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仪式定在三天后。
露露莉亚以为"小型仪式"的意思是,她,女皇,安娜,可能再加两个护卫。在一个小房间里把该说的话说了,该走的形式走了,完事。
事实证明,她对"小型"这两个字的理解,和女皇不太一样。
"你管这个叫小型?"她站在仪式大厅的侧门外,压低了声音。
安娜正在给她整理裙摆,头也不抬地回答:“确实是小型呀。只请了十二位领主和他们的直属继承人,加上几位长老院代表,总共不到六十人。正常的公主册封至少两百人起步。”
“六十人和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差了一个数学概念。”
“露露酱,两个人那不叫册封仪式,那叫私下聊天。”
露露莉亚深吸了一口气。
行。六十人。六十个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血族贵族,每人脑袋里至少有十二层心思,而她一个苏醒过来不到一周的前宅男,要在这六十双眼睛面前被册封为血族公主。
这剧本谁写的?能不能退稿重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礼服。安娜给她选了一套以银白为主色调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安娜说这是"特意按照您的发色和瞳色搭配的"。腰间是一条暗红色的缎带,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据说是女皇年轻时候戴过的。
"女皇陛下年轻时候的胸针?"露露莉亚当时问了一句。
“对呀。陛下让人特地送来的。”
“……她这是想让我欠她人情吧。”
“说不定哦。”
露露莉亚摸了**针,指尖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不知道是体温传递的错觉,还是上面残留着什么古老的魔力。
"那本书怎么办?"安娜突然问。
露露莉亚顺着安娜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小桌。《失落日记》正安静地躺在上面。自从那天她第一次平稳碰触之后,这本书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跟随模式"。不会一直飞在她身边,但每次她离开房间再回来,它总在距离她不超过三步的地方。
她把书塞进怀里?不行,这本书比她两个手掌加起来都大。
放房间里?万一有人趁仪式的时候来偷——
"带上。"安娜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从不知哪里翻出了一条深银色的链子,链子末端连着一个小小的皮革束袋,“放在这里,挂在腰上。不太好看,但至少在你身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安娜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日记装进束袋里。日记没有反抗,但束袋封口的时候,封面下有什么东西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陛下提醒我准备的。”
露露莉亚看了一眼腰间的束袋。一本曾经杀过无数神裔的最强魔导书,现在被挂在一个银发萝莉的腰上,像是个不太情愿的手提包。
她在心里给莉莉丝道了个歉。
"对了,仪式流程是什么?"她问安娜。
“嗯……首先是陛下的册封宣言,然后是您的宣誓,然后是魔力印记,然后是——”
"等一下,"露露莉亚举手,“魔力印记是什么?”
“就是,陛下会在您的身上留下一个代表身份的血族印记。”
"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背?
“额头。”
露露莉亚的表情凝固了。
“您这是什么表情?魔力印记不疼的。就是凉一下——”
"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她深吸一口气,“算了。当我没说。反正现在拒绝也来不及了。”
安娜露出了一个同情的笑容,伸手替她把一缕垂到额前的银发别到耳后。
“露露酱,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是——”
“但是?”
"但是你能讨价还价到六十人,已经很厉害了。"安娜的声音很轻,“陛下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从来没有人能让她改口。”
露露莉亚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到了那句"你必须先活到那一天"。
"……行吧。"她直起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六十个人而已。也就两个高考考场的人数。”
“高考考场?”
