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莉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念头。
“我还活着。”
第二个念头。
“我居然还活着？”
第三个念头是被安娜的脸吓出来的。因为安娜正趴在床边，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睡着了。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头发从平时一丝不苟的发髻里散落了好几缕。
露露莉亚盯着安娜的睡脸看了三秒。
……这个人不会在她床边守了一整晚吧。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疼。试着动了一下手臂。也疼。试着坐起来。
“唔。”
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同一个抗议信号：躺着。别动。我们还在维修。
她只好放弃坐起来的打算，把脑袋转了个方向。
然后看到了那本书。
它就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暗红色的封面，古老的金属镶角，封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安静地躺着，像一只趴在那里睡觉的猫。
露露莉亚盯着它。
它没有反应。
“……喂。”
没有反应。
“你昨天晚上不是挺能说的吗？「找到了」什么的。”
依然没有反应。
露露莉亚叹了口气，把头转回天花板。
行吧。一本会挑主人的魔导书，睡一觉就进入待机模式了。这很合理。充电宝也得充电不是。
她闭上眼睛，试图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理一遍。
入侵者。暗红色石头。禁书区封印被撬开。日记飞出来。脑子里有声音说她被"找到了"。然后她的身体炸了。不是比喻。字面意义上地炸了。银白色的光从皮肤里往外喷，把半个书库和一面外墙给轰穿了。
然后现在她躺在这里。
全身酸痛。
旁边放着一本其他人碰不了的古代魔导书。
"……这展开也太快了。"她对着天花板嘟囔，“我连新手教程都没看完。”
安娜醒过来的时候，发出了一个介于惊叫和倒吸凉气之间的声音。
“露露酱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能看见我吗？这是几根手指——”
"三根。"露露莉亚打断了她的手指测试，“我能看见。没瞎。疼是全身上下均匀分布的疼，没有哪一处特别严重。所以你先把你的手放下，你的手指在抖。”
安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双手按在了膝盖上。
"……吓死我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魔力反应。你的身体，你的魔力，全在往外喷。整个行宫都在震。”
"嗯。"露露莉亚说，“我也没见过。”
安娜抬起头，用一双红红的眼睛盯着她。
“你知道吗，你昨天晚上差点把你自己炸死。”
"我确实不知道。但听你这么一说……"露露莉亚顿了顿，“那个入侵者呢？”
"被护卫队拖走了。还在昏迷。"安娜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用的是暗红色的封魔石。那东西在正经的血族社会里是违禁品，只有——”
“女仆长。”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安娜的话戛然而止。
露露莉亚偏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女人。
女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通报，就像她一直都在那里一样。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猩红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房间，扫过凌乱的床铺，扫过安娜红肿的眼眶，最后落在床头那本书上。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走了进来。
“你们都退下。”
安娜立刻站起来，行了一个屈膝礼。门外的两名护卫也无声地后退了几步。
"等——"安娜看了一眼露露莉亚，又看了一眼女皇，嘴唇动了动。
"放心，"女皇的声音比昨天温和了一点，“我不会吃了她。”
安娜最后看了露露莉亚一眼，退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一本书。
女皇没有立刻开口。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头那本书，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本普通的旧书。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到封面。
那本书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房间里没有风。它自己往旁边滑了两寸，像某种无声的拒绝。
女皇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一旁躺着的露露莉亚不敢出声。她看到女皇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惊讶。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原来如此。"女皇缓缓收回了手。
“什、什么原来如此？”
女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坐姿没有觐见厅里那么端正，反而带着一点……疲惫？
"昨天晚上，我的封印被破了。"女皇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我感应到的时候，魔力已经开始失控。等我赶到已经来不及了。你的冲击波已经炸穿了我的行宫。”
"……对不起？"露露莉亚下意识地道歉。
“不用道歉。那道封印我设了将近一千年，从来没出过问题。它会被人从里面冲破，确实不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
"从里面？"露露莉亚愣了，“可是那个入侵者明明是在从外面撬——”
"他不是在撬封印。"女皇打断了她。她的目光转向床头那本书，“他是在压制封印。压制了我设在外层的魔法，让里面那本书有机会自己出来。”
