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露露莉亚是被自己的头发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缕银白色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了她的嘴里。她猛烈地咳了两声,从床上弹起来,花了整整三秒钟才从嘴里把那缕头发扯出来。
“咳、咳……什么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垂在胸前的银白色长发。以及那双白得不像话的小手。以及睡衣下明显不属于"十八岁男子汉"的身体曲线。
啊。
对哦。
"……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么一出吗。"露露莉亚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她翻身下床。然后脚踩到了睡裙的下摆,整个人失去平衡,以一个非常不优雅的姿势摔在了地毯上。
脸朝下。
“……”
露露莉亚趴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趴了大概十秒钟。
"陆泓,"她闷声对自己说,“你以前可是运动会接力跑最后一棒。现在的你连起床都能摔。”
地毯很软,她不太想起来。
五分钟后,露露莉亚站在镜前,和镜子里的自己进行着每日例行的"这是什么鬼"对视仪式。
今天的发现:她的声音似乎比昨天又高了一点点。
"咳咳。"不对。"咳咳。"还是不对。“咳咳咳咳——”
她尝试了各种清嗓子的方式,试图从这副娇嫩的声线里找出一点成年男性的痕迹。结果当然是徒劳。
"放弃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竖起一根拇指,“你的声音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接受吧。”
镜子里的少女也对她竖起了一根拇指。
……这画面实在太好笑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她站在镜子前笑了足足十秒,越笑越觉得荒谬,越笑越停不下来。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笑声慢慢停下来之后,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镜子里的少女脸颊微红,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痕,银白色的长发因为刚才的折腾乱成了一团。
"刷个牙吧。"她对自己说。
然后想起来这个世界好像没有牙刷。
算了。
安娜推着餐车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赤着脚站在地毯上、睡裙皱巴巴的银发少女。
“……露露酱,您这是跟枕头打了一架?”
"差不多。"露露莉亚面不改色,“枕头赢了。”
安娜放下餐车,走到露露莉亚身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那把熟悉的梳子。
“坐好。”
“我——”
“坐。”
露露莉亚乖乖坐下了。
梳子穿过发丝的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而是太顺滑了。以前陆泓的头发又粗又硬,每次洗头都像在搓钢丝球。现在这头银发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梳子轻轻一划就到底了。
"露露酱的头发真漂亮呢。"安娜一边梳一边感叹,“又软又顺,跟丝绸一样。”
“……谢谢。”
“皮肤也是,白得发光。穿上礼服一定特别好看。”
“谢谢。”
“个子小小的也很可爱。”
“你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没有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安娜的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但从镜子里能看到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露露莉亚决定假装没看见。
梳好头发。依然是双马尾,安娜对这个发型有着执念。早餐被摆到了小桌上。
一杯深红色的灵力瓜汁。旁边还放了一小碟……饼干?
“这是什么?”
"试作品。"安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用灵力瓜的果肉晒干以后碾成粉做的。我想着光喝果汁可能不够过瘾,就试着做了一点零食。尝尝看?”
露露莉亚拿起一块,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脆的。甜的。还带着一股西瓜的清香味。
“这不就是西瓜饼干吗?!”
“诶,在您那边连这种东西都有吗?”
"别说得好像我的故乡是西瓜天堂一样。"露露莉亚一边吐槽一边往嘴里塞了第二块,“但确实有类似的东西。”
安娜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跟觐见厅里那个精明的女仆长判若两人,更像是一个成功投喂了投喂对象的饲养员。
"对了,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露露莉亚咽下饼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西瓜汁。
"嗯——陛下说了,让您先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做什么。"安娜歪着头想了一下,“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在行宫里转一转。毕竟这里以后也算是您的家了。”
"家"这个字让露露莉亚的手指停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灵力瓜汁一口气喝完。
“行,转吧。”
行宫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昨天的觐见太紧张,她完全没注意周围的环境。今天跟着安娜慢悠悠地走了一圈,才发现这地方放在地球上起码是个五星级度假庄园。
第一站是花园。
就是她被"发现"的那片花园。露露莉亚站在草坪中央,试图找出任何跟"穿越"有关的线索。一个发光的魔法阵?一个奇怪的符文?一个时空裂缝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和一棵长得很高的树。
"我就是躺在这里?"她指了指脚下的位置。
“是的哦。仰面朝天,睡得特别香。陛下说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一只晕过去的小猫。”
“……能不能不要用小猫来形容一个——“她差点说"十八岁的成年男性”,及时改口,”——一个成年——呃——"
"——一个成年可爱的萝莉?"安娜贴心地补充。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
露露莉亚看着安娜那张写满了"我在明知故问但我不说"的笑脸,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下一站。”
身后传来安娜轻快的脚步声和依旧没能被压住的笑声。
第二站是一间乐器室。
“哇。”
露露莉亚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那架大钢琴。跟卧室里那架一样做工精湛。旁边一整面墙上挂着各种她认不出来的乐器。
“您会弹琴吗?”