"你就当是我老家的一种试炼吧。"露露莉亚做了一个深呼吸,“一种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接受命运安排的仪式。”
“听起来很可怕。”
“确实很可怕。尤其是数学。”
门外的号角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仪式大厅比觐见厅要大得多。
露露莉亚站在侧门的阴影里往外看。第一反应:这地方像个微缩的歌剧院。穹顶是暗金色的,上面绘着复杂的纹路,像是一幅被压扁了的壁画。四壁挂着深红色的帷幕,帷幕后隐约可见银灰色的石柱。大厅的两侧排着两列高背椅,椅子上已经坐了人。
她从侧门的缝隙里观察着那些人。
看到第一排坐了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老人,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一根黑木手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但露露莉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击手杖。不是一个固定的节奏,更像是某种精细的信号。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藏青色的礼服,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链,链子上缀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的切割方式让露露莉亚想起了那天晚上入侵者手里拿的那种暗红色光芒。
再往后两排,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实际年龄谁也不知道的年轻贵族正在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音调却很丰富。那种在议会里说了几百年话才能练出来的语调。
还有更多的人。有男有女,衣着各异,但每个人的姿态和表情都带着同一种特质。
他们来这里,不光是为了观礼。
"准备好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露露莉亚猛地转身。
女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她今天穿的是一袭纯黑色的礼服,领口开得比平时略低,锁骨上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枚血红色的宝石挂在她的胸前,比平时那枚胸针大两圈,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陛下——"露露莉亚下意识想行礼。
女皇抬手制止了她。
"在外面那些人面前,你才需要对我行礼。"她看着露露莉亚,猩红的眼眸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丝不那么像女皇的光芒,“现在只有安娜和我,你不用。”
露露莉亚张了张嘴。
"还有,"女皇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个穿蓝袍的老人叫莫尔德,长老院首席。右手边戴红宝石项链的是领主奥德里奇最信任的副手。后排那个在说话的年轻人叫艾利奥特,莫尔德的孙子,十一代,议会里最难缠的舌头。”
露露莉亚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把这些信息塞进记忆里。
“……你在给我做攻略?”
“攻略?”
“就是,敌人的弱点、出招方式之类的。”
女皇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出现在她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像看到了一个从来不笑的人,嘴角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差不多。"她说,“今天这些人来,不是为了看你被册封。是为了看你。”
“……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女皇转身,走向大厅正门的方向。黑色裙摆在地面上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你那副被吓到但死不承认的表情,比你装的任何样子都更值得信任。”
露露莉亚愣在原地。
刚才那句话是夸奖还是挖苦来着?
"陛下,"安娜在她耳边小声说,“好像是在夸您。”
“你确定?”
"我在陛下身边做了六年女仆长,"安娜说,“如果是挖苦,她的语气会更温和。”
“……什么逻辑。”
“陛下越温和越危险。说真话的时候反而不怎么掩饰。”
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大厅里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安娜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到您了。深呼吸。数到三。走出去。”
露露莉亚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是湿的。心跳大概在每分钟一百二。腰间的束袋里,那本书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不舒服。是某种提醒。
——我在。
然后她想到了高考那天。
铃响。卷子发下来。她,不对,他,拿起笔,打开第一页。手在微微发抖,但脑子是清醒的。
害怕是害怕。但害怕不耽误写卷子。
露露莉亚推开了侧门。
六十双眼睛。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六十双。她没有数。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像六十根不同粗细的羽毛同时压在肩上,有些轻,有些沉,有些带着温度,有些完全没有。
露露莉亚沿着大厅中轴线的红色长毯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不能快。快了慌张。不能慢。慢了犹豫。不能看地板。看地板心虚。不能盯着某个人。盯着冒犯。
所以她选择盯着前方。
前方是女皇。站在大厅尽头的三级台阶上,黑色的礼服衬得她的身影像一幅被框起来的画。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上托着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看起来和日记很像,但更小,更旧。
不是真货。仪式用的道具。
露露莉亚走到台阶下方,按照安娜教的停下脚步,行了一个屈膝礼。
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摔了四次。最后一次差点把安娜撞翻。但现在。
一个完美的屈膝礼。
安娜在侧门边上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女皇微微点头,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肯定是什么魔法。
"诸位领主,诸位长老。
今日,我在此册封露露莉亚·坎贝尔为血族第十六位公主,赐亲王级衔位,享宗室之礼。"
大厅里没有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帷幕被风微微吹拂的沙沙声。
“有人反对吗?”