露露莉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重新看向那本书。暗红色的封面，安静的金属镶角。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说，“这本书自己想出来？那个入侵者只是在帮它开门？”
"不。"女皇说，“那个入侵者以为自己在开门。这本书只是利用了他。”
安静了几秒。
"……好家伙。"露露莉亚听到自己用一种完全不像自己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我这是被一本书给安排了？”
女皇的嘴角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
然后她开口了：“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吗？”
女皇告诉她了。
这本魔导书叫《失落日记》，当然，它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外号，叫"血腥魔典"。初代血皇莉莉丝从神裔书库里带出的魔导书，沾染了污秽之血后产生了一整套全新的血族魔法。在血族与神裔的万年大战中，莉莉丝用它杀死了不计其数的神裔。
“所以这是一本——”
"兵器。"女皇替她说完了这个词，“而且是血族历史上最强大的兵器之一。”
“那为什么会锁在禁书区里？”
"因为它杀过的人太多了。"女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静的，“这本书有它自己的意识。它会选择主人。在过去的一万年里，它一次也没有被任何人打动过。连我都不行。”
她的目光落在露露莉亚身上。
“而它选了你。”
露露莉亚躺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以三倍速运转。
"等等等等，"她举起一只还在发抖的手，“容我理一下。一万年前，血族老祖宗莉莉丝留下的最强兵器，一个有自我意识的魔导书，一万年来谁都没看上，然后昨天晚上——”
“它自己冲破了我的封印，飞过半个书库，停在了你的面前。”
“……对。就是那个。”
“然后触发了你体内的魔力暴走，把你变成了一个人形魔力炮，炸掉了我的行宫外墙。”
“……对。那个也是。”
“然后现在它躺在你的床头，不让任何人碰。”
露露莉亚偏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它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下微微流动的光泽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无辜。
“……这合理吗？”
"合不合理不是你说了算的。"女皇的语气平淡，但下面藏着某种露露莉亚还分辨不出来的东西，“一本书用一万年等一个人，等到了。那这个人就必须要面对这件事，不管她愿不愿意。”
露露莉亚沉默了。
她想到了昨天晚上那个在脑海里响起的男人，不对，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等了一万年的人。
"所以我要做什么？"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小。
女皇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外面已经天亮了。行宫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魔力光晕，把阳光过滤成了柔和的灰色，但确实是白天了。
“你知道入侵者是谁的人吗？”
话题跳得太快，露露莉亚愣了一下：“……谁？”
"领主奥德里奇。"女皇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鹰派最大的代表。主张血族重新扩张，撕毁圣战后的和平协议。我在议会上压了他很多年。”
“所以就是他派人来的？”
"审了一夜，有用的话没说几句。"女皇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灯油不够用，“封魔石来源是边区黑市，渠道很窄。没有直接证据能搬上议会，但我的人已经在跟了。”
“然后他想偷《失落日记》？”
"他想偷一件能打破力量平衡的武器。"女皇转过身来，“他可能以为日记只是一本强大的法术书。但他错了。日记的力量不在法术。在共鸣。它只对特定的血统有反应。”
“什么样的血统？”
女皇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你的血统。”
露露莉亚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害怕，是那种"我好像踩进了一个很大的坑里但完全不知道这个坑有多深"的感觉。
"女皇——陛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不对，我是一个考试考到一半穿越过来的人类，不对，你能不能直说，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女皇重新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这次她的声音变了。没有觐见厅里那种疏离的威严，也没有刚才那种陈述事实时的平淡。更像一个不太擅长表达的人，在努力说一件重要的事。
“露露莉亚。”
露露莉亚的心跳停了一拍。这是女皇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日记选了你。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既然它选了你，你就已经不是那个’普通的人类’了。"女皇顿了顿，“奥德里奇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会知道有人触发了失落日记。他下一步会查。查这个能触发日记的人，到底是谁。”
“然后？”
“然后要么把日记从你手里抢走，要么把你一起抢走。”
露露莉亚盯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是被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盯上了。”
“是的。”
“因为我被一本我从来没见过——哦不对见过了但之前确实没见过的——书选中了。”
“是的。”
“而这件事的起因是我在高考考场上睡着了。”
女皇眨了眨眼。高考这个词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算了，当我没说。"露露莉亚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所以你要怎么保护我？多派几个护卫？”
