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根萝卜。
雷恩走到她旁边。
「走吧。」
「她认识我。」
「银头发在下层区不多。」雷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萝卜。「收着就好。」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街道渐渐变窄。建筑变矮。摊贩变少。路边的房子从两层变成一层,从石砖变成木板。有些木板之间有缝隙。里面透出极淡的魔力灯光。
墙角蹲着四五个孩子。
最大的大概十岁。最小那个还不到她腰高。手里捏着一颗很小的火球。火球只有拇指大。颜色很淡。橙色。不是血色。
最大的那个小孩把火球在两只手之间传来传去。别的孩子看着。没人说话。
然后火球灭了。
最大的孩子重新搓。搓了好几秒。又亮了。比刚才还小。
「他们在做什么。」
「练魔力。」
「没有老师?」
「没有。」雷恩停了一下。「也没有血晶。」
她想起安娜说过。血晶很贵。只有行宫的人才有机会做血统测试。
「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做血统测试。」雷恩说。「也不会进学院。不会见女皇。不会知道自己的魔力属性。」
「那他们练这个——」
「因为会了就能去铁匠铺当学徒。当学徒每天能赚五个铜币。」
雷恩的语气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最大的那个。」露露莉亚看着那个还在搓火球的男孩。「几岁。」
「七岁。」
露露莉亚没说话。
那颗拇指大的火球在两只手之间传了两次。又灭了。男孩重新搓。手上全是灰。
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
雷恩也没说。
经过城门的时候,卫兵还是沉默。铁锈味还在。但这次她闻到了别的东西。从城墙外面带进来的东西。烤鱼的焦味。铁锤敲打的硝烟味。老妇人袖子上萝卜留下的土味。
走进城门。声音一下子消失了。街道变宽了。建筑变高了。石板是完整的。
像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低头看手里的萝卜。萝卜尾巴断了一小截。断面已经发干。她握紧了一点。
行宫的走廊很安静。
她一个人走回房间。安娜不在。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开了。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温暖的矩形。
她坐在地板上的那块光里。把萝卜放在膝盖上。
伸手按了一下腰间的束袋。
温的。和昨天一样。
她把萝卜放到窗台上。
没放稳。萝卜滚了一下。她伸手扶住。
很轻。像扶住一个快要掉下去的东西。
手落回束袋。
热的。
比昨天更热一点。
窗外吹进一点风。萝卜叶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找瑟拉芬。
训练场那边也许有光。也许没有。
她坐在窗台上。窗外的灯火亮起来了。
墙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墙里面的。城墙外面的。
一个月前在露台上,她以为那是坠落地面的星星。
现在她知道了。
灯火一样亮。
只是隔着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