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露露莉亚是被一阵金属碰撞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安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银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不是灵力瓜饼干,也不是瓜汁。是一堆拳头大小的暗红色透明晶体,每一块都像没打磨过的红宝石,表面有细小的裂纹。
"这是什么?"露露莉亚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血晶。"安娜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把那本在束袋里拱来拱去的日记往旁边挪了半寸,“最低纯度的。用来做魔力感知的入门练习。”
“……所以我要吃了它?”
"不是吃的。"安娜顿了顿,“等等,你是不是以为所有带’血’字的东西都是食物——”
“我没有。”
“你刚才的表情就是’这东西好不好吃’的表情。”
露露莉亚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翻身下了床。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昨天穿那双仪式用的低跟鞋站了三个小时,小腿到现在还在抽筋。她扶着床柱站直,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世界居然也发明了高跟鞋,然后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是一个银发乱糟糟、眼睛半睁半闭的萝莉。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
这家伙居然是个公主了。前高三学生。公主。
"安娜,"她说,一边用手指试图把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三下没按住,“你刚才说的魔力感知入门——是需要我学什么理论,还是直接上手试?”
“都不是。”
“?”
“先吃早饭。”
安娜把另一个托盘端了进来。灵力瓜汁。两块血红色的饼干。一小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深红色半透明果冻。露露莉亚端起瓜汁灌了一口。从第一次喝到现在不到一周,她已经完全习惯这个味道了。最可怕的是,她现在喝真正的西瓜汁大概会觉得"不够浓"。
味觉已经先于身份被这个身体同化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吃完早饭后,安娜把她带到了行宫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比她的卧室还要小一点。墙壁上贴着暗灰色的石砖,没有窗户,只有房顶悬着的一盏幽蓝色魔力灯。地板正中央画了一个圆形的纹路,某种法阵,露露莉亚猜,边缘已经磨得不太清晰了,像是被人用过了很多次。
"这是行宫的简易训练室。"安娜把手里的托盘放到墙角的小桌上,从上面拿起一颗血晶,托在掌心,“以前是前任女仆长用来给新人做血统觉醒测试的地方。”
“你也在这里测过?”
"十二年前。"安娜把血晶放在法阵正中央,退后一步,“结果说我的纯度大概是五代的中上水平。不好不坏。够做女仆长的程度。”
“所以血族都会在这里测——”
"不是。"安娜的声音很平静,“只在曼海根的行宫服务的人才有这个机会。在外面,大部分平民血族一辈子都不会做血统测试,测试需要用血晶,血晶很贵。”
露露莉亚沉默了一秒。
行宫的公主。血晶。专用训练室。这些在皇城里理所当然的东西,在外面连摸都摸不到。她想起艾利奥特的那句"偏远的家族我查不到"。她现在的生活大概和"偏远"这个词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好了,不说这些。"安娜拍了拍手掌,“现在开始。你今天的目标很简单——”
“?”
“让这块血晶发光。”
安娜指了指地上的暗红色晶体。
“就这?”
“就这。”
露露莉亚走到法阵中央,盘腿坐下。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穿着长裙盘腿坐在地上非常不方便。她花了几秒钟调整裙摆,而那头银发在这个姿势下几乎垂到了地面上。
安娜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裙子和头发,没有帮忙,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笑吧。”
“我没笑。”
“你嘴巴在抽。”
“天生的。”
露露莉亚放弃了整理头发,任由它铺在地上。行吧。反正只有安娜看见。她把那块血晶拿在手里。
凉的。比室温低不少,像是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然后呢?"她看向安娜。
“集中注意力。用你的意志去感受它。不是用手,不是用眼睛。用你身体里的魔力,虽然你现在还不会调用它,但它就在那里。血晶可以对它产生反应,反过来也行。你们之间有一种吸引。”
“听起来好玄学。”
"魔力本来就是玄学。"安娜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科学是用来解释现象的。魔力是用来制造现象的。它们不是一个维度的事。”
露露莉亚深吸一口气,把血晶托在掌心,闭上眼睛。
感受。感受。感受。
十秒。
什么都没有。
三十秒。
能感觉到血晶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冰冷。手心托着它的位置能感觉到它平滑的表面和一些细小的棱角。
一分钟。
安娜的呼吸声在门口,很轻,但在安静的训练室里能捕捉到。房顶的魔力灯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不是电,是魔力,所以震动频率和日光灯不一样。更高。更尖。
三分钟。
她开始有点坐不住了。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这个姿势对一个小腿还在抽筋的人来说不太友好。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的"看到"。不是触觉的"碰到"。是一种新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房间的另一头点了一根蜡烛,而她在闭着眼睛感受那种热度。
热度不在血晶里。在自己身体里。
在她的胸口正中,偏左一点的位置。不是心脏。是心脏后面更深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动了。
一下。
露露莉亚睁开眼睛。血晶没有发光。
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时,掌心正在微微发亮。一个比血晶暗得多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放了一盏快要没电的小夜灯。
“安娜——”
“我看到了。”
安娜从门口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碧蓝色的眼眸盯着她的手掌。
“你刚才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在试图感受,然后身体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哪里?”