依然没有人说话。但后排那个年轻人,艾利奥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然后被他身旁的人按住了手腕。动作很快。快到露露莉亚如果不是恰好看到了他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没有人知道他本来要说什么。
露露莉亚记下了这件事。
女皇的声音继续:“好。请坎贝尔小姐宣读誓词。”
安娜给她准备的誓词不长,她特意背过了。虽然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但比背英语单词容易。单词你得拼,誓词你只是在念一套不太熟悉但结构简单的句子。
"我,露露莉亚·坎贝尔,在此宣誓——
"效忠血族、敬奉女皇——
"守护同胞,不负衔位——
“若违此誓,愿以此身偿还。”
最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她腰间的束袋里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热度。
不是警告。
更像是一个人点了点头。
女皇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一只手托着那本仪典书,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点在了露露莉亚的额头正中。
“以初代血皇莉莉丝之名,以血族第十四任血皇之名——我赐你身份,赐你魔力,赐你守护。”
指尖触到额头的那一瞬,一阵冰凉的触感从眉心渗了进去。
不是疼。真的是凉。像有人在她额头正中放了一片薄薄的冰,那片冰融进了皮肤下面。
露露莉亚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了。
厅里那六十个人的魔力。
她从来不知道魔力可以"被感觉到"。但现在她感觉到了。女皇的魔力在她正前方,安静而庞大,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山。侧门边的安娜,远处还有人分布在大厅各处。她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他们身上那股淡淡的、有颜色的"气息"。
持续时间大概只有三秒。然后感觉消失了。
但已经够了。
她睁开眼睛。
眼前的六十个人看起来和刚才一样。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穿蓝袍的老人莫尔德的魔力,像石头一样沉默而厚重。
后排那个艾利奥特的魔力,轻而细碎,像是有人在他周围撒了一把有颜色的沙。
而第一排那个带红宝石的女人。她的魔力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那颗宝石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和入侵者的那顆石头一模一样的光。
“礼成。”
女皇收回了手指。
大厅里响起了仪式性的鼓掌。不热烈。不过分冷淡。恰到好处。
仪式后的酒会才是真正的考验。
露露莉亚端着一杯灵力瓜汁站在大厅角落,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棵不存在的盆栽。安娜站在她身后半步,拿着一盘没人动的小饼干。安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盘没人动的小饼干。
"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安娜在她耳边小声说,“趁那些领主还没——”
“这位就是坎贝尔小姐吧。”
来了。
露露莉亚抬起头。那个叫艾利奥特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面前。近距离看,他的脸确实很年轻,但眼睛是十一代血族该有的那种。不亮,但很深。看过的所有东西都在那里面留着痕迹。
"亲王艾利奥特·莫尔德。"他微微欠身,嘴角的笑容精准地停在"礼貌"和"轻浮"之间,“今天非常荣幸。”
“……你好。”
"银发红瞳果然名不虚传。"艾利奥特的目光在她的头发和眼睛之间游移了一下,“纯度应该不低。莫不是某个没落的古老血脉的遗孤?”
露露莉亚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事实上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但她记得女皇在觐见时的那句"纯度很高"。也记得女皇没有追问她的出身。
"这个,"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漫不经心,“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呢。”
"哦?"艾利奥特的眉毛微微一挑,“连自己的血统都不知道吗?”
“我从很偏远的地方来的。偏远到和这边没什么联系的那种。”
"偏远——"艾利奥特顿了顿,“坎贝尔。确实是个没听过的姓氏。不过——”
他往前倾了一点,语气依然温和,但音量压低到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程度。
“我是议会情报委员会的。偏远的家族我查不到,那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
然后他直起身,笑容不变。
“失礼了。我只是好奇。请不要介意。”
他端着酒杯走了。
露露莉亚把灵力瓜汁端到嘴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她刚才差点说了一句非常危险的话。
那句话是:你查不到关我屁事。
"做得好,"安娜在她耳后极小声地说,“没有发火。我以为你会忍不住。”
“我确实差点没忍住。”
“忍住了就是赢了。”
没过一会儿,第二个人来了。那个带着红宝石的女人。她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站在露露莉亚面前,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秒。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露露莉亚腰间的束袋上。
“你的腰上挂的是什么?”