"不会。"露露莉亚走过去,试着按了一个琴键。
声音不错。音准得很。
她以前追过一部音乐题材的番,里面的女主角就是靠弹钢琴征服了全校——然后她就再也追不下去了,因为第二集就开始谈恋爱了。
“那竖琴呢?”
“不会。”
“小提琴?”
“也不会。”
"诶——"安娜拖长了声音,“那露露酱会什么?”
“打游戏。”
“……游戏是什么?”
“……算了。”
露露莉亚走到房间一侧的一个玻璃展柜前。展柜里放着一把小巧精致的银色短剑,剑柄上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幽蓝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
"啊,那是女皇陛下年轻时用过的随身短剑。"安娜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敬意,“材质是秘银,可以传导魔力。据说是她第一次击杀高阶魔族时的战利品。”
“……女皇陛下年轻时也是战斗型?”
"陛下在位数百年,经历过的战斗可不少哦。"安娜顿了顿,“虽说圣战结束后就很少亲自上阵了,但论单打独斗,整个血族大概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
露露莉亚盯着那柄短剑,脑子里浮现出昨天那个黑发女人单手撑着下巴、用平淡语气说话的画面。
完全想象不出来她杀魔族的样子。
但安娜不像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的人。
"走吧,下一站。"她移开了目光。
第三站是书库。
入口处的两扇门就比觐见厅的门小一号,同样是深黑色,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不过这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
“这里面有多少书?”
“大概三万多册?陛下的藏书量在整个血族都是数一数二的。从魔法理论到种族历史,再到各个时期的外交文书——”
“那个是?”
露露莉亚指向书库深处。在层层书架的最远端,有一扇比外面小得多的门,颜色更深,门框周围似乎刻着某种发光的纹路。
安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里是禁书区。"她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到,“存放着一些比较……特别的典籍。陛下亲自下的封印,除了她本人,谁也打不开。”
“哦——”
露露莉亚应了一声,装作只是随口一问。
但她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多停留了一秒。
禁书区。女皇亲自封印。谁也打不开。
怎么听怎么像是游戏里藏着终极装备或者终极BOSS的地方。
不过她现在的处境大概不适合去触发什么隐藏剧情。初级地图还没走完就去碰高难副本,那是萌新才干的蠢事。
"去最后一站吧。"她干脆地转身。
安娜眨了眨眼,似乎对露露莉亚这么干脆地放弃追问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好,最后一站。”
最后一站是露台。
行宫最高的露台,位于三楼的一侧,由一整块大理石的延伸平台构成,三面悬空。凭栏远眺,整个血族皇城曼海根尽收眼底。
露露莉亚走到栏杆前,手搭在冰凉的白色石材上,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皇城"就是一座城堡。
但曼海根是一座城市。
从露台看出去,深色的尖顶建筑层层叠叠地铺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浸在幽暗的魔力灯光里。密密麻麻的,像星星掉在了地上。街道上有人影流动,远处有高塔矗立,更远处似乎有一道绵延的城墙,城墙上的灯火像是坠落地面的星星。
整个画面美得不像话。
也不像是一个人类应该看到的东西。
“漂亮吗?”
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旁边,双手扶着栏杆,声音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嗯。”
露露莉亚应的这一声,没有任何吐槽。
"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也被震撼到了。"安娜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女仆,刚从老家来皇城。站在这个露台上,我就想。以后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后来呢?”
"后来就当上女仆长了。"安娜笑了笑,“算梦想成真?”
露露莉亚没有接话。
她看着远处城墙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间考场现在应该已经炸锅了吧。
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不对,更早。第一场考完休息时就会有人注意到那个空掉的座位。汇报上去,考场负责人打电话给学校,学校再打给家里。
爸妈现在已经知道了吧。
同学群里大概已经在传了。「你们班那个陆泓呢?」「不知道,没来考试?」「卧槽不会出事了吧。」
她——不对,他——的课桌上还放着没带走的笔袋呢。
……停。不要想这些。
“露露酱?”
“嗯?”
“您刚才的表情,有点让人担心。”
"没事。"露露莉亚把被风吹到眼前的银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她现在居然做得挺自然的了。“就是在想,这地方挺不错的。”
“真的吗?”
“真的。西瓜汁管够,还有免费的导游。比之前的心理预期强多了。”
安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会好起来的。”
“……你拍我头干嘛。”
“因为露露酱刚好够高嘛。”
“你——”
但安娜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了,围裙的带子在腰间晃来晃去。
露露莉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露台,带来一股她分不清是花还是魔力的清甜味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曼海根,深吸了一口气。
先活下来。
从这里开始,先活下来。
然后再说别的。
她转身,小跑着追上了安娜的脚步。这次很顺利地没有踩到裙摆。
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