"这里。"露露莉亚把手虚按在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
安娜沉默了几秒。
“那个位置是你作为血族的魔力源。每一个血族都有。但它通常需要被激活,通过外部的魔力刺激、血统仪式、或者长期的训练。初学者在第一次接触血晶时能感受到魔力源的位置就已经很好了。通常这个阶段需要一周。”
露露莉亚看着她。
“但我刚才只用了三分钟。”
“……对。”
“所以?”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一点,和女皇说真话时的那种平很像。
“露露酱。你的血统纯度可能比你表现出来的,甚至比陛下估计的,都要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是天才?”
安娜低头看着她。然后伸手弹了她的额头。
“疼。”
“意味着前几章零基础的新手设定要崩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打破第四面墙。”
"是你先自夸的。"安娜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女皇——陛下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但你没必要主动去确认。”
露露莉亚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一撮头发被自己坐住了。她低头去看,然后被垂到眼前的银发糊了一脸。
安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
“你笑了。”
“我没笑。那是喷嚏。”
接下来三个小时,她们做了一件事:反复尝试。
安娜给了她一个更低纯度的血晶,透明到几乎是淡粉色,让她再试一次。这次目标是让血晶发光,而不只是自己的手发光。
第一次。
她盘腿坐下,捧着那颗淡粉色的小石头闭上眼睛。感受。胸口那个新发现的小东西,她的魔力源,没有动静。
第二次。
她试着主动去"推动"那个位置。像是在用意志力按压一个不存在的开关。魔力源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是她按得太用力把开关按坏了。
第三次。
她换了一种方式。不是按压。是想象。
高三时候她打过很多游戏。RPG。回合制。在那些游戏里,放技能的流程是:先选中技能,再锁定目标,最后按确定。不需要你自己在体内找到某个东西去推动它。系统帮你做了。
但这个身体的系统显然没有自带新手教程。
所以她换了一种想象方式。不是放技能。是。
渴。
她让自己去感受那种感觉。不是喝水的那种渴。是那天在花园醒来后闻到的第一缕灵力瓜汁的味道。是那个瞬间,身体比大脑先知道了"这是什么"。
胸口的位置。动了一下。
然后是两下。
然后是一阵温热。不烫。一个手指大小的小太阳被拧亮了。
她睁开眼睛。
掌心的石头正在发亮。
不是她手心的那种亮。石头自己在亮。很弱。像一颗被月光照到的露珠。淡粉色的光在她的掌心里跳动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持续燃烧。
“……成了?”
安娜走过来,盯着那块发着光的石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在计算什么,然后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露露酱。”
“嗯。”
“你从零基础到激活自己的魔力源,一共用了一上午。如果你继续按这个速度——”
“我会变成龙傲天?”
"不。你会变成那种被同事嫉妒到不想跟你一起上班的天才。"安娜把她手里的几个血晶收进托盘,“不过你现在只是会’亮’。能发光不等于能用魔法。实际情况是,你大概需要拿一根小树枝练一段时间的精准释放。我明天可以去花园里帮你削一根。”
“小树枝。”
“对。”
“为什么是小树枝。”
“因为怕你炸了训练室的墙。”
露露莉亚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看着安娜。安娜的表情非常真诚。
“见过初学者过量释放魔力把整个房间的墙壁炸出裂纹的女仆长。”
“你见过。”
“就是我本人。”
好吧。露露莉亚决定不质疑安娜的任何建议了。
傍晚。
在泡了一个小时的热水澡(“魔力消耗之后需要用水疗法放松魔力回路”,安娜的官方解释,但她怀疑安娜只是想让她洗澡)之后,露露莉亚坐在床边,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银发湿透了之后变得很沉。擦起来比她想象的费力。以前是短发的时候洗完头甩两下就干了。现在这个长度,大概要花二十分钟。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盯着床头的束袋。
日记今天一整天都很安静。安静到让她有点不习惯了。
"你还在吗?"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束袋没有反应。
她伸手解开束袋的封口。日记的封面轻轻动了一下。像被叫醒的人翻了个身。然后一行字缓慢地浮现在暗红色的皮革上。
——在。你很吵。
“我今天什么都没说。”
——你的魔力源在响。离你这么近的人是不可能无视的。那个女仆长一直在忍。她额头上出了两次汗。
露露莉亚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出来。
“你好八卦。”
没有回应。那行字散了。
但过了几秒,另一行字浮出来。比之前的慢,笔画也不太稳定。写字的人想了很久。
每次你用它一次。它就会大一点。三天内不要做第二次。你现在的身体装不下它。
露露莉亚盯着那行字。
"它"是什么。魔力源?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那行字就消散了。日记又安静了。
露露莉亚把毛巾搭在肩上,靠到床头,看着天花板。
这张脸其实很好看。
是那种直白的、不需要找角度就承认的好看。银发垂到腰,瞳孔红得像刚凝固的血。但脸是软的。下巴尖,脸颊带一点没褪完的婴儿肥。站在镜子前什么都不做,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娃娃。
她试着回想上辈子的样子。寸头。黑框眼镜。晒得黑。
……差太远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娃娃脸看了几秒,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软的。
行吧。
她闭上眼,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是现在。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思考自己长什么样。是学会怎么用小树枝放魔法。然后活下来。
她把毛巾扔到椅子上,关了灯。
黑暗里,床头的束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翻页声。
像是日记也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