"不。"女皇说，“我要册封你为血族公主。”
露露莉亚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什么？”
"血族公主。"女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餐菜单，“拥有亲王级别的地位。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对你不敬。任何对你动武的行为等于是对我动武。”
“等——”
“你可以继续住在行宫。安娜是你的专属女仆长。保护级别从护卫提升到骑士团。”
“等——等一下——”
露露莉亚试图坐起来，然后全身的肌肉发出了剧烈的抗议，她又倒了回去。
"我拒绝。"她躺在床上，咬着牙说。
“理由。”
"因为我是男的！！"露露莉亚喊了出来，“我是一个十八岁的——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太像但原本是——男的！我不是什么公主！我不要当公主！我只是想找到回家的方法然后回去高考——”
“你已经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不是恶意的。不是嘲讽的。女皇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某种奇怪的温柔。但正因为温柔，反而更让她意识到。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反驳的结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不知道你原本身在何处。"女皇看着她，猩红的眼眸里没有怜悯，但也没有冷漠，“但在这里，你是一个人。是一个被失落日记选中的人。是一个已经被盯上的人。你可以拒绝公主的封号，但你不能拒绝盯着你的那些人。”
安静。
安静了很久。
露露莉亚的拳头在被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她笑了。
是很轻的笑。自嘲的那种。
“所以你的意思是，封我一个公主，起码是’公主被抓走了大家会注意’，对吧。”
"差不多。"女皇坦然承认了，“当然你如果死了也没人会注意，所以尽量不要死。”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我不是在安慰你。"女皇站起身，裙摆滑过地面，“我是在跟你谈条件。你活着，日记在你手里，奥德里奇不敢轻举妄动。等你掌握了足够的力量，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包括寻找回家的方法。但前提是，你得先活到那一天。”
露露莉亚盯着天花板。
《失落日记》静静地躺在床头，封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高考那天，窗外六月的阳光。
和现在这扇窗外被魔力过滤得灰蒙蒙的阳光，不太一样。
“……我有一个条件。”
女皇挑了挑眉。
“册封仪式不要搞太大。小型的那种就行。”
女皇看了她两秒。
“为什么？”
"因为我穿着这套裙子站太久会摔倒。"露露莉亚面不改色，“上次起床就摔了一跤。”
沉默。
然后女皇笑了一声。
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笑。
但她笑了。
“成交。”
女皇走向门口，在出门前停了一下。侧过脸，猩红的眼眸在侧光下闪烁着某种露露莉亚还看不懂的光。
“对了。那本书。既然它不让我碰，你最好给它起个名字。毕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们要一起过了。”
然后她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光线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暗红色的皮革微微泛着光。
露露莉亚偏过头，盯着那本书。
“……你说你等了一万年。”
书没有反应。
“等到了。然后呢？”
依然没有反应。
但她总觉得。那个安静的封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听。
露露莉亚叹了口气，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试探性地向那本书伸去。手指离封面还有三寸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上一次碰这本日记的时候，她炸掉了半个行宫。
但是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手指继续往前。
指尖触到了封面。
没有爆炸。没有银白色的光芒。没有震飞任何东西。
只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把手放在了一个活物的皮肤上。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在她的脑海里。比昨天晚上更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而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终于。”
露露莉亚没有把手缩回来。
“你到底是谁？”
沉默。
然后那本书的封面上浮现出了一行她看得懂的字。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她的脑子就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叫我——
字散了。像水面上的墨迹，晃了一下就没了。
露露莉亚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出现新的字。
她把手指从封面上收了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本书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温，是活的。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碰触的温度。
露露莉亚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行吧。"她小声说，“我先睡会儿。等我缓过来再跟你聊。”
没有声音回应。
但床头的书好像往她的方向滑近了一寸。
……大概只是她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