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仅仅知道的也只有那么一点儿,那就是我自记事开始就在福利院里了,与那些不谙世事又格外敏锐的儿童们一同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整齐而单调的‘照顾’里。我每天看着与我同样没有父母的大孩小孩们在院内阿姨的看护下嬉戏打闹,我从小就身子孱弱,我也不愿与他们混在一起。”
魔女轻轻地将声音摩挲在书本的封面上。
“福利院的生活是很枯燥的,因为能做的事只有那么一点,能活动的范围也只有那么一点,能看见的也只有那么一点。好在,有社会上的好心人募捐,那家福利院里虽然用不上现代一点的科技装备,但还是能满足我对阅读的需求。可能自我记事开始,我就莫名地喜欢上了品读各种各样的故事,就像注定要喜欢上一样。”
随着魔女的声线,如豆的灯火在幽暗的房间里同样轻轻摇曳着。
“所以……直到九岁我被那个精神矍铄的老男人接出福利院为止,我都一直在读着,读着,毕竟在那家枯燥的福利院里,也只有这件事能够满足我了。”
魔女看上去稍稍在自己的思绪里沉浸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跟你说起这些呢?其实算是我在突发奇想吧。尤其在‘看’完了你那副样子后,有关以前的那些记忆就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仿佛在想我声张它们从来都没消失过一样——哈,说来也是,这世上的事只要发生过了就不会不存在,总是会留下痕迹,也总是会影响后续你或许想象不到的其他事。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人类无法用自己的理性与想象力去解构的多米罗骨牌呀。”
她将身子倾斜了过来,面容贴近,但阴影没能随着她的动作而退散——灯火的光亮实在太弱了。
“好比你当初为了那个可能毫无可能性的结果而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也一直坚持着那么做,但最后得到的结局,哪怕是中途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早就脱离了你一开始的预判,甚至在终局的时候,你会反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选择。你为了得到苹果树而埋下了种子,可有没有想过,在即将到来的发芽与生长之时,你将迎来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要是我当初没有打开那扇门。”
“——要是我当初没有读到那本书。”
“——要是海的女儿当初没有救下落水的王子。”
——泡沫,破碎了。
我在猛地睁开了眼,瞬息察觉到自己后辈冒了一身冷汗。
在“书店”里自己的卧床上惊醒,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也有可能在预示着有什么并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我一直都挺相信自己的坏运气和糟糕预感来着。
八月十四日,晴,我看向窗外的穹顶系统,意识到时候应该不早了。
至于刚才“梦境”里的实际内容,由于身上的冷汗第一时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当我再去回想之时,已经记不起来。
——不过能肯定的是,那并不是我的梦。
自从两年前名为“亚里士多德”的实验计划失败之后,我便患上了相应的后遗症,脑部受到了损伤,不服下精神药物“D-remake047”的话,就不可以进行睡眠,否则有可能一闭眼就再也睁不起来了。
而且,一旦睡下,也就不会进行能够产生“梦境”的脑部活动。
那么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我在入睡时所见所听,无疑是真实发生了的事实,也就是我的脑部确实让我感受到了那么些朦朦胧胧的信息。
实在太过古怪了。
如果不是我的梦,那又会是什么呢?
继续赖在床上折腾了一会儿后,我暂且放下了思索。
我叫孟哲止,如今是一名才离开义务制学校不久的闲散青年,正住在爷爷留下的一家“书店”里。
真要较真的话,我其实在替当下政府最强力的部门——事务局办事。
爷爷的“书店”里留有他曾经存放在这的资料,也就是那些古旧的纸质书本,而我的任务就是整理它们。
当然,如果只是整理的话,那个身为事务局指挥长官的赛博女【浮游】肯定不会同意以此作为条件准许我自由使用这间屋子并将其作为住所。
一切,依旧与当初失败了的实验计划相关。
下了床之后,我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准备去寻些吃食来满足这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这所房子到底建成后有很长一段历史了,也没翻新过,就更别说现代化的配套设备,完全是可以进博物馆进行展示的存在——不过在这个全新而美丽的世界里,实体的博物馆也只是某栋具备纪念意义的建筑罢了。
要是换做现代化的居民住处的话,这家“书店”缺少的部件也太多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气温调节系统,然后就是舱型网络接入设备。
不过这时候想点这些有的没的也毫无用处,我也不可能再厚着脸皮去向【浮游】请求摆脱这种半原式生活。
——对了,那个臭丫头哪去了?
我从储物柜里找些充饥的食品出来后,这才想到了那个才跟我一起住下没几天的“房客”。
那个邋里邋遢,留着一头不怎么打理的双麻花辫的十六岁女孩。
今早一直没听见她的动静,算是稀奇事了,这几天里我可是没少被她折腾。
她明明看上去是那种整天蹲在房间里发霉的类型,怎么跟她一近距离生活后,她就那么精力充沛真像是只才长开身体的小猫?我甚至在想或许当时真该直接把她交给事务局不管了。
以及……距离上次曹沫然出现在我面前,已经过去七天了。
七天前,我刚刚从事务局手中接过来这家“书店”,曹沫然理所当然地跑过来帮忙打扫,接着她忽然间得到了什么消息就早早离开了,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自从我们一同在义务制学校入学开始,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上一次有这么长时间不见她踪影,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了?
——“亚里士多德”给我带来的后遗症里还包括我有时候会想起不来以前发生的事。
我在早已打扫干净并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店”前堂里,一个人吃着迟到的早餐,忽地觉得有点冷清。
她们都去哪了?