来了。
"一本旧书。"露露莉亚说,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一个"不知道你在问什么"和"有点困惑"之间的区域,“女仆长送的小礼物。她说参加正式场合身上最好带点有意义的物件。”
女人盯着束袋看了大概三秒钟。那颗红宝石在她的项链上闪着微弱的光。
"原来如此。"她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话题,转身离开。
没有行礼。没有告辞。
露露莉亚目送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对安娜说。
“那颗红宝石。和那天晚上的——”
"一样。"安娜的声音很低,“封魔石。加工过的。合法持有,至少表面上是。”
“那个女人是谁?”
“薇拉·卡莱尔。领主奥德里奇的政务秘书。女皇刚刚特意提到的那个。”
露露莉亚端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奥德里奇。派入侵者来偷日记的人。他的副手正站在她的十步之外,而且刚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腰。
她腰上的那本书。
“……你说她现在去干嘛了?”
"多半是给奥德里奇发消息。"安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告诉他,新册封的公主身上有东西。一个她的封魔石感应到了什么的东西。”
露露莉亚把杯子里的灵力瓜汁一饮而尽。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
去跟女皇汇报?派人盯住薇拉?想办法转移日记?
"不急。"安娜从她手里接过了空杯子,“陛下刚才已经看见了。薇拉还没走出这个大厅,陛下的人就已经跟上了她。”
露露莉亚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大厅的另一侧。
女皇不在人群中。她站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正在和一个长老低声交谈。表情平淡,姿态放松,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但露露莉亚注意到,女皇端着酒杯的右手无名指,正在以一个很小的幅度轻轻敲击杯壁。
——每敲三下,就停一次。
然后她的目光会在敲停的那个瞬间,从薇拉的背影上掠过。
“……她到底长了多少双眼睛。”
"六双。"安娜说,语气很严肃,“至少。”
酒会结束时,露露莉亚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榨过两遍的灵力瓜。
安娜扶着她回了房间。一路上她一个字都没说,因为她的脑子已经装不下更多信息了。
但在即将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安娜。”
“嗯?”
"今天一共有三个人来试探我。艾利奥特探了我的出身。薇拉探了我的日记。第三个是——"她想了想,“那个推着艾利奥特不让他说话的人。我不认识他,但他好像不想让艾利奥特在仪式上反对封册。为什么?”
安娜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是领主卡瑟尔。薇拉的丈夫。但他是议会里对奥德里奇最不买账的人之一。”
露露莉亚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把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回到房间后,她把腰间的束袋解开,轻轻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日记在束袋里待了三个小时。当她拉开束袋的封口时,那本书像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猫,轻轻地往外拱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封面上浮现出一行很淡的字。
——那个人类女人在说谎。
露露莉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你说薇拉?”
没有回应。那行字花了大概五秒才写完,写完就消散了。日记好像又累得不想动了。
但露露莉亚坐在床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人类女人。
薇拉是人类出身。
安娜说过,第四五代血族是"最早通过初拥获得血族力量的人类"。所以薇拉可能是被初拥过的人类。或者比那更早的一代。
但日记特意用了"人类女人"这个词。它强调的不是身份。
露露莉亚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考上好大学的梦想。回家。期末考试的复习计划。这些事情感觉已经隔了很久。但明明才过去不到一周。
现在她脑子里装着的是:艾利奥特在调查她的血统。薇拉在用封魔石感应她的日记。卡瑟尔在暗中阻止反对她的声音。女皇有三双眼睛在同时盯着三个不同的人。
而她。一个连魔法都不会用的新手村玩家。
在一群活了几百年的满级角色中间。
混到了第十六位公主的位置。
“……感觉这游戏不是给新手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